鵬城,陸宅。
午後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孩童特有的奶香氣。客廳中央,柔軟的地毯上,陸陽正盤腿而坐,神情專注得如同在處理一筆數十億的併購案。
在他面前,一座由五彩積木搭建的、結構頗為複雜的“未來城市”已初具規模。
三歲的兒子陸凡,穿著可愛的連體睡衣,小臉蛋紅撲撲的,正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塊拱形積木,試圖將其安放在“城市”中心最高的塔樓上。
“爸爸,這裡,這裡要放穩!”小陸凡奶聲奶氣地指揮著,大眼睛裡滿是期待和一絲緊張。
“好,看爸爸的。”陸陽的聲音是罕見的溫柔,他屏住呼吸,手指穩定而輕巧地調整著角度,將那關鍵的一塊積木穩穩嵌入。
小陸凡立刻歡呼起來,拍著小手:“爸爸真利害!”
然而,這難得的親子溫馨時刻,卻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粗暴打斷。
“老弟!老弟!!”
牟其忠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如同炸雷般在玄關響起,人未到,聲先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沖天怒火。
緊接著,蕭軍那張寫滿煩躁和焦慮的臉也出現在門口,兩人幾乎是撞開了虛掩的廳門,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老弟,我都他媽查清楚了!”牟其忠幾步衝到客廳,連鞋都沒顧上換,鋥亮的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留下淺淺的印痕。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要噴出火來。
“就是港城李家那個狗屁倒灶的李二公子!操!這姓李的陰魂不散,膈應老子!老子還沒騰出手去找他麻煩,他倒先給老子使上絆子了!害老子這回在新浪的份額,最低最低,損失了好幾個W!媽的,這口氣老子咽不下去!”
他口中的“幾個W”,自然不是幾萬塊,而是以億為單位的潛在收益損失。
當然,可能誇張了些。
“操!我這邊也一樣!”蕭軍緊隨其後,臉色同樣難看,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頓時亂了幾分,“那小畜生,擺明了就是在給咱們上眼藥呢!惹不起你陸大老闆,就開始針對起我跟牟老,覺得我們兩個是軟柿子好捏!”
他一邊說,一邊腳步不停地徑直走向陸陽,似乎想立刻從他那裡得到某種回應或支援。
見陸陽依舊低著頭,彷彿全身心都沉浸在與兒子搭建積木的世界裡,對兩人的滔天怒火置若罔聞,蕭軍更是心急火燎。
他直接繞到陸陽背後,伸出手,帶著幾分催促和不滿,用力推了推陸陽的後背。
“嘿!給句話吧,哥們!”蕭軍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在對付李家這小畜生這件事情上,咱們可是一夥的!總不能就這麼吃個啞巴虧,算了吧?”
蕭軍的焦慮並非全無來由。
他如今的身家,幾乎全都押注在網際網路這艘看似永不沉沒的巨輪上。
除了在陸陽的小神童科技公司擔任總裁,卻僅有那點可憐的、不足10%的股份外,他其餘所有的流動資金和這兩年的公司分紅,都已傾囊投入新浪的Pre-IPO融資中。
眼看新浪赴美上市在即,華爾街對中文門戶概念追捧得如痴如醉,納斯達克指數更是節節攀升,彷彿一座永不封頂的金山。
他做夢都想著咬下那塊最肥美的肉,卻萬萬沒料到,半路殺出的李則凱,竟用如此霸道的方式,硬生生從他嘴邊把肉搶走了!
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陸陽被他這麼一推,手猛地一抖,那塊剛剛被小凡凡視為珍寶、準備安放上去的塔尖小積木,“啪嗒”一聲掉落在“城市”邊緣,險些將旁邊一片“建築群”撞倒。
小陸凡“哎呀”一聲,小嘴立刻癟了起來。
陸陽猛地扭過頭,眼神如同冰錐般刺向蕭軍,那目光中的嚴厲和瞬間升騰的怒氣,讓蕭軍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差一點!”陸陽的聲音低沉,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我花了快三個小時才好不容易陪兒子搭好的積木,就要被你弄散架了!信不信我跟你沒完?”
蕭軍被他瞪得心裡一虛,尷尬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又連退了兩步。
眼前這人雖然是自己的便宜妹夫,但更是手握重權、殺伐決斷的商界巨鱷。
在陸陽真正動怒的時候,他蕭大少爺還真不敢頂嘴。
他撇了撇嘴,聲音小了下去,帶著點委屈:“我……我這不是著急上火嘛!你看我這嘴角,都起泡了!”他指了指自己明顯紅腫的嘴角。
陸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目光掃過蕭軍那副狼狽相:“上火你不知道自己去去火?你蕭大少爺幾時缺過去火的女人?這麼大個人還這麼毛手毛腳,性子一點不穩重,我看你這個小神童總裁當的也沒甚麼長進!”
蕭軍被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敢回嘴,只能在心裡罵罵咧咧。
陸陽這才將視線轉向旁邊同樣怒氣衝衝但好歹還站著沒亂動的牟其忠,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牟老哥稍等。我兒子的積木馬上就搭好了,就剩最後一點收尾。”
他指了指樓上“你帶著這小子先去我書房吧,我讓人先領你們上去。我待會兒就上來。”
他提高聲音喚道:“劉媽!”
一位穿著整潔的中年保姆應聲快步從餐廳方向走來。
“給兩位客人看茶……”陸陽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牟其忠和蕭軍佈滿血絲、寫滿疲憊的臉,改口道:“嗯,也別茶了,給他們一人泡杯咖啡吧,提提神。書房書架上,最上面那層,有上回先科電子李總送的那罐頂級藍山,就泡那個。”
“好的,先生。”劉媽應下,恭敬地對牟牟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牟其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知道此刻糾纏無益,對陸陽點了點頭,又狠狠瞪了蕭軍一眼,示意他跟上。
蕭軍無奈,只得耷拉著腦袋,跟著牟其忠,在劉媽的引領下,一步三回頭地上了樓。
書房厚重的紅木門輕輕關上,隔絕了樓下的聲音。
陸陽這才重新蹲下身,臉上瞬間恢復了面對兒子時的溫柔耐心,撿起那塊掉落的塔尖積木,遞給小凡凡:“來,寶貝,爸爸幫你扶著,你自己把它放上去,放穩當,好不好?”
“好!”小凡凡立刻忘記了剛才的不快,小臉重新綻放笑容,全神貫注地完成了最後的“封頂”。
一座充滿童趣的“未來積木之城”終於竣工。
“哇!好棒!”小凡凡拍著手跳起來。
陸陽笑著揉了揉兒子的頭髮:“真厲害!這是凡凡和爸爸一起建的大城市!”
陪兒子又欣賞了一會兒他們的傑作,陸陽才站起身,溫和地說:“兒子,爸爸現在要上樓去陪剛才那兩位叔叔說會話,你自己在這裡玩一會兒,或者讓劉奶奶陪你看動畫片,好嗎?”
“嗯!”小凡凡懂事地點點頭,注意力很快又被自己的“城市”吸引。
陸陽臉上的溫情迅速收斂,轉身走向樓梯步伐沉穩而有力。
當他推開書房門時,臉上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
書房內,濃郁的頂級藍山咖啡香氣瀰漫。
牟其忠和蕭軍各自捧著精緻的骨瓷杯,卻都無心品嚐,只是焦躁地坐在沙發上。看到陸陽進來,兩人幾乎是同時要開口。
陸陽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走到寬大的書桌後坐下。
他沒有碰劉媽剛為他端進來的那杯咖啡,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
“你們的來意,我已經清楚了。”陸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或者說,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李二公子,港城李家。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夠直接有效,也足夠噁心人。”
牟其忠立刻接話,拳頭捏得咯咯響:“豈止是噁心!簡直是騎在老子脖子上拉屎!老弟,這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得讓他知道知道,內地也不是他李家能隨便撒野的地方!”
蕭軍也急切地附和:“就是!這擺明了是衝著你來的!拿我們開刀,就是想打你的臉!咱們得聯手,給他點顏色看看!”
陸陽靜靜地聽著他們發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兩人稍稍停頓,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事情已經成了定局。新浪和搜狐最後一輪融資的合同已經簽了,錢已經到賬了,股權變更已經在走流程了。木已成舟。” “那……那就這麼認了?!”蕭軍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認了?”陸陽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意味,“當然不是認栽。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莽撞更可能掉進別人預設的陷阱。”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看著兩人:“況且,牟老哥,蕭軍,我不得不說,這件事,從另一個角度看,對你們而言,也未必就全是壞事。”
“甚麼?!”
“這還不是壞事?!那甚麼才是壞事?!”
牟其忠和蕭軍幾乎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蕭軍更是激動地差點站起來:“老弟!你沒搞錯吧?現在是甚麼時候?網際網路經濟如火如荼!尤其是咱們的中文門戶概念,那就是華爾街眼裡的香餑餑!資本揮著鈔票,嗷嗷叫著往裡衝!新浪、搜狐這次只要能成功IPO登陸納斯達克,我敢打包票,股價絕對要上天!翻個幾倍都是保守估計!”
牟其忠也用力點頭,聲音洪亮:“對!那甚麼克,我雖然不太懂,但也聽說了,一天一個樣,每天都在漲!那指數就跟登天的梯子似的,全世界的熱錢都在往裡湧!這到嘴的肥肉飛了,你還說不是壞事?”
陸陽靜靜地聽著他們描繪那“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盛景,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在兩人心頭:“你們只看到了它風光無限,看到了那登天的梯子,卻有沒有想過,支撐這梯子的骨架下面,可能是萬丈深淵?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這梯子塌了呢?”
“啊?”
“塌……塌了?”
牟其忠和蕭軍同時愣住,臉上的憤怒和激動瞬間凝固,被一種茫然和驚疑取代。
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在他們眼中,網際網路的浪潮才剛剛掀起最高峰,距離退潮似乎還遙遙無期。
深淵?哪裡來的深淵?
陸陽看著他們愕然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意興闌珊:“算了,說了你們現在也未必明白。”他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彷彿剛才那句關於“深淵”的警示只是隨口一提。
他的目光轉向蕭軍,眼神變得認真而銳利:“蕭軍,你是小神童的總裁。正好,這裡有件事需要你處理。”他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推到了蕭軍面前。
檔案的封面上,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異常醒目:《小神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大股東減持計劃(草案)》。
蕭軍疑惑地拿起檔案,只翻看了第一頁,臉色就“唰”地一下變了。
“什……甚麼?”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減持?要在這個時候減持?!”
旁邊的牟其忠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同樣面露驚愕:“老弟,這……小神童現在股價勢頭正猛啊!雖然是硬體公司,但沾了‘科技’的光,最近幾個月跟著網際網路概念股一路狂飆,都創歷史新高了!這時候減持?”
陸陽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帶著點玩味的笑意:“不是很正常嗎?你們剛才也都說了,如今正是網際網路經濟如火如荼、資本市場最狂熱的時候。咱們的小神童,雖然核心業務是學習機、VCD-DCD這些硬體,跟純粹的網際網路不沾邊,但到底也是頂著‘華國科技企業’的名頭。股價如今已經連漲了好幾個月,穩穩站在歷史最高點,市場情緒高漲,流動性充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蕭軍和牟其忠驚疑不定的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不正是……高位套現的最佳時機嗎?”
“那……那你準備套多少?”蕭軍的聲音有些發乾,拿著檔案的手微微顫抖。
他最擔心的,是陸陽大規模減持,甚至放棄大股東地位。
那樣的話,他這個全靠對方扶持起來的小神童總裁的位置,恐怕就真的坐不穩了。
畢竟,他手裡的股份實在太少了。
陸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似乎在計算:“初步計劃,先減持總股本的5%左右。但具體執行,還要看市場反應。”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如果市場承接力強,股價波動比較小……我可能會考慮進一步減持。”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商業決策。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減持計劃背後,是源於重生者先知先覺的冷酷判斷:網際網路泡沫的破裂已近在咫尺,隨之而來的將是席捲全球科技股的漫長寒冬!小神童雖非網際網路公司,但在市場恐慌情緒蔓延時,也絕難獨善其身。
此刻不趁著這虛假繁榮的頂點套現離場,更待何時?
難道要等股價腰斬、膝蓋斬,甚至腳踝斬時再割肉?
牟其忠陷入了沉默,眉頭緊鎖。
他了解陸陽,深知這位老弟的眼光和判斷力有多麼精準和……“邪門”。
陸陽如此堅持要在公司形勢一片大好時減持套現,背後必有深意。
聯想到剛才那句關於“深淵”的警示,牟其忠的心頭猛地一沉。
難道……陸陽真的看到了他們看不到的巨大風險?
他越想越覺得不安。
蕭軍則完全是一副苦瓜臉。
他本能地想勸陸陽:“老弟,你再考慮考慮?現在減持,市場會不會解讀為你不看好公司前景?而且……”但看到陸陽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決斷氣場,蕭軍後面勸說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眼前之人一旦做出決定,幾乎不可能更改,尤其是在涉及重大資金運作的問題上。
“好……好吧。”蕭軍最終只能無奈地、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將那份沉重的減持計劃書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有些發白。
書房內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咖啡的香氣和一種無形的壓抑在瀰漫。
牟其忠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了陸陽一眼,然後轉向一臉沮喪的蕭軍,沉聲道:“小蕭,既然陸老弟決定減持,那……我這邊可能也要跟著減持一部分我手裡的小神童股票。你這邊,做好相應的準備和預案吧。”
“甚麼?!老牟你也……”蕭軍徹底傻眼了,感覺眼前發黑。
陸陽減持已經夠他頭疼了,如果牟其忠這個重量級股東也跟風減持,對小神童股價的衝擊可想而知!
他這個總裁的壓力將會倍增!
牟其忠嘆了口氣,沒有過多解釋,他一向信任陸陽的判斷,甚至到了迷信的地步,陸陽如此堅決地要在高位套現,讓他心頭那份不安感越發強烈。
他手上確實有個需要大量資金的新專案,正好藉此機會落袋為安,解決燃眉之急,同時也規避那可能存在的、這臭小子口中的“深淵”風險。
至於小神童的股價短期波動?
比起可能的巨大風險,這不算甚麼。
唯有蕭軍,看著眼前兩位大佬輕描淡寫就決定了小神童股份的流向,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陸陽是創始人和絕對大股東,他想減持,誰也攔不住。
牟其忠是重要戰略投資者,減持也有他的理由。
唯有他蕭軍,屁股底下坐著小神童總裁這個位置,只要他還想坐穩這個位子,還想在這個平臺上施展,享受總裁所帶來的權力,他就絕不可能主動去減少自己手上那本就少得可憐的公司股份!
原因再簡單不過:他手上的籌碼本就微薄,再減持,他在董事會的話語權將更加式微,甚至可能動搖他總裁位置的根基!
這一刻,蕭軍感覺自己嘴裡像是塞滿了黃連,苦不堪言。
滿腔對李則凱的怒火尚未發洩,新的、更現實的焦慮已經像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看看一臉平靜深沉的陸陽,又看看一臉決斷的牟其忠,再看看自己手裡那份彷彿有千斤重的減持計劃書,只覺得前路一片灰暗。
“不行,我得去找妹妹商量,最起碼也要說服妹妹吹吹耳邊風,不能真讓這小子把大股東都給減成了小股東,把他給害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