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元旦前的最後一天。
陸宅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咔噠”一聲，彷彿斬斷了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
段勇平站在門廊下，冬日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疲憊和冰涼。
手裡那份剛剛簽署、墨跡似乎還未全乾的股權轉讓協議，輕飄飄的幾張紙，此刻卻重逾千斤，壓得他手臂發沉，心口發悶。
沈偉和陳明勇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同樣沉默著。
沈偉臉上還殘留著一絲交易“成功”後的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一種憋屈的不忿，嘴唇緊抿著，眼神看向別墅的目光帶著明顯的敵意。
陳明勇則要平靜得多，只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復雜地掃過眼前這座氣派卻令人感到壓抑的宅邸，最後落在段勇平微微佝僂的背影上，輕輕嘆了口氣。
三人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默默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
海風比來時更大了些，帶著尖銳的呼嘯，捲起路邊的落葉，打著旋兒撲到人身上。
段勇平下意識地緊了緊西裝外套，卻依舊覺得那股寒意無孔不入。
司機早已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
段勇平彎腰坐進後排，將那份協議隨手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彷彿不願再多看一眼。
沈偉坐進了副駕駛，陳明勇則坐到了段勇平旁邊。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車箱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預示著即將開始的返程。
“老大……”沈偉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轉過頭來，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不管怎麼說，股份總算拿回來了！雖然花了1億5000萬，但至少控制權保住了！陸陽那傢伙，最後不還是沒賣給李二或者老外嘛！我看他也就是虛張聲勢，真到了關鍵時候，還是……”
“小偉！”段勇平閉著眼，靠在頭枕上，打斷了沈偉的話，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倦意，“安靜會兒，讓我想想。”
沈偉噎了一下，看著段勇平緊閉雙眼下那濃重的陰影和緊鎖的眉頭，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悻悻地轉回了頭，低聲嘟囔了一句甚麼。
陳明勇從後視鏡裡看了沈偉一眼，微微搖頭，然後輕聲對段勇平道：“老大，質押股權貸款的事，民生銀行周經理那邊，後續的手續我盯著，會盡快辦妥，把資金缺口補上。只是……利息和還款壓力，您這邊……”
“沒事。”段勇平依舊沒有睜眼只是擺了擺手，“我能應付。公司的錢一分都不能動。MP3專案正在關鍵期生產線擴建、市場推廣，處處都要用錢。港資和英特爾的4000萬美金，必須全部用在刀刃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在對自己說，“這是咱們現在唯一的‘機會’了。”
陳明勇點點頭，不再多言。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規律而單調，卻無法撫平任何人心中翻騰的波瀾。
段勇平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在書房裡的最後一幕。
陸陽那淡漠的眼神，隨意揮手逐客的姿態，以及那句輕飄飄的“慢走不送”。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沒有多少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切割。
這種切割，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心寒，因為它意味著在對方心裡，連為此耗費情緒的價值都沒有了。
“貨比三家”……“挑撥離間”……
段勇平心中苦澀。
他何嘗不知道陸陽的算計？
這1億5千萬買回的，不僅僅是15%的股份，更是一個燙手山芋，一個未來必然在新股東之間引發猜忌的禍根。
李則楷會怎麼想？英特爾那邊會怎麼想？他們會相信陸陽是“念舊情”才把股份賣回給創始團隊嗎？還是會認為，這是他段某人與姓陸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是埋下的暗樁？
陸陽這一手，看似讓步，實則將他，將步步高，推到了一個更微妙、更危險的境地。
從此，步步高內部，創始人團隊與兩大新晉資本股東之間，將永遠隔著一層由這次交易種下的猜疑的薄冰。
而外部，與世紀系及其關聯公司小天才、小神童、世紀朗科等的關係，則從“盟友”徹底變成了“敵手”。
再無轉圜餘地。
轎車駛離鵬城向著莞城步步高總部的方向疾馳。
窗外的景色從沿海的繁華逐漸過渡到工業區的規整，但段勇平無心欣賞。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失去了世紀系那棵曾經遮風擋雨的大樹，如今手握來自不同地域、各懷心思的資本，步步高這艘船，真的能如沈偉所想的那般“自由”地乘風破浪嗎？
還是會在內外的暗流湧動中，迷失方向？
……
幾個小時後，轎車駛入步步高總部園區。
早已得到訊息的核心團隊成員，包括幾位副總、關鍵部門負責人，都已經聚集在段勇平的辦公室外間的小會議室裡，焦急地等待著。
氣氛凝重而忐忑。
他們知道老大今天是去完成那筆至關重要的交易，這關係到公司控制權的歸屬，也關係到未來與世紀系關係的最終定性。
當段勇平、沈偉、陳明勇三人出現在會議室門口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過來，充滿了探詢和期待。
“老大！”
“段總！”
“怎麼樣？”
眾人紛紛起身，七嘴八舌地詢問。
沈偉挺了挺胸膛，想要說甚麼，但看到段勇平沉凝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段勇平走到會議桌首位，沒有立刻坐下，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這些都是跟著他打拼多年的兄弟，是步步高能走到今天的基石。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都坐吧。”
眾人依言坐下，目光依舊緊緊跟隨著他。
段勇平坐下，將手中的檔案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皮革表面。
“股份。”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買回來了。陸總手裡的15%，已經轉讓到我的名下。” “太好了！”
“總算保住了！”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片鬆了口氣的感嘆聲和低低的議論，不少人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意味著，創始人團隊依然牢牢掌握著公司的控制權，外部資本無法輕易撼動。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段勇平臉上並無喜色，沈偉也繃著臉，陳明勇則是若有所思。
輕鬆的氣氛漸漸重新變得凝滯。
一位負責市場的副總試探著問：“老大，這是大好事啊！怎麼您看起來……”
段勇平苦笑了一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好事？也許是吧，從控制權的角度。”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從此以後，咱們步步高，和世紀系，和陸總旗下的所有企業，就徹底是兩條道上跑的車了。過去那點香火情，今天簽完字，就算徹底燒盡了。”
他看向剛才發言的副總：“老趙，你管市場，應該最清楚。小天才、小神童在學習機領域跟咱們纏鬥了這麼多年，以前多少還顧忌著同屬‘世紀系’，有些手段沒用盡，有些市場避免正面血拼。以後呢？晶片斷供只是開始。以陸總的風格，接下來在VCD、DVD，乃至我們即將大力投入的MP3市場，他會如何出招？”
被稱為老趙的副總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想到了這種可能性背後的殘酷競爭。
陳明勇適時補充，語氣冷靜但內容沉重：“不僅僅是市場競爭。技術授權、供應鏈資源、甚至人才流動……以前我們能享受到的‘世紀系內’便利和潛在庇護，將全部消失。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個熟悉我們幾乎所有打法、擁有強大技術儲備和資本實力、並且不再有任何顧忌的對手。”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剛才因為保住控制權而產生的些許喜悅，此刻被巨大的現實壓力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們忽然意識到，用1億5千萬買回的，可能不僅僅是一部分股權，更是一張通往更加慘烈商戰的“門票”。
沈偉看到氣氛如此低沉，忍不住又站了起來，聲音帶著慣有的衝勁：“怕甚麼！以前是礙著情面，現在撕破臉了，正好真刀真槍幹一場！咱們現在有錢了，有英特爾的快閃記憶體支援，有港資的渠道資源，未必就怕了他陸陽！老大，咱們步步高也不是泥捏的！”
“小偉！”段勇平再次喝止了他，這次語氣更加嚴厲，“收起你的意氣用事！商戰不是打架鬥狠！陸總的手段，你還沒領教夠嗎？這次股權交易，你以為他真是好心成全我們？”
他拿起桌上的檔案袋，卻沒有開啟，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這1億5千萬，是我個人質押了幾乎全部股權，從銀行貸出來的！公司的流動資金，一分沒動。為甚麼？因為港資和英特爾的4000萬美金，是咱們MP3專案，甚至是公司未來一兩年的命脈！不能動，也不敢動！”
他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沉痛：“而陸總，他明明可以把手裡的股份賣給李則楷或者英特爾，賣到2000萬美金甚至更高！但他偏偏‘選擇’了賣給我們，還‘只要’了1億5千萬人民幣。你們覺得，這是為甚麼？”
眾人面面相覷，一些思維敏捷的已經隱隱想到了甚麼，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段勇平給出了答案，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因為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的就是我段勇平個人背上鉅額債務，要的就是咱們創始團隊為了保住控制權而彈盡糧絕、戰戰兢兢！更要緊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深深烙印在眾人耳中：“李則楷會怎麼想？英特爾會怎麼想？他們會相信陸陽是突然心軟，還是會更相信，這是我段勇平私下和陸陽達成了某種交易，甚至……這15%的股份，根本就是埋在他們身邊的釘子？從此以後，盈科和英特爾，對我們這個創始團隊，還會像協議裡寫的那樣‘信任’和‘支援’嗎？大家彼此之間，又會如何猜忌？”
冷汗，悄無聲息地從一些人的額角滲出。
直到此刻，很多人才真正窺見了這筆交易背後那令人心悸的深意。
這根本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兇險局面的開始。
步步高看似解決了眼前的股權危機，卻同時陷入了創始人負債、新股東猜忌、昔日盟友變強敵的三重困境之中。
“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一位技術負責人聲音乾澀地問。
段勇平緩緩靠向椅背，彷彿用盡了力氣。
他望著會議室天花板上明亮的燈管，眼神有些空洞，又漸漸凝聚起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怎麼辦？”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已經沒有退路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跪著也要走下去。從今天起，步步高沒有盟友，只有自己。MP3專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那是我們向新股東證明價值、也是我們積累力量應對未來一切挑戰的唯一機會！”
他看向陳明勇：“明勇，貸款手續抓緊。晶片斷供的替代方案，研發部必須給我拿出切實可行的時間表！”
又看向沈偉和其他人，“供應鏈、生產、市場、銷售，全部給我動起來！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產品做出來，鋪出去，打響名頭！時間，現在是我們最缺，也最寶貴的東西！”
“是！”
“明白！”
眾人紛紛應聲，雖然心頭沉重，但也被段勇平話語中那股背水一戰的決心所感染。
會議室內，一種悲壯而緊張的氣氛瀰漫開來。
而就在步步高總部這間會議室裡瀰漫著沉重與決意的同時，關於世紀集團清空步步高股份、並由創始人段勇平接手的確切訊息，已經如同長了翅膀，透過各種渠道，飛速傳到了相關各方的耳中。
港城，盈科數碼總部。
李則楷把玩著一支純金鋼筆，聽著手下彙報來自內地的確切訊息，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冷笑。
“段勇平自己吃下了？質押了全部股權？呵……陸陽啊陸陽，你這到底是念舊情，還是給我和英特爾上眼藥呢？”
他低聲自語，眼神閃爍，“段勇平……你最好真的和陸陽徹底斷了。否則，我投進來的2000萬美金，可不想養一隻可能反咬一口的狗。”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給我接通英特爾大中華區負責人的電話。另外，步步高MP3專案的進度報告，以後每週我要看到兩份，一份明面的，一份……我要知道他們核心團隊每天見了誰，說了甚麼。”
大洋彼岸，英特爾總部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也在評估著這份來自中國的最新股權變動報告。
穩定的低價快閃記憶體供應是他們伸出的橄欖枝，但也伴隨著對步步高市場潛力和團隊可控性的評估。
段勇平與陸陽之間這場低調隱秘的交易，無疑給這份評估蒙上了一層陰影。
“加強技術對接團隊與步步高研發部門的‘交流’頻率。我們需要更深入地瞭解他們的產品路線圖，以及……確保我們的技術優勢，始終是合作中最重的砝碼。”一份內部指示悄然下達。
鵬城，陸宅書房。
陸妮妮將一份簡報放在陸陽桌上：“董事長，步步高那邊，段總已經完成股權質押貸款，資金到位，交易正式完成。另外，根據一些渠道反饋，盈科和英特爾方面，似乎都對這筆交易……頗為關注。”
陸陽站在窗前，看著夜幕下漆黑如墨、卻暗藏洶湧的海面，手中端著一杯清水。
“關注就好。”他淡淡地說，聲音融進窗外的海風中，“他們這兩家都聯絡過我，最高可是出到了2000萬美金，按照現在匯率遠遠不止1億5000萬，可我卻偏偏選擇賣給了段勇平，寧願少掙1000萬也不賣給他們這兩家，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就且看它自己如何生長了。我們的注意力，該收回來了。”
他轉過身，目光清明而銳利：“小天才下一代DVD/VCD的研發進度如何？世紀朗科在快閃記憶體隨身碟專利上的新佈局，甚麼時候能形成威懾？”(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