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的冬日暖陽,似乎並未能驅散陸宅書房裡凝結的寒意。
窗外,花園裡的熱帶植物依舊蒼翠,海風送來鹹溼的氣息,卻吹不進那扇緊閉的落地窗。
陸陽沒有再去享受那張藤編躺椅,他端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桌上攤開著一份檔案,但他並沒有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陽光鍍上金邊的海,深邃的眼眸裡,是比深海更難以測度的平靜。
陸妮妮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將一份最新的財經簡報放在桌角,聲音壓得很低:“董事長,訊息……已經散出去了。幾家主要的財經媒體都收到了風聲,關於我們集團準備清掉步步高股分的事。”
陸陽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下巴。
彷彿那即將在商界掀起軒然大波的訊息,不過是拂過桌面的一粒微塵。
陸妮妮看著他那毫無波瀾的側臉,心頭莫名一緊。
她知道,當陸陽哥平靜到這種程度時,往往意味著風暴的中心已經形成,而他,就是那個掌控風暴走向的人。
“一滴不留。”陸陽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層下暗湧的水流,“放出話去世紀集團持有的所有15%步步高股份,尋求意向受讓方。價高者得。”
他頓了頓補充道,“特別……知會一下港城盈科數碼和英特爾那邊的聯絡人。”
“是。”陸妮妮應聲心領神會。
董事長這是要把火燒得更旺,將步步高的那位段總架在火上烤,同時也將那兩位新晉股東逼到臺前。
這“一滴不留”的姿態,是徹底的切割,是向所有人宣告:世紀集團與步步高,恩斷義絕,再無轉圜餘地。
訊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間盪開層層漣漪,迅速在內地商圈蔓延開來。
“世紀甩賣步步高股份!”
“徹底決裂!陸陽與段勇平分道揚鑣!”
“世紀系棄子?步步高前路堪憂還是浴火重生?”
各種解讀甚囂塵上,但核心資訊只有一個:陸陽,這位曾經步步高最重要的天使投資人、二股東,要徹底退場了。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股權交易,更像是一面旗幟的轟然倒塌,宣告著“世紀系”這個一度緊密的聯盟,出現了無法彌合的裂痕。
步步高總部,段勇平的辦公室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沈偉看著手中助理緊急送來的簡報,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湧上一種近乎荒唐的憤怒:“老大!他陸陽真這麼幹了?要把股份全賣了?好啊!賣得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他既然不想再當這個股東,主動退出,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省得他老是騎在我們頭上指手畫腳,處處掣肘!這下好了,咱們徹底自由了!”
段勇平卻沒有絲毫欣喜,他坐在寬大的老闆椅裡,雙手交叉抵著額頭,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窗外的陽光照亮了他半邊臉,卻驅不散他眼底的陰霾和焦慮。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
“好事?”段勇平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沈偉,你想得太簡單了。”
一旁的陳明勇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語氣凝重:“偉哥,話不能這麼說。陸總這一撤,不僅僅是少了一個股東那麼簡單。他手裡的股份一旦易主,尤其是落入……某些特定的人手裡,就意味著我們步步高,從此和世紀系再無半分情面可言。過去那點香火情算是徹底燒盡了。”
他看了一眼段勇平,繼續道:“往後,如果我們在市場上再對上小天才、小神童、世紀朗科這些陸總的嫡系……你覺得對方還會留一絲餘地嗎?晶片斷供,只是開胃小菜。以陸總的性格和手段,後面等著我們的,怕是一場不死不休的圍剿。”
“是啊……”段勇平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沉重地附和道。
這正是他心底最深重的憂慮。
陸陽的“涼拌”和“讓子彈飛”,從來不是甚麼虛張聲勢,那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斷供晶片已經讓他措手不及,生產線面臨停擺風險,如果後續再被世紀系全面狙擊……他不敢深想。
沈偉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不服氣地反駁:“不留手?我們還不願意留手了呢!怕他幹甚麼?陳哥,老大,你們是不是太高看他了?這些年,要不是他陸陽處處壓制我們,我們步步高早就一飛沖天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當初紅白學習機,明明是我們先做的!他呢?背地裡自己註冊個小天才,又跟人合夥搞個小神童,硬生生把市場第一第二的位置搶走,把我們壓到第三!這算甚麼投資人?這叫背後捅刀子!”
他選擇性遺忘,或者說根本不願去想:是陸陽斥巨資收購萬燕科技,一舉拿下了VCD的核心專利,並組建頂尖團隊持續投入研發,將最前沿的解碼晶片技術無私分享給包括步步高在內的“世紀系”關聯公司,才讓步步高在VCD這個紅海戰場上殺出重圍,躋身全國前列。
更別提陸陽原本還計劃將更先進的DVD技術也授權給他們。
這一切的扶持和投入,在沈偉的抱怨裡,輕飄飄地被一句“掣肘”抹殺了。
“小偉!夠了!”段勇平猛地抬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打斷了沈偉的怨懟,“過去的事,不要再提!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他煩躁地掐滅了手中的煙。
雖然內心深處,他也曾對陸陽扶持“親兒子”小天才、小神童感到不滿,認為這擠壓了步步高的空間。
但他更清楚,沒有世紀系這棵大樹提供的技術、資源和某種程度上的庇護,步步高絕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內發展到如今的規模。
港資和外資的4000萬美金和承諾固然誘人,英特爾穩定的低價快閃記憶體供應更是解了MP3專案的燃眉之急,但這突如其來的“自由”所伴隨的,是與龐然大物世紀系徹底割裂的巨大風險。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去安排車,我親自去一趟鵬城,登門向陸總……解釋,道歉,看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如果能維持一種表面的、藕斷絲連的關係,讓陸陽在後續可能的衝突中多少有所顧忌,哪怕只是暫時的,對步步高而言都至關重要。 至少,要爭取緩衝的時間。
“老大!”沈偉急了,“都這樣了,您還去求他?這不是自取其辱嗎?人家擺明了要跟咱們劃清界限!”
段勇平疲憊地擺擺手:“總得試一試。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看向陳明勇,後者對他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支援這個嘗試。
陳明勇明白,面子在生存危機面前,一文不值。
沈偉看著兩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滿腹的不忿嚥了下去,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行程。
幾天後,鵬城,陸宅。
段勇平再次踏入了這座依山傍海的宅邸。
心境卻與上次來時截然不同。
他被管家引到書房。
陸陽依舊坐在那張紅木書桌後,姿態甚至比上次更顯疏離。
他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段勇平身上:“段總,稀客。請坐。”語氣平淡得像接待一個無關緊要的訪客。
段勇平壓下心中的不適,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誠懇:“陸總,打擾了。關於最近的新聞……我知道,盈科和英特爾入股的事情,可能讓您有些誤會。我這次來,是專程向您解釋的。這次合作,純粹是出於公司發展的需要,為了抓住MP3市場的視窗期,絕無背叛世紀系的意思!您始終是步步高最尊貴的投資人,是我們最堅實的後盾!如果股權結構的變化讓您……”
“段總。”陸陽淡淡地打斷了他精心準備的“誠懇”開場白,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解釋就不必了,新聞白紙黑字,股權變更協議想必也已經簽了,電話裡我也已經說的很清楚,大家都是生意人,明人不說暗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鎖定段勇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你現在與其在這裡費心解釋這些我根本不想聽的‘誤會’,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籌錢。”
“籌錢?”段勇平心頭猛地一跳,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是啊。”陸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冷酷的弧度,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籌錢,來認購我手裡的這15%步步高股份。畢竟,我既然決定退出,這股份總是要賣的。”
他頓了一下,看著段勇平瞬間繃緊的臉色,慢悠悠地丟擲了那句如同毒刺般的話語:“段總,你也不想看到我手裡的這點股份,最終落到港城李氏那位二公子手裡,或者……英特爾那幫洋人手上吧?”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段勇平的心上!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有些蒼白。
盈科和英特爾已經各自持有20%,加起來40%!
如果陸陽這關鍵的15%再被其中任何一方,尤其是被李家那位二公子拿到手……對方就有可能成為事實上的第一大股東!
即使有保護創始人團隊的協議,但資本的遊戲規則下,大股東聯合起來,能撬動的力量和製造的麻煩,足以讓他寢食難安,創始人團隊的控制權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脅!
“陸總,您……您這是在說笑吧?”段勇平的聲音有些乾澀,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您和李家那位二公子的過節,圈內誰人不知?您怎麼可能把股份賣給他?再說了,步步高是咱們民族資本的心血,您把它賣給外資,豈不是引狼入室,讓外人有機可乘?這……這有違您一貫的立場啊!”
“立場?”陸陽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身體放鬆地靠回椅背,目光帶著一絲玩味地審視著段勇平,“段總,在商言商。我陸陽是個投資人,投資的目的,是為了獲取合理的回報。現在,我覺得是時候退出了。我的訴求很簡單:把我這幾年的投入,連本帶利,賣個好價錢。至於接手的是誰……是李二公子,是英特爾,亦或是其他看好步步高的資本,重要嗎?”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商品買賣:“市場行為而已。誰出的價更高,條件更符合我的預期,股份自然就歸誰。段總,你說呢?”
段勇平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陸陽的冷漠和算計,比他預想的還要徹底。
對方根本不在乎步步高的歸屬,不在乎所謂的“民族資本”,他在乎的只有利益最大化!而自己,恰恰親手把最大的軟肋,股權結構的致命弱點,暴露在了這個冷酷的獵手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掙扎和沉重:“陸總……如果我個人,或者說步步高團隊,願意接手呢?您……開個價?”這是他最後的努力,試圖將這顆炸彈的控制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陸陽卻緩緩搖了搖頭,那抹若有若無的殘酷笑意依然掛在嘴角:“抱歉,段總。這個價,我現在沒法開給你。”
段勇平的心猛地一緊。
陸陽接下來的話,徹底粉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股權轉讓,總要貨比三家,看看誰更有誠意,不是嗎?我已經讓人把訊息放出去了,相信很快,就會有感興趣的買家主動找上門來談。段總若真有心接手,不妨也準備準備,等具體的報價和條件出來,我們再談不遲。”
段勇平的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陸陽這是要公開“拍賣”他手裡的股份!要把盈科和英特爾這兩頭狼都引過來競價!無論最後股份落到誰手裡,都會在步步高新組成的股東陣營中埋下巨大的猜忌和矛盾的種子!
李則楷會想:英特爾會不會聯合段勇平來壓我?
英特爾會想:李則楷會不會聯合段勇平來稀釋我?
而他段勇平,夾在中間,既要防備新股東聯合奪權,又要提防兩個新股東彼此猜忌甚至互相拆臺!
陸陽這輕飄飄的“貨比三家”,就是一把精準無比、淬滿毒藥的匕首,要的就是挑撥離間,讓他們三方從合作伊始就陷入內耗!
這分明是一石二鳥!既高價套現,又給步步高這艘剛剛獲得新燃料的船,親手鑿開了一個難以修補的裂痕!
“陸總……”段勇平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被徹底看穿和算計後的無力感,還殘留著一絲不甘的掙扎。
陸陽已經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陽光照耀、波光粼粼的海面,彷彿眼前的商海沉浮還不如那一片海景值得關注。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段總貴人事忙,我就不多留了。請回吧。籌錢的事……抓緊。”
逐客令已下。
段勇平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書房裡溫暖的空調風,吹在他身上,卻只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看著陸陽那漠然冰冷的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再無半點舊情可言。他所有的算計和掙扎,在對方絕對的實力和冷酷的意志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最終甚麼也沒能再說出口,只是緩緩地、極其沉重地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轉身離開了這間決定了他和步步高未來命運的書房,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關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