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現場的喧囂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空氣中殘留著亢奮的餘溫與電子裝置散發的微熱。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心滿意足或滿腹疑慮地散去，留下空曠的舞臺和仍在閃爍的“水滴”MP3巨幅海報，那“999元”和“1699元”的價格標籤，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
陸陽站在後臺入口的陰影裡，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看著工作人員忙碌地收拾殘局。
魏舒正被幾位核心高管和鄧國順、成曉華兩位技術“左公”圍著，低聲討論著甚麼，她臉上釋出會時的銳氣稍斂，但眼神依舊明亮，透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陸總，”助理快步走近，聲音壓得很低，“步步高的段總帶著沈偉、陳明勇兩位副總來了，在二號會議室等候。”
陸陽眉梢微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彷彿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知道了。”他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會議室的方向，眼神中閃過一絲洞悉的銳利。
他整理了一下並未凌亂的西裝袖口，步履從容地朝二號會議室走去。
推開門，便看到段勇平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鵬城下午的車水馬龍。
沈偉和陳明勇坐在會議桌旁，氣氛顯得有些沉凝尤其是沈偉，臉上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
“段總！”陸陽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哎呀呀冒昧前來？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您這位貴客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釋出會剛結束，怠慢了怠慢了！”
段勇平聞聲轉過身，臉上瞬間堆起了商人慣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陸陽的手：“陸總太客氣了！是我們不請自來，打擾了陸總的慶功時刻才是。實在是‘水滴’一鳴驚人，震撼全場，我們忍不住想來當面道賀，順便……取取經啊！”
他用力搖了搖陸陽的手，語氣真誠，彷彿剛才在酒店套房裡砸遙控器、面色鐵青的那個人從未存在過。
“哈哈哈，段總過獎了！一點小成績，不值一提。”陸陽朗聲大笑，順勢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了段勇平的肩膀，動作親暱得如同多年摯友，“走走走！站這兒聊甚麼，跟我一起去慶功宴！咱們邊喝邊聊！正好，也讓段總嚐嚐我們特意從潮汕請來的大師傅的手藝！”
陸陽不由分說，半攬半推地帶著段勇平就往外走，那股熱絡勁兒，讓沈偉和陳明勇看得眼皮直跳，卻又不得不趕緊起身跟上。
段勇平身體有著一瞬間的僵硬，但立刻放鬆下來，臉上笑容不變，口中應和著：“陸總盛情，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行人穿過走廊，走向早已準備好的宴會廳方向。陸陽的手臂依舊搭在段勇平肩上，彷彿在宣示著某種不言而喻的親近和主導權。
“陸總。”段勇平藉著走路的間隙，側過頭，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既坦誠又帶著試探的笑容，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清，“剛才在釋出會上，鄧工和成工展示的快閃記憶體技術，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64MB起步，自研的……了不起！世紀朗科有鄧、成兩位大才，又有陸總的戰略眼光想不成功都難！”
他頓了頓，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不知道……貴集團旗下的世紀朗科，他們研發的這款高效能快閃記憶體，目前有沒有考慮過……對外出售？”
陸陽的腳步似乎沒有任何停頓，但攬著段勇平肩膀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收攏了一點點。
他臉上笑容依舊燦爛，側頭看向段勇平，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彷彿早已洞穿對方的心思：“哦？”
他拖長了尾音，語氣玩味，“段總……也對這小小的快閃記憶體晶片感興趣？”
“明人不說暗話，陸總。”段勇平迎上陸陽的目光，笑容裡多了幾分“自己人”的坦誠，“實不相瞞，我們步步高……目前也確實在籌備進軍MP3市場。前期投入不小，團隊也組建起來了。可今天看了‘水滴’，尤其是知道了朗科有自研快閃記憶體這張王牌……”
他搖了搖頭，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羨慕”，“壓力很大啊！所以，厚著臉皮想來問問陸總，有沒有合作的可能？如果能拿到和‘水滴’同款的快閃記憶體，對我們步步高這個新專案，絕對是雪中送炭！”
陸陽的腳步，在這一刻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正對著段勇平，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但眼底的笑意卻沉澱下來，變得深邃而難以捉摸。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段勇平，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對方精心維持的“坦誠”表象，直抵核心。
走廊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不遠處宴會廳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沈偉和陳明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陸陽。
魏舒、鄧國順、成曉華等人也停在不遠處，目光聚焦在兩位大佬身上。
“段總。”陸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果是其他人……今天跑來找我，說要買我們朗科剛捂熱呼、自己都還不夠用的快閃記憶體。”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我肯定二話不說，直接拒絕！一點餘地都沒有！”
他話鋒陡然一轉，臉上重新綻開熱情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段勇平的肩膀：“但是！段總你開口了，那就不一樣了！再難，我這個做兄弟的，也得幫你想辦法！誰讓咱們是自己人呢？對不對？”
“自己人”三個字，陸陽咬得格外清晰。
段勇平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真摯”了許多，連忙道：“哎呀，陸總這話……太夠意思了！多謝陸總體諒！”
“謝甚麼？見外了不是？”陸陽大手一揮，隨即目光掃向站在一旁的鄧國順和成曉華，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鄧工！成工！過來過來！”
鄧國順和成曉華對視一眼，快步上前。
陸陽指著段勇平，對兩位技術核心介紹道：“來，正式認識一下。這位，就是咱們步步高的段總！我的好兄弟！真正的自己人！”
他強調著“自己人”的身份，然後才切入主題，“段總對咱們朗科的快閃記憶體技術非常感興趣，而且步步高也有計劃進軍MP3市場。大家都是自家人，有好事要想著自家人嘛！你們兩位評估一下，在全力保障咱們‘水滴’MP3供貨的前提下，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克服困難，勻一部分快閃記憶體出來，支援一下段總他們的專案？”
陸陽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處處為“自己人”段勇平著想。
鄧國順和成曉華聞言，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為難之色。 他們再次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下意識地飄向站在陸陽側後方的魏舒。
魏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他們目光投來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搖了搖頭。
那動作細微得如同睫毛輕顫，若非鄧國順和成曉華一直留心觀察，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這一下，兩人心中頓時雪亮。
鄧國順推了推眼鏡，臉上堆起充滿歉意和無奈的笑容，率先開口，語氣誠懇又帶著技術人員的耿直：“段總，陸總，這個……實在是非常抱歉。不是我們不想支援段總，實在是……目前產能真的非常緊張！”
他語速加快，開始陳述困難：“我們這條新的快閃記憶體生產線剛剛除錯穩定不久，良品率還在爬坡階段。‘水滴’MP3的市場預期……陸總您也看到了，釋出會這反響，訂單量恐怕會是個天文數字。我們現在是開足馬力，三班倒生產，所有的快閃記憶體顆粒，優先供應‘水滴’都還嫌捉襟見肘，生怕到時候供不上貨，耽誤了大事。庫存？更是幾乎沒有，產出來就立刻封裝進MP3了。”
成曉華立刻接過話頭，補充道：“是啊，段總。鄧工說的都是實情。快閃記憶體技術雖然突破了，但大規模量產和穩定供應，還需要一個過程。現在別說勻出來給外部公司，就是朗科內部其他潛在的專案需求，也都得給‘水滴’讓路，這是集團目前的最高優先順序戰略。”
他頓了頓，看著段勇平充滿“理解”地苦笑了一下，“所以，短時間內……恐怕真的非常困難。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兩人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段勇平剛剛因陸陽“自己人”表態而升起的一絲希望上。
沈偉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陳明勇則微微蹙眉，似乎在快速評估形勢。
陸陽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緊鎖，顯得很不高興。
他板起臉，語氣帶著一絲責備，看向鄧國順和成曉華：“鄧工！成工！你們二位是不是沒聽清楚我剛才的話？”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我強調過了！段總是我的好兄弟！是步步高的掌舵人！步步高跟我們是甚麼關係？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己人！有甚麼困難是不能克服的？嗯？技術上的問題，不就是用來解決的嗎？你們給我一個準話，別繞彎子！克服困難需要時間，我理解！但到底需要多久？給段總一個明確的時間表！”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命令式的口吻，目光灼灼地盯著兩人。
鄧國順和成曉華被陸陽這“變臉”和“逼問”弄得似乎有些緊張。
鄧國順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成曉華則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快速計算著甚麼。
兩人再次飛快地瞥了一眼魏舒，魏舒依舊沒有任何表示。
最終，成曉華像是下定了決心，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表情，硬著頭皮說道：“陸總，段總，如果……如果一定要擠的話……”
他咬了咬牙，報出一個數字，“最快……最快也要三個月以後！而且，數量……數量恐怕也相當有限，最多隻能滿足初期小批次試產的需求。這還得是產線一切順利，良率穩步提升的前提下。”
“三個月？！”沈偉忍不住低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失望和焦慮。
三個月！這意味著步步高的MP3專案將嚴重滯後！
等到他們的產品上市，MP3市場的格局恐怕早已被“水滴”徹底改寫，消費者心智已被佔領，渠道資源已被瓜分殆盡！黃花菜都涼了！
段勇平的心也沉了下去。
三個月，這個時間點卡得極其精準而致命。它足以讓“水滴”MP3完成第一波市場爆炸式的擴張和使用者積累，建立起強大的品牌壁壘。
步步高即使拿到同款快閃記憶體，也只能跟在後面吃些殘羹冷炙，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競爭，更別提甚麼“擺脫世紀系影響”的初衷了。
這所謂的“支援”，本質上就是一張延遲生效、效力有限的通行證。
陸陽卻像是沒看到段勇平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霾，臉上瞬間“陰轉晴”，重新堆起熱情的笑容，用力一拍段勇平的肩膀：“段總！你看！我就說嘛，辦法總比困難多！三個月！雖然時間緊了點，但鄧工他們既然敢拍這個胸脯，就一定能做到！”
他轉向鄧國順和成曉華，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鄧工，成工，你們記好了！三個月！無論如何，擠也要給我擠出一批貨來！優先保障咱們段總的需求！明白嗎？”
鄧國順和成曉華連忙點頭：“明白，陸總！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陸陽這才滿意地轉回頭，再次摟住段勇平的肩膀，彷彿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語氣輕鬆而熱絡：“好了，段總！問題解決了！三個月後，快閃記憶體到位！這下放心了吧？走走走！慶功宴都等急了！今天咱們兄弟倆，必須好好喝幾杯，預祝段總的MP3專案也馬到成功！”
他半推半擁著神色複雜、只能強擠出笑容的段勇平，朝著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斷的宴會廳大步走去。
鄧國順、成曉華、魏舒等人沉默地跟在後面。
沈偉看著陸陽那看似豪爽親熱、實則不容抗拒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老大段勇平那在陸陽臂彎裡略顯僵硬的側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無力感堵在胸口。
陳明勇則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複雜。
這場關於快閃記憶體的博弈，看似步步高“求”來了合作，拿到了“承諾”，但主動權，從始至終都牢牢地掌握在那個談笑風生、把“自己人”掛在嘴邊的陸總手裡。
宴會廳的門在眼前開啟，裡面觥籌交錯的熱浪撲面而來。
段勇平被陸陽帶著，臉上重新掛起得體的笑容，踏入這片屬於勝利者的喧囂，只是那笑容深處，一絲冰冷和算計，悄然沉澱。
三個月……這三個月裡，他步步高，難道就只能坐等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