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深秋的陽光,難得褪去了燥熱,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透過別墅庭院高大的棕櫚樹葉,灑下班駁的光影。
陸陽難得地放了自己幾天假,或者說,是朗科那邊儲存技術的攻堅暫時進入了他無法直接插手的“硬骨頭”階段,整個團隊正按照他給出的“未來軀殼”圖紙和他壓下的“心臟”指標埋頭苦幹,他留在公司過多關注也只會給鄧國順、成曉華增添無形的壓力。
此刻,他正悠閒地半躺在一張寬大的戶外躺椅上,眯著眼,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殷明月坐在旁邊的藤椅上,膝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時裝雜誌,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白皙的頸側,歲月靜好。
陸陽側過頭,目光落在妻子溫婉的側臉上,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前些日子在書房徹夜繪圖後的“靈感迸發”還殘留著些許記憶的碎片,這種平凡的溫馨,是他在商場上攻城略地、推動技術變革時最堅實的錨點。
“嗡嗡嗡……”
放在旁邊小几上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陸陽眉頭輕輕一蹙,有些不情願地伸手拿起電話。
螢幕上是來自港城的陌生號碼,但前幾位數字他很熟悉。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殷明月,她正專注地看著雜誌,似乎並未被打擾。
“喂?”陸陽接通電話,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後的慵懶。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而略顯清冷的女聲,帶著港城特有的語調:“是我。”
陸陽心頭微動下意識地從躺椅上坐直了些。
“杜姐姐?”
他壓低了些聲音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嗯。”杜玲玲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背景音似乎很安靜“在家?”
“是,在家休息幾天。”陸陽回答,目光又飄向殷明月。
她似乎感應到他的視線,抬起頭,對他溫柔地笑了笑,示意他繼續接電話。
“難得看你偷閒。”杜玲玲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不過,這通電話可不是來打擾你曬太陽的。”
陸陽心中一凜,預感到有事發生。
“你說。”
“兩件事。”杜玲玲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第一件,下月初一,太平山頂那棟大班屋,正式動工拆除。計劃你也知道,原地重建新式洋房別墅群,設計草圖你郵箱裡躺了快一個月了,估計還沒空看吧?”
陸陽怔了一下。
確實,最近幾個月心思全撲在MP3專案和朗科的技術突破上,郵箱裡堆積如山的郵件,關於港城地產專案的,他基本都授權杜玲玲全權處理了,包括那份設計草圖。
他有些尷尬地含糊道:“呃,一直在忙集團公司那邊的新產品攻堅…”
“知道你是大忙人。”杜玲玲的語氣裡聽不出是理解還是嘲諷,“作為專案的幕後老闆,這種具有象徵意義的拆除儀式,你不覺得你應該到場嗎?尤其是,它代表著我們將徹底抹掉某些舊時代的痕跡,開啟屬於世紀集團的新篇章。”
這句話分量很重。
太平山頂的大班屋,不僅僅是價值連城的地產專案,更象徵著陸陽透過杜玲玲在港城紮下的根最深的一根釘子。
它的拆除重建,意義非凡。
陸陽立刻意識到自己必須出席。
“好,我一定到。”
“嗯。”杜玲玲似乎對他的爽快答應並不意外,接著丟擲第二件事:“第二件,算是提醒你,別光顧著你的高科技忘了‘傳統生意’,下個月初七,數碼港核心區那幾塊我們公司要拍賣出去的地皮,作為集團董事長,如此關鍵的場合,你不到場坐鎮,恐怕說不過去吧?”
陸陽猛地回想起來!
沒錯,是有這麼一回事那幾塊地皮的位置至關重要,拍賣日期早就定好了,他日程本上確實有標註,只是這段時間被朗科的“時空壁壘”挑戰擠佔了全部心神。
“呼…”陸陽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心中快速盤算著時間。
初一拆除儀式,初七拍賣會,正好間隔幾天。
“記起來了?”杜玲玲似乎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他的恍然,“所以,我建議你提前兩天過來。一來,參加拆除儀式;二來,剛好可以過來準備收回一大筆資金,那兩塊地皮,目前盯上它們的人可不少,三來……”
杜玲玲頓了頓,聲音似乎放柔和了一絲,但依舊保持著距離:“…我這個替你看著這麼大攤子的人,還有你的孩子,也順道探望一下吧。當然,我們母子倆沒那麼嬌貴,主要是公事。”
最後那句“沒那麼嬌貴”,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陸陽一下。
他聽出了其中的潛臺詞:別覺得我是在用私情綁架你,公事公辦,但該有的情分,你也別忘了。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愧疚、責任、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思念交織在一起。
他立刻道:“杜姐姐,看你說的!我肯定要去看你和孩子。這樣,我提前兩天,嗯…月底就動身過去,先處理山頂儀式,然後專心備戰拍賣會,中間時間正好陪陪你們。”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杜玲玲乾脆利落地結束了話題,“我等你行程安排。掛了。”
“嘟嘟嘟……”
盲音傳來。
陸陽握著電話,一時有些出神。
山頂大班屋的拆除,數碼港公司地皮的拍賣……港城的棋局,同樣驚心動魄,容不得半點閃失。
杜玲玲肩上的擔子,一點也不比他這邊輕鬆。
“誰的電話呀?聊這麼久?”殷明月溫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不知何時放下了雜誌,端著兩杯剛泡好的清茶走了過來,“看你眉頭一會松一會緊的。” 清新的茶香飄近,陸陽猛地回過神來,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了一下。
他看著妻子清澈關切的眼神,瞬間感到一種強烈的心虛和愧疚感洶湧而來。
杜玲玲的存在,那個在港城的家和孩子,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也是他對明月妹妹最大的虧欠。
他幾乎是本能地、倉促地在臉上堆起一個笑容,試圖掩蓋內心的慌亂:“哦,是公司…港城那邊分公司的事。”
殷明月將一杯茶遞給他,順勢在他旁邊的躺椅扶手上坐下,好奇地問:“港城分公司?是不是拍賣會的事情?”
她記得陸陽提過數碼港地皮的事。
陸陽暗自鬆了口氣,慶幸明月主動給了他一個合理的解釋方向。
他連忙順著說:“對,下個月初港城有場很重要的土地拍賣會,關係到我們集團在數碼港計劃的核心地塊。”
他喝了口茶,掩飾著加速的心跳,然後裝作不經意地提議:“明月,要不…這次你跟我一起去港城吧?就當散散心,拍賣會那種場合,你還沒見識過吧?”
殷明月微微一怔,隨即莞爾一笑,輕輕搖頭:“算啦老公,你知道我不喜歡那種劍拔弩張、全是商業應酬的場合。推杯換盞,虛與委蛇,想想都覺得累。而且,”
她語氣更加柔和,“下個月初,咱們寶貝女兒學校又沒放假,你這個當爹的去港城‘打仗’,我這個當媽的要是也跑了,把她還有凡兒兩姐弟一塊丟給保姆,她不得委屈死?家裡總得留個主心骨。”
她的話體貼入微,充滿了對家庭的擔當和對子女的關愛。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理解,像一面鏡子,照得陸陽心底的陰影越發深重。
他避開了妻子坦蕩的目光,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強壓下翻湧的愧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還是老婆你想得周到。那…只好我一個人去當孤膽英雄了。放心,我一定速戰速決,早點回來。你要甚麼禮物?港城最新款的包?還是珠寶?”
“我甚麼都不缺,你平安回來就好。”殷明月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不過,既然你非要帶,那就…給女兒挑個有趣的玩具吧,她上次唸叨想要迪士尼新出的那個甚麼公主城堡,還有凡兒,凡兒是男孩子,給他帶倆玩具車吧。”
“沒問題!”陸陽連忙應承,心中卻是一片苦澀。
用物質來彌補內心的虧欠,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每一個謊言都需要更多的謊言來縫合,而每一次成功的敷衍,都在加深內心的裂痕。
陸陽在心裡默默嘆息。
都怪我自己太渣了!
是我對不起明月妹妹這份毫無保留的愛,也辜負了杜姐姐在港城默默扛起的重擔,還有那幾個無法時時陪伴的孩子……撒謊絕非本意,可這秘密一旦揭開,便是足以摧毀眼前一切幸福的驚濤駭浪。
或許,這就是當渣男的代價吧。
時間管理?呵,若不能在情感的鋼絲上精準行走,平衡各方,連做渣男的資格都沒有。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接下來的幾天,陸陽近乎贖罪般地推掉了所有公司事務和外部應酬,像一個最戀家的男人,完完全全地“釘”在了家裡。
他親自送女兒上學、接她放學,陪女兒做作業、畫畫、和四歲的兒子陸凡一起搭積木;他笨拙地鑽進廚房,試圖給殷明月打下手,哪怕只是洗洗菜、剝剝蒜;晚上,他不再把自己關進書房,而是陪著母子三人在客廳看動畫片,或者安靜地聽殷明月分享她白天看到的有趣新聞和設計靈感。
他用實際行動,努力填補著即將短暫離別帶來的空隙,也試圖用滿滿的陪伴,來稀釋內心那份沉甸甸的愧疚。
殷明月對他的“反常”黏人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
她只當他是即將遠行,捨不得她和孩子,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柔繾綣。
時間在平淡溫馨中悄然滑過。
轉眼到了月底。
深港通道,大廳人流如織。
陸陽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閒西裝,氣質沉穩。
他身邊除了小九這個保鏢還有陸妮妮這個秘書,還跟著一個穿著花哨襯衫、戴著蛤蟆鏡、拖著個巨大行李箱的年輕人,正是聞訊特意從外地飛回來“湊熱鬧”的蕭軍。
“老大,我這次可是拋下溫柔鄉,千里迢迢來給你保駕護航的啊,別忘了咱們在港城可是有個大仇家。”蕭軍笑嘻嘻地湊近,“港城拍賣會這種大場面,沒我蕭軍幫你盯著李家那兩隻大小狐狸,你一個人多寂寞?順便……”
他擠眉弄眼,“聽說最近港城娛樂圈新冒頭幾個小妹妹,特別水靈……”
陸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給我保駕護航是假,衝著‘小妹妹’來才是真!我警告你,小神童現在可是上市公司,你這個總裁別給我關鍵時刻掉鏈子,惹出甚麼桃色新聞讓人抓住把柄,影響到公司的股價,到時候若董事會上所有董事一起抵制你,我可不保你。”
“放心放心!”蕭軍拍著胸脯打包票,眼神卻滴溜溜地往旁邊路過的一個身材高挑、妝容精緻的女郎身上瞟,“我蕭軍做事一向安全第一,這次保證只幫你打好掩護,順便,嘿嘿,聽說王京那死胖子又在籌備新的電影,又找了個新的京女郎,送給你你都不要,現在又想巴結我,我可來者不拒,就當是在深入瞭解一下港城的‘風土人情’!”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笑得一臉盪漾。
原來還有這回事。
難怪。
陸陽懶得再理他,拿出證件準備過安檢。
他心裡清楚,蕭軍這傢伙一到港城,九成九會立刻鑽進他的“花花世界”,指望他全程參與正經事是不現實的。
帶他來,更多是給自己打掩護,順便需要他處理一些明面上他不方便直接出面的雜務。
至於太平山頂大班屋的拆除儀式和後續與杜玲玲見面的事情,蕭軍自然是知情的,但他嘴巴嚴,也有分寸。
“走吧。”陸陽收起證件,拖著簡單的登機箱,大步走向安檢通道。
稍後。
通關後的陸陽上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家中的溫馨陽光彷彿還殘留在面板上,但前方等待他的,是港城的風雲際會,象徵權力更迭的拆除儀式、硝煙瀰漫的土地拍賣戰場,以及……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