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別墅二樓主臥內,只餘床頭一盞暖黃的閱讀燈,灑下靜謐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沐浴露清香和水汽蒸騰後特有的溫暖氣息。
陸陽半倚在柔軟的寬大床頭上,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武俠小說,目光看似停留在書頁上,心思卻有些飄遠。
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帶著一團氤氳的暖霧湧出。
殷明月赤著白皙的雙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她身上只裹著一件近乎透明的薄紗浴袍,水珠順著她光潔的脖頸滑落,沒入幽深的溝壑。
溼淥淥的烏黑長髮披散在肩頭,更襯得肌膚如玉,在昏暗燈光下散發出瑩潤的光澤。
她走到梳妝檯前,剛要坐下梳理長髮。
陸陽彷彿心有靈犀,在她坐下的瞬間便合上了手中的書,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他起身,走到殷明月身後,一言不發地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電吹風。溫暖柔和的風,伴隨著低沉的嗡鳴聲,溫柔地拂過她潮溼的髮絲。
修長的手指熟練地穿梭其間,動作輕柔而專注,一縷一縷地將那如瀑的青絲吹乾。
靜謐的空間裡,只有吹風機的聲響和水汽瀰漫的淡淡馨香。一種無需言語的溫情在兩人之間流淌。
殷明月閉上眼,享受著丈夫難得的體貼,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也漸漸鬆弛下來。
幾分鐘後,頭髮已然乾爽蓬鬆。
陸陽關掉吹風機,那低鳴聲戛然而止,房間瞬間陷入更深的寧靜。
殷明月緩緩轉過身,仰起臉看向陸陽。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依賴和一些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她沒有言語,只是伸出雙臂,輕輕摟住了陸陽勁瘦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上。
陸陽自然地回擁住她,大手安撫地輕拍著她的後背。
“老公…”懷中的聲音悶悶的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和微弱的祈求,“…媽她是長輩,你能別生媽的氣了嗎?”
陸陽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知道明月妹妹指的是她的母親馬秀蘭。
殷明月抬起頭,秀眉微蹙,眼神裡帶著困惑和一絲心疼:“這次我去申城看媽,總覺得…她對我,有點怪怪的。不是以前那種自然的親密隨意了,反而…有點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哪裡惹我不高興似的。說話做事都帶著點客氣和…距離感。我心裡頭…挺不是滋味的。”
她嘆了口氣將臉重新埋進陸陽懷裡,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對過往的追憶:“從小就是這樣媽為了護著我和姐姐,在村裡受盡爺爺奶奶的白眼,尤其是我,小時候說話結巴,更讓媽抬不起頭…後來爸在外面…那個女人帶著私生子鬧上門,爸媽離婚…媽也是拼了命護著我們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生欣兒的時候,是媽沒日沒夜地照顧我…欣兒還沒半歲,就一直是跟著外婆睡,給了我們倆好多自己的時間…雖然後來因為照顧我坐月子和葉姨有點小矛盾,但那都是小事啊,可現在媽這樣…我看著心裡難受。”
親母女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陸陽聽著妻子帶著心疼的傾訴,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和:“小傻瓜,想甚麼呢?我何時說過恨過咱媽?”
這話是實情。
當初是馬秀蘭自己覺得在鵬城住著憋屈,尤其是夾在兩個女兒及其複雜的關係中,面對陸陽時總帶著難以釋懷的心結,這才執意要離開,去幫大女兒創業。
並不是陸陽將她趕走的。
“可是…”殷明月在他懷裡抬起頭,明亮的眼眸閃爍著擔憂,“媽她心裡肯定覺得……”
“好了。”陸陽打斷她的胡思亂想,雙手捧起她的臉,深邃的目光直視著她,帶著鄭重的承諾,“我向你保證,如果哪天咱媽想回來,我絕對不給她臉色看,一定讓她高高興興、舒舒服服地回家來,好嗎?這裡永遠有她的位置。”
他的話語清晰而有力,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一個輕柔的吻,珍重地落在殷明月光潔的額頭上。
“嗯…”殷明月鼻尖微酸,重重的點了點頭,滿腔的感動化作一聲輕應。
她再次將頭深深埋進陸陽溫暖的懷抱,汲取著那份安穩和依靠。
陸陽感受著懷中的溫軟,心頭微動。
他俯身,輕鬆地將殷明月打橫抱起。
殷明月驚呼一聲,纖細的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頸。
陸陽抱著她,幾步走到床邊,將她輕柔地放在柔軟的床褥上。
就在陸陽俯身欲親吻那誘人的紅唇時,殷明月卻伸出柔荑,輕輕抵住了他的胸膛,掌心溫熱。
“等會兒…”她的臉頰泛起紅暈,“你就不問問我,這趟申城之行順利嗎?有沒有…見到我姐?”
陸陽的動作停住,他看著殷明月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試探,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帶著點邪氣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迅速低下頭,在她柔軟的掌心印下一個灼熱的吻。
“咯咯…別鬧,癢…”殷明月被他親得掌心發癢,忍不住笑著扭動身體,想要把手抽回來,順帶躲開他湊近的臉。
陸陽卻不依不饒,輕鬆地用另一隻手捉住她企圖逃跑的手腕。
殷明月索性把臉撇開,帶著點嬌嗔道:“你先別急嘛,等我先把話說完,我…嗚嗚…”
未竟的話語被驟然封緘。
陸陽低下頭,精準地攫住了她微啟的紅唇,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久別重逢的渴望。
他的吻熾熱而纏綿,彷彿要將她胸腔裡所有的氧氣都掠奪殆盡。殷明月起初還象徵性地推拒了一下,很快便迷失在這熟悉而令人窒息的熱吻中,手臂無力地攀上他的脖頸,生澀地回應著。
良久,直到殷明月感覺自己快要缺氧暈厥,陸陽才意猶未盡地抬起頭,唇角猶帶著一絲水光。
他看著身下滿面潮紅、眼波迷離如同醉酒的妻子,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精光。
“你是想告訴我。”他的聲音因情慾而沙啞低沉,卻清晰地傳遞出洞察一切的掌控,“你那位好姐姐,不僅堅決拒絕見你,然後等你前腳剛離開申城,她就立刻‘康復’出院,重新從咱媽手裡奪回了明珠傳媒的大權,對吧?”
殷明月猛地睜大了眼睛,紅潮未退的臉頰上滿是驚訝:“你怎麼…”
話一出口,她又立刻覺得理所應當。
是啊,有甚麼能瞞過他的眼睛?
想到姐姐冰冷拒絕的態度和母親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憔悴,她心底湧上一股濃濃的心虛和無力感。
“老公…”她環著陸陽脖頸的手臂緊了緊,眼神帶著懇求,“你該不會…又不高興了吧?我們…我們就別再跟姐姐一般計較了,好嗎?媽她…真的很為難…”
她最害怕的就是陸陽餘怒未消,繼續針對明珠傳媒的打壓。
那樣只會火上澆油,讓姐姐與自己的關係越走越遠,而母親夾在中間也會很難做人。 這個家,恐怕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陸陽沒有立即回答,深邃的眼眸沉沉地看著她,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似乎在權衡著甚麼。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殷明月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那份沉默讓她心慌。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聲音放得更輕更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卑微:“老公,我知道…我不該插手你生意上的決定,不管你做甚麼,一定有你的理由,可是…可是前兩天,老幹部療養院打來電話了…”
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說我爸…我爸他現在身體已經越來越不行了…我也親自去看過了,確實跟醫生說的一樣…他已經…真正的不認識我了,叫他也不回…我看著他那樣…心裡真的好怕…我怕他哪天突然…”
阿爾茲海默症晚期的境況,陸陽瞭然於心。
殷明月沒說出口的恐懼,他也明白,她怕父親突然離世之時,她們母女三人卻因仇恨隔閡,無法聚在一起送父親最後一程,甚至可能有人拒絕回來見他那師傅最後一面。
看著妻子眼角悄然滑落的淚珠,陸陽心頭那最後一絲因殷明珠而起的冷硬,終究被這淚水無聲地融化了。
罷了。
他無聲地嘆息一聲。
不管老丈人過去做了甚麼,他終究是明月的父親,也曾是自己的…師父。
這份血緣和師徒情分,無法抹殺。
“好了,別這樣。”陸陽伸出手指,輕柔地揩去殷明月眼角的淚珠,語氣帶著安撫,“我又沒說不同意。”
他頓了頓做出了決定:“這樣吧,我明天抽時間,跟你一起去療養院看看咱爸。”
“嗯!”殷明月用力點頭,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巨大的感激和安心讓她再次緊緊地摟住了陸陽的腰。
陸陽感受到她的依賴和此刻難得的柔軟,心頭那簇被暫時壓下的火焰瞬間復燃。
他再次俯身靠近,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頸側。
殷明月卻再次伸出小手,這次準確地捂住了他湊過來的嘴唇,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聲如蚊蚋:“等會…你…你把燈熄了…”
陸陽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這都老夫老妻了,孩子都兩個了,她竟還是這般羞澀。
不過這含羞帶怯的模樣,卻比任何刻意的引誘都更撩動他的心絃。
“好。”他低笑著應允,聲音裡滿是寵溺。
長臂一伸,指尖精準地按在床頭牆壁的開關上。
“啪嗒。”
一聲輕響。
室內的暖黃光暈瞬間熄滅,只餘窗外朦朧的月光透過紗簾,給房間鍍上一層曖昧的銀輝。
黑暗中,只餘下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逐漸急促的呼吸……
晨光熹微,驅散了申城早上從海面飄來的薄霧。
明珠傳媒頂層的總裁辦公室內,空氣卻如同凝固的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甦醒的都市景象,而窗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殷明珠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裝,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雖然化了精緻的妝容,卻難掩眉眼間深藏的疲憊和一絲病態的蒼白。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拉滿的弓弦,透著一股近乎凌厲的緊繃感,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動,早已冰涼。
今天是原定與思霏傳媒進行庭前私下調解的日子。
時間早已過了約定的點。
“劉律師。”殷明珠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沉寂的空氣,帶著明顯壓抑的不耐煩,“對方人呢?怎麼還沒到?”
站在辦公桌側前方的一位身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是申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師劉天毅。
此刻,他額角也微微滲出細汗,神色有些尷尬和凝重。
“殷總。”劉律師微微欠身,語氣帶著職業化的沉穩,卻也掩不住一絲棘手,“我已聯絡過對方代理律師多次,但…今天對方的回應有些…模稜兩可。”
“模稜兩可?”殷明珠的尾音陡然拔高,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劉律師。
“甚麼叫模稜兩可?兩個星期前就敲定的調解日程,前天還透過郵件確認了時間地點!你們天毅律所辦事,就是這麼敷衍了事的嗎?”她的質問毫不留情面,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劉律師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他在申城律師界地位尊崇,平日裡備受尊重,此刻被如此不留情面地質問,面上也有些掛不住。
但他深知眼前這位女總裁的脾氣和分量,強壓下心中的不快,沉聲道:“對不起,殷總,是我疏忽,我立刻再聯絡對方律所及其委託人,務必問清情況。”
“不必了!”殷明珠猛地一揮手,打斷了劉律師的話。
她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辦公室,留給眾人一個冷硬而緊繃的背影。
窗外明媚的陽光似乎無法溫暖她分毫。
片刻的死寂後,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看來,我們都被當成傻子耍了。”
她倏然轉身,臉上已不見方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看透後的冷冽和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風暴。
“劉律師,你下去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準備好所有開庭材料,既然對方毫無誠意,執意要把這場官司打下去,那就狠狠地跟他們打一場!我要讓所有人看看,明珠傳媒,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她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助理於麗,命令下達得清晰而冷酷:“小麗,立刻通知公關部,全員待命!嚴密監控所有媒體平臺,尤其是思霏傳媒關聯的渠道!一旦發現對方在正式開庭判決前,有任何散佈關於我們‘抄襲’、‘模仿’他們節目的言論和通稿,無論大小,立刻啟動最高階別輿情預案!第一時間收集、固定所有傳播證據!”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他們可以告我們‘抄襲’,我們同樣可以告他們‘商業詆譭、不正當競爭’,既然要玩,就把水徹底攪渾,我倒要看看,最後是誰先撐不住!”
“是,老闆!我馬上去安排!”於麗被老闆此刻散發出的強大氣場震懾,連忙應聲,快步走出辦公室佈置任務。
偌大的辦公室內,只剩下殷明珠。
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孤絕而倔強的剪影。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中燃燒著被輕視和戲弄後熊熊的怒火,以及破釜沉舟的決絕。
“杜媛媛…”她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那個思霏傳媒真正的掌舵人,自己“老同學”“好閨蜜”許思琪的母親,出生官員家庭,擁有一個前夫市長,下海前自己也曾在某省電視臺擔任過副臺長的傲慢女人。
冰冷的笑意在殷明珠唇角凝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