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珠指尖殘留著咖啡杯的涼意,那句無聲的宣戰還在心頭蟠踞。
她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森林,眼底的冰冷逐漸沉澱成一種更深的、難以捉摸的疲憊。
妹妹離開時那輕輕的一搖頭,像一根細小的針,扎破了那層維持著表面平靜的薄膜,也讓她看清了一些本以為早已看透的東西。
她自嘲地牽了牽嘴角,將空杯推遠,起身拿起精緻的皮包,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無聲地向著通往酒店其他區域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光影交錯的走廊深處,彷彿從未在此出現過。
與此同時,燈火輝煌的慶功宴現場。
狂歡的氣氛在香檳塔和喧鬧的談笑聲中持續發酵。
陸陽正與幾位相熟的合作伙伴談笑風生,眼角餘光習慣性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溫婉的身影。
一次掃視,兩次掃視……他心頭那點不易察覺的不安開始悄然放大。
媳婦呢?
哪去了,兩個孩子呢?
他微微蹙眉,又仔細環視了一圈,確認了那個牽著兩個孩子、安靜站在角落或與人淺笑交談的身影確實消失了。
連帶消失的,還有陸欣兒和陸凡活潑的小身影。
一絲疑慮瞬間攫住了他,就在不久前,他還彷彿瞥見一個極其熟悉卻又刻意迴避的身影在宴會廳門口一閃而過。
殷明珠!
一定又是這個女人。
這個念頭讓他心下一沉。
他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抬手,對著不遠處穿梭在人群中的年輕秘書陸妮妮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陸妮妮正忙著協調服務,看到老闆召喚,立刻小跑著過來,臉上還掛著一絲甜甜笑容:“陸陽哥哥,有甚麼吩咐?”她聲音清脆。
“你嫂子呢?”陸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詢問。
“嫂子?”陸妮妮一愣,下意識地踮起腳尖,眼神快速地在人頭攢動的宴會廳裡搜尋。
幾秒鐘後,她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困惑和一絲慌亂,“咦?剛才還在那邊的……欣兒和小凡也不見了?我、我這就去找!可能嫂子帶他們去外面透透氣了?”
陸陽盯著她,眼神銳利,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訓斥:“我說過多少次了?工作場合,稱職務!‘陸總’!妮妮,你要讓所有人看到你的能力,而不是靠你哥和我的那點關係坐在這裡!立刻,馬上去找你嫂子!確認她的位置!”
陸陽的語氣並不嚴厲,但那份嚴肅和緊迫感讓陸妮妮瞬間繃緊了神經。
她連忙點頭,聲音也壓低了:“是,陸總!我馬上去!”
說完,她幾乎是轉身就跑,纖細的身影迅速穿過人群,朝著宴會廳門口的方向疾步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透著急切。
陸陽站在原地,眉頭鎖得更緊,目光緊緊追隨著陸妮妮離開的方向,心思急轉。
殷明珠的出現絕非偶然,她找明月做甚麼?
那些陳年舊怨……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女人會用怎樣刻薄的語言去“提醒”他的妻子。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然而,就在陸妮妮的手快要碰到宴會廳厚重門把手的那一刻,一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從門縫裡鑽了進來,緊接著是另一個。
“爸爸爸爸!”清脆的童音響起是陸凡。
他像只小鹿般蹦跳著跑過來,後面緊跟著稍顯穩重、牽著他手的陸欣兒。
陸陽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大步迎上去同時對已經停下腳步、有些不知所措的陸妮妮揮了揮手:“不用找了回去忙你的。”
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沉穩。
陸妮妮如蒙大赦,連忙點頭,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陸陽蹲下身,一手一個,將一雙兒女攬到身前,先摸了摸兒子毛茸茸的小腦袋,又牽過女兒的手,溫聲問道:“寶貝們,你們媽媽呢?怎麼就你們兩個回來了?”
陸凡仰著小臉,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白:“媽媽被一個漂亮阿姨給帶走了!”他小手還比劃了一下。
陸欣兒立刻糾正弟弟,聲音清晰地說:“爸爸,不是漂亮阿姨,是大姨!媽媽讓我們先進來,她說她跟大姨有話要說,讓我們找爸爸。”
果然是她!
陸陽心中再次確認了那個不速之客的身份。
他心頭那點擔憂再次翻湧,但看著懂事的女兒,臉上還是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輕輕捏了捏陸欣兒的小手:“欣兒真乖,都會照顧弟弟了,做得很好。”
陸欣兒得到爸爸的誇獎,開心地笑起來,露出了甜甜的小酒窩。
陸陽直起身,目光投向宴會廳門口那扇厚重的門。
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擔心他那性子溫軟的媳婦會被那位言辭犀利、心中積怨的大姨子欺負得難以招架。
姐妹倆快兩年未見了,這次意外的相遇,恐怕不是甚麼溫馨的重逢敘舊,而是充斥著陳年傷痛和尖銳質問的戰場。
那些關於岳母馬秀蘭的選擇、關於……關於她們之間無法觸碰的禁忌話題……
他猶豫了。
理智告訴他,應該給她們一點私人空間。
無論談話多麼艱難,畢竟血濃於水,有些結,只能她們自己嘗試去解。他若貿然出現只會讓場面更加尷尬難堪。
就在他內心掙扎,腳步踟躇之際,一個爽朗的笑聲自身後傳來。
“哈哈,陸總!恭喜恭喜啊!今晚的慶功宴太成功了!”
陸陽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臉上瞬間掛起了得體的商人笑容,轉過身去。
只見馬芸和蔡寵信正陪著幾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其中一位正是藍臺的重量級臺領導。
“陸總,來來來,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藍臺的趙臺長!”馬芸熱情地引薦。
那位被稱為趙臺長的領導笑容滿面地伸出手:“陸總,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年輕有為啊!”
陸陽立刻伸出雙手與之相握,笑容謙遜而真誠:“不敢當,您太客氣了!”
“哈哈,陸總謙虛了!”趙臺長大笑,目光掃過陸陽身邊的一對金童玉女,“喲,這是陸總的公子和千金吧?真可愛!”
“正是小女欣兒,犬子陸凡。”陸陽微笑著介紹。
寒暄間,陸陽眼角的餘光依然留意著門口的方向。
心中對妻子的擔憂並未完全放下。
他臉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笑容,與趙臺長、馬芸、蔡寵信等人交談著,心思卻在兩處拉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正當陸陽臉上的笑容開始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不耐煩時。
宴會廳門口的光影一陣波動。
殷明月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她步履略顯匆忙,呼吸似乎還有些微的急促,米白色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她一進門,目光便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瞬間就鎖定了被眾人簇擁著的丈夫。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陸陽看到了妻子眼中殘留的一絲複雜情緒,有疲憊,有失落,甚至有一絲尚未完全消退的驚悸,但更多的是一種努力維持的平靜和對他的依賴。
他立刻讀懂了那份眼神傳遞的資訊:沒事了,我回來了。
無需言語,陸陽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詢問和安撫。
殷明月也幾不可見地微微頷首,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陸陽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回了原處,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真實而明亮起來,整個人的氣場都輕鬆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攬住走到身邊的殷明月的腰,將她帶到眾人面前,聲音帶著一種重新掌控局面的從容和喜悅:“趙臺長,馬總,蔡總,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太太,殷明月。”
殷明月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微笑,對著幾位大佬微微頷首:“趙臺長好,馬總好,蔡總好。感謝各位對我先生事業的支援。”
趙臺長看著眼前這對璧人,尤其是殷明月那張與殷明珠幾乎無二的臉龐,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面上笑容依舊熱情:“哎呀,陸太太真是溫婉大方,和陸總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兩個孩子也這麼可愛乖巧,陸總好福氣啊!”
他內心卻在快速消化著這驚人的資訊:姐妹!絕對是親姐妹!而且關係顯然……相當微妙!
難怪剛才那位殷總的表現也透著古怪。
上個洗手間就此一去不回。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剛剛悄然回到身邊、正附耳低語的副手,副手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傳遞著確認的資訊。
趙臺長心中瞭然,面上笑意更深,卻多了一層深意。
“哪裡哪裡,趙臺長過獎了。”陸陽笑著應和,此刻他心情放鬆,終於可以真正融入這場屬於他的慶功盛宴。
他舉起侍者適時遞上的酒杯,朗聲道:“來來來,感謝各位貴賓蒞臨,讓我們共同舉杯,慶祝阿里巴巴國際站的順利開通與小靈通商業化程序取得的巨大成功,也預祝我們未來的合作更加緊密,再創輝煌!”
“乾杯!”
“恭喜陸總!”
“乾杯!”
歡慶的氣氛再次被推向高潮,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陸陽談笑風生,殷明月陪在一旁,溫婉得體,彷彿剛才在咖啡廳角落經歷的那場驚心動魄的質問和沉重的家庭秘辛從未發生過。
然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當殷明月微微垂眸,或是陸陽的目光掃過那扇通往咖啡廳的走廊門時,一絲無法言說的陰霾,仍悄然掠過兩人的眼底。
那場姐妹間的對話,尤其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質問,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漣漪雖在表面的熱鬧中漸漸平復,但深處的暗湧,卻已悄然改變了許多東西。
宴會,終於在喧囂中落下帷幕。
黑色的豪華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回程的夜色中。
城市的流光溢彩透過車窗,在陸陽和殷明月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車內流淌著輕柔的音樂,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陸陽靠在舒適的椅背上,剛才應酬時的意氣風發褪去,眉宇間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他側過頭,看向旁邊沉默的妻子,伸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她……沒有為難你吧?”
他低聲問,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殷明月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抽開。
她抬起頭,看向丈夫,眼神在窗外閃過的霓虹燈下顯得有些朦朧。
“沒有。”她輕輕搖頭,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姐姐她……只是碰巧,她今天剛好在這裡和藍臺的領導有一場商務談判要談。”
陸陽挑了挑眉,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雖從未刻意去關注殷明珠的動向,但她這兩年創立了“明珠傳媒”,在娛樂圈攪動風雲的訊息,總會透過各種渠道傳入他的耳中。
她約了藍臺領導談合作?
看來是瞄準了藍臺的大平臺資源。
“嗯。”陸陽淡淡地應了一聲,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妻子光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她倒是會挑時機和地方。”
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既非嘲諷,也非憤怒,更像是一種瞭然。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地說:“只要她專心做她的事業,不刻意與我們為敵,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這是他目前的態度,也是他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寬容”。
殷明月感受到他話語中的那份刻意保持的距離和界限,心頭的失落感又重了幾分。
她沉默了幾秒,才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媽……她還是不願意回來。”
陸陽轉過頭,更清晰地看到了妻子眼中的黯然和期盼。
他嘆了口氣,將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媽有她自己的想法,明月。”
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和,“她現在跟著你姐,過得不是挺好嗎?據我所知,在你姐那明珠傳媒,老太太都快混成半個大姐頭了,手底下領著一幫年輕藝人,呼風喚雨,精神頭十足,你讓她現在放棄那種‘指點江山’的感覺,回來當個帶外孫外孫女的小老太太,她當然覺得沒勁,不樂意回來。”
他說的很實在,也帶著幾分理解。
“可是……”殷明月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尋求安慰的小動物,“欣兒和小凡他們,真的很想外婆啊,天天問,外婆甚麼時候回來……”
“沒甚麼可是的。”
陸陽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感,“我知道孩子們想外婆,你也想媽了,這樣吧”
他略一思忖,“不是已經放暑假了嗎?我讓小九開車送你們去申城,帶著欣兒和小凡,去找你們外婆玩幾天。”
他感覺到懷裡的妻子身體明顯一僵,隨即又放鬆下來。
“你也正好去見見媽,有甚麼話,你們母女可以當面好好說說,想玩就多玩幾天,不必著急回來,只要別耽誤了咱們欣兒九月份開學就行。”他補充道,語氣輕鬆。
“真的?”殷明月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黯淡一掃而空。
陸陽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臉頰:“我幾時哄騙過你?”
“謝謝老公!”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殷明月。
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就湊上前去,主動地、帶著感激地吻上了陸陽的唇。
這個吻短暫卻飽含了千言萬語。
陸陽微微一怔,隨即加深了這個吻,手臂將她摟得更緊。
他能感受到妻子的激動,也明白她這份激動背後,是因為自己主動提出讓她去見母親,並且沒有提及同行,這意味著他默許了她去接觸那個他並不願意見到的殷明珠。
殷明月心裡當然清楚。
她依偎在丈夫懷裡,感受著這份體貼和包容帶來的暖意。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向後流淌,映照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和對即將到來的探親之旅的期待。
然而,在那期待的最深處,姐姐殷明珠那雙充滿冰霜和最後那句直指靈魂的質問。
“你到底清不清楚,他在外面有女人?”
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時不時地刺痛著她努力維持平靜的心湖。
提醒著她,姐妹之間那道看似被夜晚暫時掩蓋的裂痕,從未真正消失,車子駛向家的方向,也將載著這個家庭內部更復雜的暗流,駛向未知的明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