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一家人。”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緩慢,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殷明珠的背脊似乎繃得更直了。
她猛地轉過身,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意味。
那雙與妹妹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冰霜,像築起了一道刻意的堤壩,隔絕著洶湧的情緒。
她不想在那張相似的臉上看到任何能讓她心軟的波動。
“一家人?”殷明珠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聲音依舊冷硬,“殷明月,你覺得我們現在這樣,還能算是‘一家人’嗎?媽的選擇,不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的話語尖銳,直指核心。
馬秀蘭的離開,本身就是橫亙在姐妹間的一道巨大鴻溝。
殷明月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姐姐,那雙溫婉的眼眸深處,有痛楚,也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
“就因為媽的選擇,我們就不是姐妹了?就因為……過去的事?”
她避開了那個更核心的名字,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過去的事?”
殷明珠重複著,目光銳利如刀:“你覺得那僅僅是‘過去的事’?它改變了一切!毀了我兩次創業,毀了我的人生規劃,甚至……”
她的話戛然而止,彷彿意識到即將出口的話會撕開自己最不堪的傷疤。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和屈辱,生硬地轉開話題:“算了。你不是要聊嗎?這裡不是地方。樓下咖啡廳,十分鐘。”
說完,她不再看妹妹的反應,率先轉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迴響,像是逃離,更像是某種宣告。
殷明月看著姐姐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疲憊,隨即也跟了上去。
五星級酒店一樓的咖啡廳,環境雅緻輕柔的鋼琴曲流淌。
但角落靠窗的卡座裡氣氛卻與這悠閒的格調格格不入。
殷明珠已經坐下點了一杯黑咖啡。
她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上,彷彿對面前剛剛坐下的妹妹毫無興趣。
精緻的皮包放在身側,黑色的職業套裝讓她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難以接近。
殷明月沒有點東西,只是雙手交迭放在鋪著米白色桌布的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
她看著姐姐冰冷的側臉,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打破這沉重的寂靜。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咖啡的香氣瀰漫開來,卻無法驅散兩人之間的寒意。
終於,殷明珠端起面前小小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滾燙的黑咖啡。
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她的視線依然沒有轉回來,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媽現在過得很好。”
這突兀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的堅冰。
殷明月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回答她之前關於母親的問題。
她的指尖停止了摩挲,等待著下文。
殷明珠放下杯子,目光依舊投向窗外閃爍的霓虹,語氣平淡地繼續:“當初她死活要把那幾百萬都給你姐姐我,說是拿去創業。呵……”
她發出一聲極輕的、意義不明的嗤笑,“那區區幾百萬,對你那位好老公來說,大概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
殷明月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她瞭解母親馬秀蘭的性格。
“可媽不這麼想。”
殷明珠終於轉回頭,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落在妹妹臉上,帶著一絲洞察的銳利,“她把棺材本都掏給了我,再住在你家時,對著你們,尤其是對著陸陽,她就混身不自在,總覺得矮人一頭,喘不過氣。後來炒股虧了又欠下銀行幾百萬的窟窿,還是你們填上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這根刺,算是徹底卡在她喉嚨裡了。她覺得自己成了累贅,覺得你們在施捨她。”
殷明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她知道母親要強,卻沒想到這份要強背後,藏著如此深的、近乎病態的敏感和愧疚。
她想起母親離開前那段時間的坐立不安和欲言又止。
“直到……”殷明珠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不知是諷刺還是別的甚麼,“直到她聽說,我這個被她‘拖累’的大女兒,居然‘發財’了,賣掉公司以後,成了億萬富豪。”
她特意強調億萬富豪這個詞,“當然,我告訴她,這筆錢是整個團隊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可在媽眼裡,她未嫁的女兒發了大財,那就是馬家的錢,她這個馬家的老太太,終於不用再看女婿的臉色‘寄人籬下’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平靜的陳述,卻清晰地描繪出母親當時的心態。
“所以,她連夜收拾東西,頭也不回地來投奔我了。”殷明珠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小口。
殷明月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自己無數次打電話,想讓母親回來住幾天看看外孫外孫女,母親總是推三阻四,不是說身體不舒服,就是太忙走不開。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
“她現在……”殷明月的聲音有些乾澀,“還好嗎?”
“我說了,她很好。”
殷明珠放下杯子,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我開了家娛樂公司,明珠傳媒,規模不大,跟你拿口子的公司沒法比,但事情也不少,媽閒不住,也常來公司轉轉,幫忙看看檔案,或者幫我管管那些年輕藝人。大家不知道她的身份,都挺喜歡她,叫她‘蘭姐’。她挺受用,精神頭看著比在你們那兒足多了。”
殷明珠看著妹妹眼中的關切和失落,補充道:“她現在過得挺開心,覺得自己有價值,不是誰的累贅。”
“我知道了。”殷明月低低地應了一聲,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能理解母親的選擇,可那份被至親“拋棄”的失落感,還是沉沉地壓了下來。
又是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咖啡杯偶爾觸碰碟子的細微聲響。
良久,殷明月抬起頭,聲音帶著懇求:“姐…你讓媽有空就回來看看吧,欣兒和小凡,都挺想他們外婆的,小凡總問,外婆去哪裡了。”
“知道了。”殷明珠的回答依舊簡短,聽不出情緒。
殷明月深吸一口氣,似乎鼓足了勇氣,雙手撐著桌面準備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欣兒和小凡看不到我,該著急了。還有你妹夫……”
她頓了一下,提到那個名字時,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他…他看不到我,也會找。”
“行了,那你進去吧。”殷明珠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喝完這杯咖啡。”
殷明月點點頭,拿起放在旁邊的米白色手包,轉身朝通往酒店宴會廳方向的電梯走去。
她的背影依舊優雅,步伐卻似乎帶著一絲急切和逃離。
殷明珠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妹妹的背影,看著她纖細的身影穿過咖啡廳,走向明亮的大堂。
就在殷明月即將踏入電梯間的前一刻,殷明珠像是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翻滾的暗流,猛地張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咖啡廳輕柔的音樂:
“殷明月!”
殷明月的腳步瞬間定住,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絆住。
殷明珠盯著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丟擲了那個懸在她們之間最沉重的問題:
“你到底清不清楚,他在外面有女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殷明月停在原地,背對著姐姐,看不到她的表情。
電梯間明亮的燈光勾勒出她僵直的輪廓。
周圍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只有遠處隱約的鋼琴聲還在不識趣地流淌。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殷明月緩緩地、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她沒有回頭,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質問姐姐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只是那樣,背對著殷明珠,輕輕搖了搖頭。
接著,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終於得到了某種確認,抬起腳,繼續向前走去,身影最終消失在電梯門後。
殷明珠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妹妹消失的方向,許久。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黑咖啡,送到唇邊,卻沒有喝,攪拌勺在杯子裡無意識地划動著,深褐色的液體打著旋兒。
一絲極其複雜、帶著濃濃自嘲的弧度,緩緩爬上她的嘴角。
“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深深的、洞悉一切後的疲憊和了然。
她想起自己無法容忍陸陽與跟自己好閨蜜攪在一起時那種滅頂的背叛感。
原來,殷明月也是一樣。
她可以容忍陸陽在外面有其他女人,就像容忍一種商業社會成功男人的“標配”,一種她必須接受並維持體面的“規則”。
但她無法容忍的,是那個女人是自己——她血脈相連的親姐姐。
那觸碰了她最核心的禁忌和尊嚴。
“思思……”殷明珠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彷彿穿透眼前的虛空,看到了大洋彼岸那個她曾經視為最好的閨蜜的女人,“你的思霏傳媒,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風口上,每一次都能走在我前面。《天天向上》?《仙劍》?《超級女聲》?一個接一個,靈感如同永不枯竭的泉水,每一個點子都無懈可擊……”
她端起咖啡,終於將杯底最後那點苦澀冰冷的液體一飲而盡,喉間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某種更苦澀的東西。
“可是,思思,我知道……”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篤定,“這絕不是你的能力。”
窗外的霓虹在她冰冷的瞳孔中倒映出變幻的光影,如同她此刻心中翻騰的野心與不甘。
她放下空杯,杯底與碟子碰撞,發出清脆卻孤寂的一聲輕響。
“我會打敗你的。”殷明珠對著空氣,對著遠在星加坡的許思琪,也對著那個彷彿永遠籠罩在思霏傳媒陰影下的自己,無聲地宣戰。
這誓言,沉甸甸地落在咖啡杯底殘留的褐色印記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