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京城,聯響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比大中電器那間瀰漫著雪茄與汗味的會議室更加沉重。
老柳幾乎是撞開會議室大門的,額角的青筋尚未平復,西裝外套凌亂地搭在臂彎,疾步帶來的風捲起散落在地上的幾頁報表,裡面滿滿都是聯響港股今日慘烈行情的無聲控訴。
他剛在張大忠那裡受了一肚子窩囊氣,緊接著又被李則楷的虛與委蛇堵得心口發悶,最後那則海爾與世紀集團“技術共研”以及“真·百城千店”啟動的聯合宣告,像一記重錘砸得他眼前發黑。
此刻,他需要面對的,是比商場對手更棘手的局面:
後院起火,而且是熊熊烈焰。
會議室裡,濟濟一堂。
橢圓形長桌兩側,坐滿了聯響的核心高層與元老。
主位旁,兩位身著深色中山裝、神情嚴肅的中年人尤為顯眼,他們是國科院派來的代表,代表著聯響最大股東和國科院的意志。
他們的目光銳利如刀,毫不掩飾地質詢與失望。
其餘高管的臉上,也混雜著焦慮、不安,甚至隱隱的幸災樂禍,幾個跟隨柳傳智打江山的“元老派”骨幹,此刻也面色鐵青,眼神複雜。
“柳總!”
國科院代表率先發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港股一天腰斬!”
“幾十億市值灰飛煙滅!”
“外面都在傳聯響要完了,您是不是該給大家,給國科院,給所有股東一個交待?”
“這掌舵人,到底是怎麼當的,還要不要當下去?!”
他的話像點燃了引信,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就是!”
“說的對,決策失誤,導致市場恐慌性拋售,這責任誰來負?”
“之前和那港商合作‘百城千店’,投入巨大資源,現在對方資金不到位,我們被世紀集團打了個措手不及,戰略完全失敗!”
“柳總,我們認為,為了公司大局,您……需要慎重考慮一下責任問題。”
另一位國科院代表,語氣看似委婉,但“下臺”的潛臺詞已呼之欲出。
附和聲此起彼伏,矛頭直指老柳的領導責任。
等到眾人都發言完。
國科院這次帶隊的負責人清了清嗓子,“柳傳智同志,國科院領導高度關注聯響的異常波動。這不僅關係到國有資產保值增值,更關係到國內計算機產業的穩定和發展信心。港股暴跌、市場恐慌、競爭對手步步緊逼,聯響的應對在哪裡?領導要求你,立刻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穩定局面,挽回損失!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溫又降了幾度。
面對這洶湧的逼宮浪潮,柳傳智沒有如在大中電器時那般暴怒。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疲憊,那雙曾經因憤怒而赤紅的眼睛,此刻卻沉澱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老辣。
他緩緩走到主位,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沿,環視全場,目光最終停留在國科院代表身上。
“交代?責任?”
柳傳智的聲音低沉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柳傳智坐在這裡,就是最大的責任,股價暴跌,只是暫時的,它是由國際與東南亞目前的形勢所致,是以索羅斯為首的國際炒家,趁著亞洲金融風暴的餘波,聯合我們的競爭對手,對我們進行的惡意狙擊!是一場陰謀,我懷疑這裡有一隻黑手,只是我暫時還沒有把這隻幕後的黑手找出來。”
他頓了頓,不給眾人插話的機會,話鋒猛然一轉,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但是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是力挽狂瀾的時候!國科院的領導問方案?好,我的方案就是三步!”
他豎起三根手指,目光灼灼:“第一,深化股改,繫結核心!我承諾,立刻啟動集團管理層及核心骨幹持股計劃的深化方案細則!讓真正為公司拼命的人,成為公司的主人,利益深度繫結!方案一週內提交董事會和國科院審議!”
此言一出,部分原本叫囂的元老和高管眼神微動,利益,永遠是最直接的安撫劑。
“第二,解決麻煩,再上臺階!眼前的危機,我負全責解決!李家的資金即將到位,屬於我們‘百城千店計劃’會立刻啟動,用市場規模對沖對手的‘新.百城千店’!技術層面,我們也有預案!國科院的同仁們”
他看向兩位代表,語氣誠摯而堅定,“請給我一點時間,最多三個月!我不僅要把股價拉回來,還要讓聯響在PC市場的份額再提升十五個點!帶領聯響,邁上一個新臺階!這需要國科院在政策和技術資源上,給予我們更大的支援和信任空間!” “第三,攘外必先安內!”柳傳智的聲音陡然轉厲,掃過那些意圖逼宮的面孔,“大敵當前,自亂陣腳者,就是聯響的罪人,我柳智有言在先,之前的我可以不追究,從現在起.誰還有心思搞內耗,趁早給我滾蛋!”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得那幾個跳得最歡的元老訕訕低頭。
最關鍵的是,他丟擲的“管理層持股”和“三個月扭轉乾坤”的承諾,精準地分化了壓力。
國科院的兩位代表對視一眼,改良派的那位微微頷首,保守派的那位雖然眉頭緊鎖,但看到改良派同僚似乎被說服,也暫時按下了更嚴厲的措辭。
柳智巧妙地利用了國科院內部的派系差異,讓保守派的聲音被改良派暫時牽制住了。
一場看似足以顛覆他權力的高層風暴,竟被他一番恩威並施,畫餅充飢精準承諾的組合拳,生生壓了下去,會議室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柳智那不容置疑的餘音。
他疲憊地揮揮手:“散會!各部門按我剛才說的方向,立刻行動起來!”
眾人神色各異地散去。
危機暫時解除。
但是柳智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獨自站在空蕩下來的會議室裡,看著窗外京城的暮色,眼神深處是化不開的凝重與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
希望李家那位二公子。
能夠,接下來,給他帶來一點好訊息,不然可就真的麻煩大了。
說實話,他老柳並不是很在意聯響港城上市部分股價的暴跌,哪怕它跌的再狠,那也只是暫時的,遲早還是會回歸到它原來的股價上。
甚至出於私心,出於對自己以及對聯響未來的自信,他私下裡還讓家裡的親戚借這個機會,暗中購買了不少聯響的股票。
但是反過來講,若是因為投資人失去信心,那位李家二公子,害怕了,退縮了,不玩了,選擇單方面退出這次的三方合作。
那後果,才叫一個嚴重。
輕則聯響失去在終端電器零售渠道的話語權,未來市場龍頭地位急劇下跌,重則他老柳今時今日在聯響的地位,怕是也有可能難保了。
但是那個李家二公子,被港城媒體宣揚已經繼承了李超人衣缽的“小超人”,真的能給他帶來好訊息嗎?
很不幸!!!
李則楷這位“小超人”飛回港城後,立刻被父親李超人召至太平山泉水灣李氏莊園訓斥。
李超人嚴厲警告他:某人風頭正勁,已初步凝聚了“支援民族產業”、“對抗國際資本”的“金身”,民意高漲。
此時李家若深度捲入與其正面衝突,極易被對手利用輿論,扣上“打壓民族企業”,“與華爾街共謀”的大帽子,將李家置於極其尷尬甚至危險的境地。
他要求李則楷立刻停止與聯響、大中的這次三方合作,保持距離,並訓斥他要向其兄李則鉅學習,遇事需冷靜權衡家族整體利益,不可因一時意氣而衝動。
“下去吧,以後做事記得三思而後行,至於內地的合作方,可以多多安撫,以你父親我之見,目前內地的家電連鎖行業遠未至春天,市場潛能未盡,下次咱們還有機會,明白嗎?”
李則楷對父親的訓斥深感屈辱,尤其不滿被拿來與兄長對比。
他認為自己開拓進取,與守成的兄長本就不該同論。
強烈的逆反心理和不甘心失敗的憤怒,驅使他在離開莊園後,做出了一個危險的決定:
表面上暫停對“百城千店”的資金注入,暗地裡卻利用個人及關聯渠道,同樣秘密聯絡索羅斯的老虎基金,投入巨資反手做空聯響股票!
他的邏輯是:既然合作已失敗,父親不允,不如趁聯響股價崩盤之際狠撈一筆,彌補損失,甚至大賺一票。
至於以後?
會不會有人發現他這次出賣盟友的舉動?
他甚至都沒有去想過。
嗯,也有可能他想過,但是沒有怎麼在乎。
畢竟在資本的世界裡,可沒有甚麼溫情可言,前一刻還是盟友,後一刻就是敵人的情況多的是……
也不差這一回!!!
於是接下來,在多方的聯手做空之下,聯響股價遭遇再次暴跌,相比較前一次的跌去50%,這一次直接又跌去了70%,市值一砍再砍,由年初最高峰每股觸及70港元,幾經暴跌後跌至個位數不到十位數,引發港城媒體普遍對聯響未來是否主動退市的擔憂,訊息傳至國內,財經界更是一片譁然。
集團總裁柳志又一次遭到質疑。
當然,這裡面也少不了陸陽的推波助瀾,只不過相比較李則楷這位小超人直來直去,他做的要更巧妙,也不容易遭人非議與記恨
相反,得知真相的老柳這回可能還要感激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