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整晚,馮大導夫妻二人就沒合過眼。
倆眼珠子噔噔的!
血紅血紅的,就這麼楞睜著。
嗓子眼發乾,太陽穴發漲。
一口氣憋在胸口愣是出不來。
就因為那封他們前幾天整出來的無名信件,如今又回到了自己家中。
當然是他們放的!
而且還是馮導自己喬裝打扮後,半夜跑張遠家塞進信箱。
在收到並看懂信件後,張遠分析了許久。
在排除宗帥的可能性後,他頭一反應就是馮曉剛!
遇到這種“懸疑”時間,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偵探小說邏輯去思考。
無論小說,動漫,電影,犯人作案總得有動機。
沒有動機的隨機作案大多會成為懸案。
有動機,就得有理由。
最常見的,就是誰得利,誰動手。
就像他辛辛苦苦和帝都臺鬧的不可開交,就是為了洗脫自己點破老謀子家事的嫌疑。
否則很容易懷疑到他頭上。
從得利角度看,馮導好像從老謀子的事裡得不到甚麼好處。
但從1到10是得利,從-10到0,其實也是得利!
大部分中產覺得,我的孩子得成為資本家,大領導才算更進一步。
那對資本家,大領導來說,不重新跌落成為中產才是自己培養下一代的目標。
所處位置不同,目標也各不相同。
這也是一種大公司病。
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會形成各種派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張遠覺得,樺宜這十幾年來,馮曉剛一直是公司核心,電影業務毋庸置疑的“一哥”。
黃小明,鄧抄爭一哥,雙冰爭一姐,其實都是小把戲。
更高一層的資源在馮導手裡。
你再是一哥一姐,也得求著上馮導的戲。
反過來說,王家哥倆讓誰上馮導的戲,或者其他重要的導演的專案,就是在扶持誰。
鄧抄就是從這一點看出,自己在樺宜沒有前途。
在老闆心裡,自己的優先順序不高。
因此馮導在樺宜,那可是九千歲的地位。
別說甚麼他不是管理層。
就說一件事,所以非投資人中,馮導是佔樺宜股分最多的股東!
比王家哥倆的老兄弟,經紀部門老大費臨拿的股份都多。
人的價值不是喊出來,喝出來的,是拿錢砸出來的!
一家公司裡,別說甚麼老兄弟,老哥們,就說誰總收入高,誰才是受重視那個。
不少幹了幾年的老員工還沒新招的應屆生工資高,那你在老闆心裡就是個屁,趕緊走。
可若是老謀子來了,馮導還能維持以往的“一哥”地位嗎?
雖然他也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但資源依舊依靠樺宜。
拍電影不是說我導演牛逼,找幾個大款來掏錢拍好就得。
發行,宣傳,院線,都得有人幹。
宗帥之前和他說,樺宜讓經紀工作組獨立,從經濟角度看是為了擴張公司,控制風險。
但從管理角度來看,也是為了資源再分配。
一家公司的資源是有限的,原來大家都是公司的人,互相搶資源。
現在也搶,但因為自負盈虧,便不能無腦的,損人不利己的去搶。
馮導指定得想,得看,經紀組分流,那萬一老謀子來了,也分走我的資源呢?
張遠分析,他肯定抱有這個想法。
而且馮導有“前科”。
他是怎麼發家的?
按理說,他在王朔,小崔這幫總參出身的大院子弟面前,就是個不入流的小老弟。
他可是靠著幫王朔一塊回憶重寫“丟失”的《編輯部的故事》,才展現了自己的能力,參與到了製作當中。
至於劇本怎麼突然“丟”的,那你別問。
為了自己的利益搞小動作,他很擅長。
別人我不瞭解,我還能不瞭解你?
張遠認為,至少有6成可能是馮導搞得事。
而且他還熟知自己家地址,打麻將就來幾回了。
本來他想著,收到信件後,偷偷用著就得。
但程好擔憂萬一是“離間計”,讓他改了想法。
好!
那就不能按兵不動,得搞點動作。
他想著,自己面對的無非三種可能。
是馮導寄的。
不是馮導寄的,但內容為真。
不是馮導寄的,但內容為假。
如果是內容是假的,的確是樺宜的反間計,那送信的就不可能是馮導,甚至不會讓他知道。
因為讓他幹這事,他才不會幹呢。
所以他將信原原本本的送回去,如此,便會出現三種反應。
是馮導寄的,對方慌了,這叫以逸待勞。
不是馮導寄的,但內容為真。
那以馮導的心眼,肯定能看出甚麼來,轉頭就會告訴王家哥倆。
樺宜必然會陷入短暫內亂,得抓內鬼。
自己便可隔岸觀火,渾水摸魚。
至於送信的死活,關我甚麼事。
如果不是馮導寄的,但內容為假。
馮導也能看出甚麼來,那他就會把這份假訊息當真,看到樺宜給老謀子的待遇。
如此一來,就算不是他乾的,他也會想幹,想法子鬧事。
這叫上屋抽梯,反客為主。
本來被程好一說,他還猶豫這信是不是真的。
現在好了,真偽與否,他不需要自己判斷,讓馮曉剛幫他判斷便好!
我要做的,只是等待對方反應。
所以他才故意露臉讓對方知道,這信是他送的。
送完信他就回家。
與馮導夫妻不同,他這一晚上睡得可好了。
馮導這邊,夫妻二人一路熬到天光大亮。
早飯都沒心思吃,腦子裡亂的很。
“要不……我們給張遠打個電話,聊聊?”許帆一臉苦像。
“你說你,幹這事做甚麼?”
“別廢話!”馮導罵了句:“頭髮長見識短,現在說這話有甚麼意思。”
這會兒的馮曉剛,氣質更像他在《建國大業》中的角色,也就是杜月笙了。
許帆在心裡罵罵咧咧,還不讓人說。
“不能聯絡。”馮導再度拿起那封信。
信紙就是他投出去的那封,只不過在紙張的右下角多了兩個大字。
“已閱。”
這是給我批覆呢?
在古代,這是皇帝給臣子奏摺的回覆。
在現代,這是領導給下屬檔案的回覆。
馮導的心哇涼哇涼的。
這倆字肯定是張遠寫的,意思也很明確。
“這秘密……我吃你一輩子!”
我捏住這件事,以後我是領導,你是下屬,就這麼個態度。
又想起對方故意挑同樣的時間,假裝偷摸,實則大大咧咧的送信上門。
這種行為就好似獵手在戲耍獵物。
用這種行為,肆無忌憚的告訴你,我都知道了。
“不能聯絡。”
“一聯絡,不就更說明這信是我寄的。”
“人家不是已經知道了。”許帆一臉哭腔:“他不會告發我們吧。”
“告訴那哥倆的話,咱們不麻煩了。”
“撕……”馮曉剛嘴裡一抽涼氣。
“煙!”
“給我拿煙來。”
許帆不情願的去拿煙。
抽了兩根後,馮導腦筋稍微清醒些,回過神來。
“艹了!”
媳婦的話提醒了他。
聯絡,證明這信是我給的。
可不聯絡,我就得把信給小王看,才能證明不是我搞得。
否則我壓著信,還是能說明心虛。
可我給小王看,對方肯定得查,最終就能查出來是我乾的。
所以我現在不是向張遠自投羅網,就是向樺宜自投羅網。
所以只要是他乾的,他無論做甚麼,都會讓張遠知道是不是他乾的。
一根筋變兩頭堵了。
“真他媽操蛋!”馮導大罵到。
“我瞞天過海,他將計就計。”
“這好好的演員,不研究劇本,看上兵法了!”
對馮導來說,如此行徑也屬“無奈之舉”。
主要是王家哥倆為了老謀子這件事,起的調子太高了!
開董事會,獲得全體股東支援。
股東們一聽老謀子,紛紛表示必須拿下,願意投入資源。
他一問,待遇比自己都好。
對方不光為了公司,也為了自己。
尤其這一年來在與張遠的交手中縷此落入下風。
外加之前林心茹找上門來,自己拒絕幫忙。
這件事成了根刺,一直紮在心裡。
他們無法忍受自己被迫退讓。
所以這不光是一次人事招攬,還是情緒反撲。
一代入情緒,話就更大了。
甚至喊出了“以老謀子為核心,建立影視產業鏈”的說法。
用來吸引老謀子,同時也是想成功後炒一炒股價。
可這話在馮曉剛耳朵裡就很刺耳了。
他擅長甚麼?
低成本輕喜劇。
老謀子擅長甚麼?
高成本,大場面的古裝戲。
樺宜的產業鏈展望中,無論是跨界IP打造還是影視城,主題樂園規劃,肯定是老謀子的東西更適合。
由此,強烈的危機感在馮導心頭升起。
使他不得不採取行動。
他受到的刺激,比張遠猜測的更嚴重。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他來後,我靠邊站,這能行嗎?
上頭一吹牛逼,下頭一腦門汗。
本來就是個小人,順勢當了“內鬼”。
過了一兩天,張遠悠閒的在院中聽取報告。
樺宜那邊沒有任何動靜,一如既往,風平浪靜。
馮導這頭也沒有吱聲,死水一潭。
他拿起手機。
你不聯絡我,我聯絡你嘍。
“馮導,提前拜個早年。”
“你好……”
張遠聽到對方的聲音很糾結,便更確定了。
“今年過年有空嗎?”
“上我家打麻將,還是老地址,你熟悉的,我就不找人接你了,我估計你摸黑得能來。”
馮曉剛:……
這是點我呢。
“我,這個,我過年挺忙的,不一定有空。”對方推脫道。
“沒空?”張遠提高音量,嚇了對方一跳。
“這樣吧,我搞正式點,手寫一份信當邀請函,會給所有來賓傳送。”
“您就算不來,也留著信件當紀念。”
馮曉剛:……
“到時候再聯絡。”
“以後也常聯絡,掰掰。”
張遠放下手機,仰天長笑!
“這才有的玩。”
“日後我想知道甚麼事,你敢不敢告訴我,嘿嘿。”
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丹丹,出門!”
帶上助理和保鏢揚長而去。
既然確定了樺宜這邊的“引數”,自己就好做調整。
即刻奔向無錫。
飛機落地後,他聯絡了最近忙的不可開交的老謀子,表明自己已經到了當地,想和他吃頓飯。
他大老遠的跑來,誠意十足,老謀子也不好拒絕。
晚間,在當地一處高檔餐館包間內,張遠點了一桌好酒好菜,宴請國師一人。
“今天就咱們倆人。”
“好好喝點。”張遠說著,開了瓶紀念款茅臺。
老謀子喝上一口,臉皺出了一堆溝溝坎坎的皺紋,好似剛犁過的黃土地。
不是不愛喝白的,而是老陝人的習慣,一喝烈酒就愛皺著臉咂摸。
不熟悉的還以為他不愛喝呢。
“張導,您也知道,我尊敬您。”張遠舉起酒杯,滿滿灌下。
“咱們也熟悉,回想之前您來我家,一起做面吃麵,到現在還時常回味那口辣子香。”
他之前一直拉著鞏利老姐,也是為了能透過對方拉進和老謀子的關係。
“是啊,難得,平時都沒這機會。”國師也喝了一杯,感嘆道。
“咱們交情是有的,我雖是晚輩,但也有雄心壯志。”
“您更是目光長遠,志向遠大。”
“按理說,咱們一拍即合!”
“所以,我也不白話了,和您明說吧。”
他從椅子上起身,抱拳鞠躬。
“我想誠邀您來兩岸影業,與我們公事。”
“這個……”老謀子和樺宜談的不錯,有些猶豫。
張遠見他這般,反而覺得好。
若是已經確定要去別的公司,就不會猶豫,而是直接拒絕。
沒有拒絕,便是機會。
這就和泡妞一樣,沒有斷然拒絕,就充滿可能性。
“您知道,兩岸影業這邊,江志牆先生是您多年的合作伙伴,很熟悉。”
“所以您不算到陌生環境,再說了,不還有我。”
張遠用無比真摯的目光看向對方。
真摯程度的話……如果看過《穿靴子的貓》這部《怪物史萊克》的衍生作品就會知道。
他的狀態,就和主角,那隻形似佐羅的貓,故意睜大眼睛裝萌哄騙他人時差不多。
“而且,您還可以先聽聽我給的條件。”他伸雙手,握住老謀子的手臂。
國師都能感受到他熾熱的體溫。
也就是個中年老直男,換個十幾,二十來歲的女生,被他這麼一看,一握,當晚就得純潔畢業。
“我之前就說過,您這次的罰款,我們全包了。”
“無論罰多少,我們替您承擔。”
“不用還,就當之後拍戲的部分獎金。”
老謀子一琢磨,樺宜也是這麼說的,但不同之處是,對方把這筆罰款當做借款,讓他等有錢了再還,只要給很低的利息就行。
對比之下,張遠的條件稍好一點。
“還有,您只要願意來,我打算給你單獨安排一個全新職位。”
“既兩岸影業的首席藝術指導,所有公司作品,您都可以過目,並且提出專業意見。”
“這個職位的年薪是550萬。”
“您如果參與出品或者監製,每部戲還會有單獨的獎金,這都另算。”
老謀子一琢磨,樺宜那邊說給我500萬年薪加一份獎金。
他這邊剛好比那頭多了一點點。
“還有,您家人在無錫,但只要工作,少不了往帝都跑。”
“公司會給您安排一棟帝都郊區的別墅當住所。”
“還有一輛公務用車,200萬預算級別,您隨便挑,隨便買。”
“保養,油費,全部報銷。”
老謀子這會兒覺得有點奇怪。
樺宜那邊說給我在帝都安排一套高階公寓當住所,還有一輛百萬級的代步車。
這小子給的條件,又比那頭稍好了一個檔次。
“還有,您下一部戲,無論是甚麼內容題材。”
“除了常規的導演工資外,公司再給您總票房的9%當做分紅。”
老謀子沒喝酒,臉也皺成了一團。
這麼精準嗎?
你到底是演員還是幹審計的?
樺宜那邊說給我8%,你又剛好多了一點點。
“還有,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您如果來了,那就是自己人。”
“我們得給您自己人的最高待遇。”
“也就是讓您成為兩岸影業的股東!”
“只要您按照合同期限工作滿,我會給您2%的股權激勵。”
“您應該知道,樺宜上市後,馮導的股份值多少錢。”
“如果兩岸影業上市,這2%的股份,至少值幾億。”
老謀子猶豫了。
這次倒沒有多,樺宜也說,願意給2%左右。
但這2%得有業績參考,需要籤對賭協議。
如果之後的作品票房,利潤,年收益達不到要求,他是拿不滿,甚至拿不到的。
馮曉剛是原始股東,你是後來的,自然不同。
所以樺宜那頭,他覺得要拿到是有壓力的。
但真值錢!
張遠這邊願意給,但有個問題。
樺宜是上市公司,你不是。
萬一你的公司日後沒有上市呢?
那我不廢了?
這2%的股份值不了幾個億,最多幾千萬。
張遠看出了他的心思,補充道。
“人生處處是抉擇。”
“任何收益都伴隨著風險。”
“想賺大錢,就得承擔風險。”
“我只能說,我會盡力讓公司上市,我相信我能做到。”
“以公司現在的業績,這是沒問題的。”
老謀子想了想,有點道理。
光今天賀歲檔,他的公司就砍下了十幾億票房……
“還有。”張遠提醒道。
“在一家公司上市前加入和上市後加入,待遇和收益肯定不同。”
“就像21年入黨,跟著組織打滿全場。”
“和49年入黨,局勢安定了來吃紅利。”
“兩者的待遇肯定不一樣。”
老謀子的臉色變了變,這事他再熟悉不過。
因為他們家上頭有好幾個“黃埔”出身,但都是果黨那頭的。
因此才有他們家後來因為成分不好,他被迫下鄉的事。
但道理都懂,也能想明白。
但人之所以為人,不是電腦,機器,就是因為有感情因素存在,而不是簡單粗暴地01二進位制。
道理明白,但心裡不安定。
雖然張遠給的條件都稍好一點,但總覺得樺宜更穩妥。
畢竟人家是上市公司,家大業大。
別看老謀子是“國師”,但他不是那種老闆性子。
不像張遠,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老謀子年紀也大了,再加上其性格,本就求穩。
若不是求穩,喜歡待在舒適區,會忍張衛平那麼多年?
類似那種在一家公司幹了十幾年,沒漲過工資也就敢私底下抱怨幾句的中老登。
不敢離職,不敢和領導對線,不敢要求漲薪。
生怕出意外被辭退,出去找不到工作。
他偏這種性格。
心裡更傾向於大公司也可以理解。
普通人求職也會更傾向國企,外企,上市公司。
沒有誰求職時說自己非得去小公司創業的。
大多人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大公司。
在樺宜面前,張遠和他背後的兩岸影業就是小公司。
外加老謀子心裡的那道坎,既自己會在張遠這個年輕後輩手下工作,心裡總有點不舒服。
所以張遠說完後,他吃菜喝酒,卻有些沉默。
張遠倒也不惱,心裡清楚,看來光開條件還不夠。
看來自己還得放大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