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高。”
“縣長,硬。”
“黃老爺,又高又硬!”
“哈哈哈哈……”
碉樓片場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好,那明天我就照著剛才說好的來。”
“一定,這樣才對。”
姜紋,葛憂,發哥三人,不光拍,還在現場不斷打磨。
劇本是有的,臺詞是有的,但到了他們三人手裡,劇本有和沒有,區別不大。
就像郭於二人上臺說活兒,有沒有臺本,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上場前臨時對一下內容,接下來就看上臺的反應,互相碰撞。
要不郭老師總說:“驢鞭,你最好照詞說。”
“那您倒是給我詞啊?”謙哥則會這麼回。
這不是玩笑,是真事。
如今這三位演員,也都是高手。
編劇寫臺詞,是按照人物寫的。
可他們演的時候,還得考慮鏡頭,節奏感,與自己是否契合。
真拍起來,8成的詞,都現對。
就這場戲,不到十分鐘的內容,愣是給這三個貨拍嗨了。
姜紋,葛憂自不用說,就連平時一向只認錢的發哥都願意跟著反覆磨。
非常少見。
“行,今天先收工。”姜紋的大粗嗓子一吼,這就完事。
“姜導,過來一下。”
張遠抬手,讓姜紋把自己扶起來。
“投資人架子就是大,還得扶著才能起來。”姜導戲謔道。
“廢話!”
張遠瞅了眼場景。
黃老爺是否高硬,他不知道。
但幾天跪下來,他的膝蓋已經徹底硬了。
“明天拍特寫,你就不用跪了。”
“我也就罷了,那二位歲數比我大多了,我受得了,他們受的了嗎?”
張遠反手指了指一塊跪著那兩位。
其中之一還是姜紋的親老弟。
帝圈的人都知道,姜紋不文,姜武不武。
說的是這哥倆的性格,不是演技。
其實姜紋能演靜的角色,姜武也可以演狠人。
不過姜紋本性好交朋友,而姜武則是個相對沉默寡言的主。
可能老爺子這麼取名,是為了“互補”?
就像命裡缺金,名字就得帶“鑫”一樣。
張遠錘了錘膝蓋,看了眼姜武。
老哥都快站不起來了。
能這麼坑親弟,也就親哥了。
武舉人這角色,最早想找孫洪雷來演。
為啥找他?
因為武智衝這個人物,被葛憂和發哥二人,稱為“壞到不能再壞”,是全片最惡的人。
和胡萬不一樣,他雖也為虎作倀,但可不自作聰明,而是牆頭草。
聽說黃四郎被斬首後,他是頭一個造反的。
別的主要角色,無論是張麻子,師爺,還是黃四郎,其實都有自己的立場。
師爺是中間派,剩下倆人一左一右,為兩頭。
而武智衝卻是“誰贏他們幫誰”。
與縣長夫人這個角色交相呼應。
並且黃四郎殺人,需要理由,或為了財,或為了名和權。
但武智衝殺人,只需由著性子來,因為賣涼粉的灑了他的酒,便能將人打到半死。
所以說他“最惡”,沒有半點錯。
找孫洪雷,就是為了這個“惡”字,全華夏論惡,誰惡的過他。
這可是幾千年才出一個的人材!
孫洪雷沒檔期,後來又找了別人,卻臨時放了姜紋的鴿子。
這才讓老弟來救急。
結果一救,便救出了一個經典形象。
後來《生化危機8》這款遊戲出現後,因為外形相像,武舉人這稱呼被用到了遊戲中。
而再看《讓子彈飛》時,大家卻稱武智衝為海森博格。
張遠在片場來回走,舒緩膝蓋,卻很快聽到了姜紋的大粗嗓門低吼了起來。
“不行!”
“絕對不行。”
“怎麼不行了?”
“就不行。”
張遠一瘸一拐的湊過去。
助理在旁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有種報仇雪恨的感覺。
畢竟前幾天因為自己打攪了他的好事,可給我一通操練到瘸腿。
“怎麼啦?”上前一瞧,是製片人馬珂在和姜紋吵吵。
“還是這點事!”姜導異常不滿道。
開拍之前,就有品牌方找來,想要搞植入。
大導演,大投資,品牌方當然感興趣。
不是衝著姜紋導演這個名頭,而是衝著葛憂,尤其是周閏法兩人的名氣。
一聽說有發哥,十來家品牌主動上門。
不可否認,發哥的確有商業價值。
其中就有瀘州老窖。
被拒絕後,這回人家的經理直接來到劇組,上門請求。
並且態度特別好,都不用放我們現款的酒。
只要往酒瓶子上,貼一個帶我們名字的商標,甚至可以為了符合拍攝畫面做舊。
就露個名字便好,只要幾個鏡頭帶到,就給800萬!
這年頭酒廠有的是錢,央視標王都是白酒。
而且製片人馬珂說的也有道理,合適。
因為《讓子彈飛》這部戲中,黃四郎的靠山是劉都統。
劉都統就是劉湘,民國時期,川蜀地區的實際掌控者。
並且以販賣煙土聞名。
而且這部戲是有川蜀話版本的,可見其故事背景就在該地。
原著《夜譚十記》的作者馬識途也是川蜀人,這本書中本身就帶很多當地方言。
而瀘州老酒正源自四川瀘州,是當地酒!
並且百多年前,就已經存在,無論從歷史,還是故事背景來看,都成立,不違和。
但姜紋就是死倔,不同意!
再合適都不同意。
要不馬珂說,總被他氣的頭髮都發白。
見他來了,馬珂好似遇到了救星。
我的話不聽,投資人的話,你總得聽吧?
這部戲投入巨大,能提前撈點回本是好事。
“你來評評理。”
“人家都這麼到位了。”
“咱們一點面子都不給,成嗎?”
“三番五次的來求,楞駁人面子?”
張遠則看了眼已經撲上透明桌布,保護好食物道具,準備明天繼續拍攝的餐桌。
劇組為甚麼怕偷吃?
不是怕費錢,而是怕不接戲。
這桌面上的食物,大多為壽司和生魚片,以日餐為主。
這麼佈置,可不是因為姜紋崇洋,崇尚島國。
因為這場吃飯戲不過內容精彩,也點出了正邪雙方的背景。
黃四郎一上來就說讓縣長當他的介錯人。
而張麻子則指出,介錯人應該用長刀,短刀歸剖腹者。
這其實是倆人在互相試探!
也確定了一件事,倆人都對島國文化這麼熟悉,因為他倆都曾留日。
清末民初,本就有不少留學者。
但這二人留日的緣由不同。
那時候留日的都是甚麼人?
最多的,便是辛亥革命時期的早期革命黨人!
說明黃四郎大機率是一位腐化的革命者。
而張麻子,劇本中明確表明,他曾是松坡將軍的手槍隊長。
松坡將軍,就是蔡鍔!
蔡鍔曾旅日,聯合孫文,一同討伐袁世凱。
有意思的地方是,發哥就是從《建黨偉業》劇組,剛演完袁世凱過來。
這就叫巧。
巧的還有其他。
比如一開場的火車,是被插在鐵軌上的斧子給撞翻的。 馮曉剛飾演的師爺因此死亡。
而在《功夫》裡,他是被斧頭幫老大用斧子砍死的。
所以馮導客串兩回,兩回都死斧子上了。
更有了“馮導祭天,票房無邊”的傳統,但凡他客串了,死了,那片子的票房必定了不得。
還有更巧的,巧在姜紋識人。
《太陽照常升起》和《讓子彈飛》其實是一個故事。
然後這兩部戲,分別用了房祖名和張默,還都演兒子,不光戲,演員出身,經歷和結局也都殊途同歸。
其實,《建黨偉業》和《讓子彈飛》,本就能當做上下本來看。
所以這場酒桌戲,除了明面上的對弈精彩外,暗處的人設更精彩。
說是“惡霸請土匪”,“鴻門宴”,其實是革命者和腐化的革命者,還有師爺這個中間派,三方的博弈。
中間派還是個裝糊塗的高手。
這才是姜紋真正的隱喻所在。
片子播出後幾年,他出過一本名叫《騎驢找馬》的書籍,類似電影周邊。
裡邊詳細寫到。
“火鍋就是火鍋,火車就是火車,師爺不是師爺,縣長不是佐羅。”
很明確的否定了關於火鍋和火車的解讀。
同時說:“每個人都是在借用電影,解讀自己的內心。”
南宋陸九淵提出的“六經注我”的心學理念。
其實《讓子彈飛》這部戲也是“六經注我,我注六經”。
電影是一面鏡子,你看到的,解讀的,都是自己或他人思維的倒影。
羅蘭·巴特曾說:“作者已死”。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所以作品問世後就會脫離作者的掌控。
反倒是觀眾,讀者會給作品二次生命。
這就是二創的魅力所在。
張遠明白姜紋的無奈,也懂他的堅持。
所以聽完馬珂吵吵鬧鬧的敘述後,他很淡定的指了下桌面上的日餐。
“傳統白酒品牌,和桌上的食物不搭配。”
“如果要貼牌,就得把食物都換了重拍。”
他沒說接不接廣告,也沒說支援誰,但又都說了。
“嘿嘿嘿……”姜紋樂的露出了大黃牙。
馬珂則一副要死的腔。
“瘋子,都是瘋子。”
一個是導演拍戲不管別人,一個是投資人不見錢眼開。
倆瘋子碰一塊了!
不過這老哥也沒放棄,轉而開口。
“你和我手下那個女助理趙名,你倆……”老哥抬手,比了個鼓掌的動作。
張遠:……
“你倆挺快樂啊。”
“可按理說,這事不對,不合適。”
張遠有數,想用這事來和我談判。
你睡了我的部下,就得妥協。
“馬老哥,你太小看我了。”張遠則一本正經的回道:“拍戲是拍戲,工作是工作。”
“我對待作品的態度是很嚴肅認真的。”
“至於我和您的手下人,我本就想冷靜一下。”
我寧願F級戰鬥力不要了,也得支援姜紋。
他說的過於義正言辭,好似柳下惠一般。
給姜紋都嚇一跳。
好演員啊!
演的我都快信了。
因為這事,姜紋非拉著他喝兩杯。
喝的還是瀘州老窖……
廣告不給做,還喝人家拎來的禮,臉都不要了。
“你真不怕馬珂給你使絆子,讓那妞不跟你好了?”
“挺高雅的戲,別老聊三俗的事。”張遠直接回避。
有點可惜,畢竟手感太好了,但也不可強求。
“你們不就是三俗的人。”此時鞏利也走過來。
老姐又是剛從健身房裡回來。
“你們男人,一見到大胸脯便走不動道了。”鞏皇不屑道。
“根本不懂甚麼叫真愛,只知道快活。”
張遠覺得對方話裡有話,但好似不是衝著自己來的。
“您二位當年合作時也都年輕,和我現在一樣。”張遠用年齡說事。
“你打擊面別太大,就說他,我可是非常忠誠的。”姜紋一拍胸口。
雖然張遠和鞏利就都投去了鄙視的目光。
“我劉曉慶大姐……”
“噓!”姜紋趕緊捂嘴。
“到了我這歲數,誰還沒點過往。”姜導又續上一根菸,抬頭望天,有些悲傷春秋。
“人最懷念的,一定是求而不得。”
他這麼說,鞏利也微微點頭。
“啊,還有求而不得這種事?”張遠則眯著眼睛,好好的裝了一波:“我都得了。”
鄙視的目光,又都轉向他。
這倆都有錯過的老情人,還都是圈內大咖。
張遠動了動腦筋,正好順著話頭說下去。
“俐姐,你拍完《黃金甲》後,和張導還有聯絡嗎?”
“呵……”鞏皇冷笑一聲:“原本還有點。”
“可自打我離婚後,又聯絡不上了。”
“看來是有人作梗呀。”張遠側目說道。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鞏利大大方方的回道。
“小人永遠是小人,只會幹小人的事,也只會用最低劣的思想揣測他人。”
鞏利就差把張衛平這仨字直接說出來了。
除了他還能有誰!
當年他倆會分開,張老闆夫妻倆可“沒少出力”。
老謀子和鞏利二人,其實都挺倔的,都是有脾氣的人。
但張衛平忌憚鞏利。
如今她離婚了,這種忌憚再度升起,怕他倆再續前緣。
其實不可能,早過去了。
但這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張衛平為了這棵“搖錢樹”,可是不擇手段的。
“聽說張導又拍新戲了,沒找你?”
“不合適,而且有那個貨攔著,也不可能找我。”鞏利依舊不屑道。
的確,鞏利在《黃金甲》後,又有好幾年沒和老謀子合作。
前世,直到老謀子和張衛平掰了後,拍《歸來》,才又找到鞏皇合作。
現在正在拍的這部戲,是《山楂樹之戀》,的確不適合鞏利。
原著非常出名,老書迷挺多。
周東雨就是靠這部戲發了家。
男主則找了一點“人生彎路”都不想走,TONY老師出身,對富婆特攻的竇驍。
竇驍能上這部戲主要有倆原因。
他的女友有點實力,有關係。
另外,他和老謀子是老鄉,都是西安人。
“艹!”張遠罵了句後,一扔菸頭,用腳踩了踩。
“甚麼鳥人,不光和你不對路。”
“上回因為折騰院線票房分成的事,還和我不痛快。”
“老子早看他不爽了!”
“俐姐,剛好因為上次的事,我還沒當面和張導吃飯聊天。”
“要不找個機會,咱們一塊聚聚。”
“一起找張導吃飯,那傢伙總不能說閒話吧。”
“再說了,我憑啥理他的感受。”
“姜導,要不咱們也一起?”
“行啊,一塊吧。”
“一塊。”
倆人都答應,尤其是鞏利,早看張衛平不爽了。
我和誰交際,還要你來管?
張遠見鞏皇目光中帶著些忿忿不平之色,暗中叫好。
“很好!”
不滿,不和,都會帶來混亂。
而混亂是進步的階梯。
我耗費那麼大的精·力,把鞏利弄來這劇組,可不只單是為了拍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