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綠幕和仿造的天壇。
發哥身著龍袍登頂，一眾官員跪地朝拜。
這便是華夏近代史上，最臭不可聞的名場面之一，袁世凱復闢！
事實證明，開歷史倒車，必定遺臭萬年。
然而，如此惡臭之事，在近代還不止發生了一次。
範氷氷扮演隆裕太后，所出現的戲份是宣統退位，統領大權。
而劉濤扮演端康皇貴妃，則是張勳復辟，讓宣統再次上臺的戲碼。
真切的你方唱罷我登場，如同一齣兒戲。
張遠倚在一旁，看向這場面，回憶起了自己拍攝《十月圍城》的那陣。
和這戲能當上下本看。
並且《十月圍城》中多展現的孫先生的弱點，既革命僅發生在資產階級，沒有徹底動員底層人民，正是袁世凱能統攬大局並稱帝的原由。
手裡沒有槍桿子，那革命成果就會被有槍桿子的人奪走。
只不過，在這應當肅穆的場面，氣氛卻完全沒有應有的嚴肅，相反有點不正經。
而不正經的原因，就是老韓把趙本衫找來演段祺瑞。
走戲時，副導讓所有人站好位置，開始編排。
“一會兒場記舉數字牌。”
“1的時候，發哥動。”
“舉到2的時候，臺下的人，包括趙老師一塊下跪。”
人那麼多，還得收音，舉牌子統一行動是最方便的。
“那我們是2唄。”趙老師回道。
“對，你就是2。”發哥回頭對趙本衫比了倆手指。
明顯在借題戲謔。
可他忘了，趙本衫是文藝工作者，就靠嘴吃飯。
“我們是2，你站在一幫2前邊，你就是超2唄！”本山大叔隨口回道。
要說壞，壞不過搞曲藝的。
發哥吃癟後，一直憋著勁。
沒一會兒，正式拍攝的時候，數到二，眾人下跪。
可剛跪下，趙老師便發出了他那標誌性的笑聲。
“哼哼哼……”
別說全國觀眾，現場演員聽到這個也受不了，只得趕緊喊卡。
原是趙老師衣服上的道具壞了。
補吧，現場就做修復。
發哥又來勁：“我看你今天是吃錯藥了。”
笑他老NG，做的不好。
“你今天出門吃了過期的偉哥。”發哥又接話。
老牌油膩男星，愛在片場說顏色笑話，還總覺得自己很幽默。
這不是一個人，而且有一批人都這樣。
且不是年紀大了才這般，年輕時也這樣。
很多有著“風流”，“瀟灑”標籤的男星，都很不體面。
不過還是那句話，發哥遇到的是趙本衫。
論鬥嘴，論反應，全國上下沒幾個人能玩過他。
別說一般人，郭老師來了也得認輸。
“我吃的不是偉哥，是發哥。”趙老師秒回。
全場都樂了，笑的身後扮演蔡鍔的劉德樺直拍趙老師的肩膀。
當年拍《有話好好說》的時候，姜紋和趙老師對戲，跟不上對方的臺詞。
寧靜這麼要強的人，拍完《馬大帥2》，覺得趙本衫和範圍倆人太恐怖了，拍戲沒有詞，只有場景和人物，全憑現場發揮。
人家已經是“無招勝有招”，不再打招式套路的境界，可不隨便戲耍你們這些硬橋硬馬的科班。
發哥倒也不是故意找茬，只是玩笑。
他精著呢，不會找自己搞不過的人的茬。
倆人都是前幾天趕來了。
帝都大雪，又是剛過完年，高速上堵成一片。
發哥在路上堵了十多個小時基本動不了。
找了個警察刷臉，說自己要趕去拍戲。
可警察說自己沒辦法，大家都堵著。
而趙老師也一樣，堵在路上，結果警察一見到是他，便找了警車開路放行。
不用喊甚麼影帝，多少票房。
真遇到事時，看基層反應就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巨星。
你說你一年賺幾個億，像顯得自己厲害，是人上人。
結果問一句“你交稅了嗎”就立馬熄火。
那都沒用，改不了下流戲子的底色。
人家趙本衫甚麼檔次，春晚不看完他的小品，老頭老太太都不睡覺。
過了山海關，有事找本山，可不完全是吹牛逼。
就這事，還有記者採訪時給趙老師挖坑。
“聽說您來的時候堵了？”
趙老師玩笑似的說了下情況。
“也就是說，警察給你開了綠色通道？”
“都白色的，全都是雪，哪兒來綠色。”趙老師秒回。
給扣上個警察開綠色通道的帽子，不定多少人罵明星特權。
人家瞬間反應過來是坑，還幽默的跳了過去。
就單單這句回答的水平，便夠大部分年輕藝人學幾年的。
聰明，不等於智慧，智慧是高於聰明的東西。
有些人覺得自己聰明，卻毫無智慧。
等到大佬雲集的這場戲休息時，張遠上前找到華哥。
“有件事，我想和您說一下。”
“我有個想法，如果您能贊同我，就很好了。”
華哥不解，他便解釋了一番。
而後，他又去找到了湯維。
“你好。”湯小姐已經換上了學生妝，畢竟扮演的是教員的初戀，一位知識女青年。
“扮相挺好。”張遠誇道。
倆人早些年就在他家見過。
她現在的打扮，和《色·戒》中還未“墮落”時的形象挺相似。
畢竟王佳芝原本也是愛國知識女青年。
“謝謝。”湯維非常溫婉的一點頭。
心說這位誇我，是甚麼意思？
對我有意思，還是別的意思。
那我是不是該意思意思……
可沒想到，張遠下句話就否定了他。
“雖然不錯，但不適合你。”
“啊？”這位木愣愣的看向張遠。
木是她的氣質，這位本身智力一般。
“我覺得，你更適合別的形象。”
“您說的是？”湯小姐挺尊重他，畢竟張遠和江志牆，也就是她的老闆算是朋友。
張遠則抬起手指，一本正經的回答了一個，讓她瞬間黑臉的名字。
“你更適合演妓女。”
湯維：……
他是在……罵我？
本來《色·戒》這片子造成的影響，已經許多網上的評論便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莫說網上，身邊的非議也不少。
一個人，哪怕再堅定，也需要時間磨礪，才能基本做到心無旁騖。
終究還是會被外界評價影響的。
所以湯唯現在有點一語破防。
《金瓶梅》中所寫，西門大官人與妻妾歡好，興起時，常會說些“娼妓”，“淫婦”之類的詞語戲謔。
有人愛乾淨，有人愛髒，都是情趣。
大多妻妾知道他這性子，並也一笑置之，毫不在乎。
唯獨李嬌兒會大怒。
大官人不解，吳月娘便解釋。
“姐妹們不曾做過娼妓，聽了也就是了，知道是打趣；唯獨李嬌兒真是娼女從良，自然聽不得這般挖苦。”
你在普通女人面前說雞，人家最多想到吃的。
可你在雞面前提雞，哪怕只是隨口說個和雞相關的詞彙，對方都會暴怒，覺得你在諷刺她。
你說晚上想吃“老鄉雞”，對方都認為你是要找農村老阿姨……
人怕的便是自卑，由自卑會引出一堆問題來。
湯維不後悔拍這麼大尺度的電影，畢竟出了大名。
但心裡也明白，這事被人瞧不起。
脫衣服光屁股容易，再穿上很難。
她當然想回避類似角色，沾一點邊都覺得難受。
“我得言明，我並不是在人生攻擊，是在和你討論工作。”
“我覺得，陶毅這個角色，並不適合你。”
“你更適合片中另一個人物。”
湯維閉口不語。
張遠見此，明白這女人的心態強度一般。
“我會和江志牆先生談的，請你信任我。”
他沒工夫扯這些沒用的，轉頭就給江志牆去了電話。
“小鳳仙？”
張遠想給湯維換角，換的便是民國名妓小鳳仙。
“不好吧。”江老闆也覺得不成。
陶毅甚麼人物，小鳳仙甚麼人物。
一個上九流，一個下九流。
“您先聽我解釋。”
“有一個問題，陶毅是好角色。”
“但其一，知名度沒有小鳳仙廣。” 這事就像知道諾貝爾獎得主的人，肯定沒有知道瘋馬秀模特的多一樣。
三俗的受眾更廣。
“其二，湯維在《色·戒》成名，是否能擔的起這樣的身份特殊的角色。”
“別拍了白拍，畢竟這麼多明星，能留下誰的鏡頭還說不準。”
事實是，前世湯維的鏡頭被刪了個精光！
一點正臉沒漏。
對此，劇組的解釋是人多，未必人人都能露面，還說吳宇森這麼大的導演，也被剪光了。
其實吳宇森沒被剪光，他扮演林森，曾經的民國主席。
只是剪了有臺詞的部分，但鏡頭還是帶到了幾秒的。
包括袁世凱出殯，哭喪的家眷中，還有胡杏兒扮演的姨太。
原本也要刪的，可發哥開口後，給留了一秒的露臉鏡頭。
好賴也算讓人知道自己演過了。
可湯維，一秒正臉，哪怕側臉都沒有！
老韓的片子，江志牆在背後頂著，都出不來。
因為陶毅這個角色太好挑毛病了。
你讓一個搞三級的女演員，演偉人的初戀？
上頭任何人說一句，立即玩完。
這事業內都知道，拍過《天地英雄》的何平導演說戲份挺好，人物劇情也都需要，可結果就是無奈。
前香江金像獎主席文雋明說，問題就出在高層稽核考慮。
所以從教員初戀這個敏感位置，換到小鳳仙這個本來就是下九流出身的角色上，可以規避不少稽核問題。
心裡不舒服是一回事，總比白來好。
中影能讓她來拍，說明理論上，她的“封殺令”已經鬆動了。
就差最後一哆嗦，看那部她的戲能放出來，便宣告完結。
張遠覺得，自己不妨推一下，留點情面。
湯維日後的商業價值還是不錯的。
至於他為甚麼盯上“小鳳仙”這個角色。
也是為了同時給華哥“解決痛苦”。
這世上，能讓華哥“一袋米要扛幾樓”的女演員不算太多。
前有張白芝在他威亞吊到半空的時候煲電話粥。
這就是向家培養出來的藝人。
別看向太老了後成天出來嚼舌頭根，搞些大新聞，說的好像自己很強勢，厲害，誰都罩得住。
你們家若是大富大貴，真那麼強，你個老婆子出來直播，帶貨做甚麼？
別看她說甚麼，得看她做甚麼。
不是穿金戴銀就是上等人。
而後，讓華哥崩潰，三觀地震的，便是《建黨偉業》劇組的這位。
晚間，攝影棚內正在拍攝蔡鍔將軍與小鳳仙訣別的戲份。
扮演小鳳仙的，便是咱們的“大寶貝”。
白天，張遠對華哥說。
與他對戲的這位，是一個模特。
華哥說自己知道，在港圈挺有名。
還有一重，華哥剛接了樺宜的《狄仁傑通天帝國》。
而楊天寶剛搭上黃小明，就差官宣。
所以他也給點面子。
不過張遠求他幫忙，說若是對方演的太不像話，自己會和老韓提出要換人。
望他能表示認同。
華哥本不想摻和，怕兩頭得罪人。
但他提了，詢問完是打算和湯維換，想來江志牆先生他也認得，便表示先看看情況。
結果一看，就看傻了。
“再來一瓶！”
現場助理大喊。
來一瓶甚麼？
眼藥水！
見過拍哭戲滴眼藥水的，沒見過滴了一瓶還哭不出來的！
華哥整一個瞳孔地震！
老夫從業，到明年就整30年了，甚麼場面沒見過。
嘿，今天這個還真沒見過。
這是遇見高人了！
回想張遠說的話。
“她的演技，可不能不太好，畢竟不專業。”
哎呀，張遠說話還是謹慎，收斂。
疑似太過保守了。
忙活了幾個小時，臺詞臺詞說不明白，表情表情不到位。
眼珠子瞪老大，愣是一滴淚都沒有。
眼眶存不住，滴完就流光了，正式開拍時壓根沒有。
當年瓊瑤要求女演員說哪一秒落淚，就得精準到哪一秒。
老太太還是吃的太好，再晚幾年能活活氣噶過去。
張遠找來老韓，在旁邊看著。
韓三品本來不樂意，說你小子成天給我折騰事。
這種戲的選角輪得到你管嗎？
你現在越來越“放肆”了！
看完後，老韓本就稀疏的眉毛都快打結了。
再看張遠。
“看人真準！”
目光如炬啊！
這不扯犢子嗎？
樺宜推過來都是甚麼鳥人。
哪怕不是演員，至少得好好演吧？
直扶額。
便喊來劉德樺。
“華仔，這個……行不行啊。”
“我看你對戲，好像有點吃力。”
老韓也委婉了起來。
“我都無所謂……”華哥下意識的說話，可看到張遠就在一旁，便改口：“不太行。”
“好，我知道了。”
這才去找黃建新商量。
此時的大寶貝，還不是樺宜的人，只是沾邊。
她大體上，其實還屬於港圈。
所以劉德樺，外加江志牆的人，老韓想著，這算你們“內部調整”。
而且確實太爛，毫無爭議的全片最爛，我有說法。
張遠見此，便篤定了。
心想我還不知道大寶貝的演技嗎？
在床上都……很假。
別說工作了。
再去找到湯維，她已經接到了“調整通知”。
這位完全沒想到，張遠說給她動了，就動了。
哪怕是在這眾星雲集，壓力巨大的劇組。
有些驚訝也他能做的成。
即使沒那麼聰明，也知道這片場可不是港圈小劇組，牽一髮而動全身，可不好辦。
“小鳳仙雖然是風塵中人，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且色藝雙絕。”
“並且對蔡鍔將軍倒袁起到了積極作用。”
實際上，所謂蔡鍔與小鳳仙的“驚世愛情”，多半是文藝二創。
倆人有交集，但沒有到生死不分離的程度。
只是因為蔡鍔流連風塵女子，讓袁世凱放鬆了警惕，並且在將軍脫離監視的過程中，小鳳仙出過力。
“角色永遠只是角色。”
“王佳芝演得，小鳳仙也演得。”
“秦海路知道嗎？”
“我學姐。”湯維回道。
“秦海路出道第一部戲《榴蓮飄飄》，演的是一位北妹。”
“也就是大陸去香江做皮肉生意的女人。”
秦海路一開始不想演，覺得我中戲出身，才剛畢業便讓我演這種角色？
可老師常麗和她說。
“你如果是一個明星，那就得時時刻刻為自己的形象考慮。”
“但如果你是一位優秀的演員，有一天你可能會演到比妓女更差的角色，身份更卑微更低賤。”
“你該考慮的是喜不喜歡，想不想演這個角色。”
簡單來說，就兩句話。
你是不是演員，妓女是不是人。
能回答好這兩個問題，才算入了演員的門。
所謂的解放天性，不是讓你去濫交，而是放空自己，不帶偏見的去融入角色。
秦海路有天賦，再加上遇到了位好老師，才能一出道就是金像獎影后。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克服王佳芝這個人物，和她給你帶來的一切，無論好壞。”
“你得往前走，不能停滯不前。”
“哦……我知道了。”湯維點點頭。
不聰明，但聽勸。
張遠覺得，這樣也不賴，怕就是又笨又倔，那才完蛋。
他揮揮手，送走這位。
為她好是真的。
畢竟《色·戒》又不是她一個人拍的，你們怎麼不去封殺梁朝偉？
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捧著湯維，對他有好處。
“張遠。”
他正打算坐車回家休息。
老韓連油費都不給報，房間還只給標間。
拍攝成本就是這麼省下來的。
發哥這會兒聰明瞭，也不要求總統套，大房車。
他知道，自己敢說，中影就敢弄他。
此時，一道頗帶怨念的女聲，攔住打算回家睡覺的他。
轉頭一瞧，正是拍戲特別廢眼藥水的大寶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