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張遠的反應,曾佳已經沒有多少意外了。
也許老闆早就猜到對方會出這類的花樣。
張遠當然知道,打官司無非這幾套。
面上搞不贏的時候,就會開始從臺下搞。
就像為甚麼某些案件會跨越千里抓人會當地執法一樣。
任何事情的落點不同,結果就會大相徑庭。
就像南山必勝客和少林一樣。
張遠是在帝都打的官司,顯然人家提出異議,想把事情搞回自己公司所在地再判,那樣他們的操作空間就會大很多。
理論上講,其實就算這官司調回當地打,就算贏了。
若是電影局抓著不放,片子拍完了也不能上映,那就是白瞎。
可張遠知道,這家華旗影視在鄂省當地勢力不弱。
尤其還有鄂省廣電的關係在。
所以對方覺得有一戰之力,並不會輕易放棄。
“那我們要做些甚麼準備嗎?”
“比如和法院那邊……”曾佳暗示了一下。
說的無非是……就像去醫院看病,要給醫生塞紅包一樣。
“這些事都讓律師去處理,我們的人不要直接與法院的人發生經濟往來,以免被人抓到把柄,反而弄巧成拙。”
“好的,我知道了。”曾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由於幾秒後,又補充道。
“如果真被對方申訴管轄權成功了,我們該如何處理?”
她擔心的是這個。
對方一旦成功,那就很有可能連版權費都拿不到。
這些年外國公司來國內打版權官司,勝訴的有,但不多,而且時間會拖的很長。
咱們是國內公司,相對老外有優有劣。
優勢是在本地,成本低。
但劣勢是沒有老外那樣會獲得上頭關注。
這時候,曾佳就會想起,往日聚會時,張遠常說自己是草根。
她還想著,大宅子住著,出來進去,來往的都是大老闆,大導演,哪兒草根了?
但此時再看。
與那些一出生,這大爺,那叔叔就身居高位的人比,他還真是草根。
而且張遠身邊聚集的,其實大多也都是“草根”。
沒幾個人有大背景,大多是憑著天賦和努力爬上來的。
包括曾佳自己也是。
這就叫報團取暖。
張遠若真有大背景,就不用擔心打官司的事了。
“這樣,原則上,你關照律師,儘量拖延。”
“但也不必死磕。”
“若對方成功過把案子調回當地,那就罷了。”
“罷了?”
“對,罷了。”張遠肯定的答道。
“到了這一步,我會有別的辦法。”
他像往常一樣,沒有細交待,只說自己會處理。
曾佳也習慣了,你說甚麼是甚麼唄,我照辦就好。
張遠結束通話電話後,有些自責。
自己老這樣,是不是對曾佳的成長不太好。
畢竟他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就是故意想要人家把案子搞回當地吧!
所謂的儘量拖延,只是為了做個樣子,不讓對方覺得異樣。
可他又不能說自己會如何解決,因為有些事還沒發生,邏輯上沒有形成閉環。
“就這樣吧。”他揉了揉眉心暫且如此。
“喂,走啊!”此時謝霆風笑呵呵的來到他身旁。
“甚麼事?”
“有大哥來,一起去看,我帶你認識。”謝霆風拍了拍胸脯,一副難得的老大哥模樣。
張遠見他這幅裝起來的樣子,倒是有些好奇。
“大哥我認識,不用你介紹。”
“不是辰龍大哥,是另外的大哥。”
到地方一瞧,還真是大哥。
並且不止一位。
曾經香江娛樂圈最出名的人物,便是四大天王。
而如今,其中兩位現身《十月圍城》片場。
首先是烏蠅哥。
還有斷水流大師兄。
張遠見到倆人後晃了晃腦袋,自己的知識都學雜了。
四大天王中的張學有和黎敏就在自己面前。
更讓張遠恍惚間想起了星爺的《破壞之王》。
畢竟誰都知道……我愛黎敏,我愛黎敏,我愛黎敏。
這時候就到了謝霆風的主場。
這位畢竟是被全港捧著出道的。
真正的娛樂圈寵兒。
剛出道就去莫文蔚,劉德樺這種級別的明星演唱會當嘉賓。
當然,也被幾萬人一起噓過,哄過。
其實這未必是壞事。
就像說相聲,學徒頭回上臺被觀眾轟下臺。
這是你能耐不夠,也不會應對觀眾的起鬨。
有了這一遭,你是就此沉淪,還是靜下心來,知恥而後勇,演藝事業打這兒起就開始分叉了。
在臺上吃過虧,才會對舞臺有敬畏,對觀眾有敬畏,知道要賣力。
可熬不熬的過去就未必了。
京劇行有個名梗,叫“三塊三,叫小番”。
叫小番是京劇《四郎探母》中的一段高腔,最後要往上翻八度。
郭老師愛唱這段,就為顯自己的嗓子和調門。
京劇行除了四大名旦,還有“四大鬚生”,為馬,譚,楊,奚。
其中譚,也就是譚富英的嗓子最好。
相聲行一說誰嗓子好,都打比方叫“小譚富英”。
可就是這位,在津門卻出事了。
譚先生這人有個毛病,心理素質一般。
而津門觀眾又是出了名的愛曲藝,懂戲,更愛起鬨。
所以上臺唱《四郎探母》時,譚先生就緊張。
結果唱到叫小番的時候,真給唱塌了。
八度沒翻上去。
滿場起鬨,扔茶壺的都有,就差沒打起來。
全場喊退票,你怎麼辦?
這時候有高人,劇場老闆出來了。
不光不退票,還說明天再加一場,還讓譚富英唱這一段。
觀眾就來勁了。
我倒要聽聽你明天唱不唱的上去。
當天的票兩塊,結果第二天的票,劇場老闆漲到三塊三。
那是50年代,三塊錢可值了大錢了。
可戲票一掃而空,差點賣吊票,都搶瘋了。
這就是利用了觀眾的好奇心。
後來不少電影搞宣發也是這一套。
可問題是,到了第二天,譚先生更緊張了。
結果還是這句,又給唱塌了!
從此譚富英就做了病,但凡到津門演出,都會避開《四郎探母》,不唱這段。
三塊三叫小番這句話,就是京劇行用來形容大師也會出錯。
而且這事還有後續。
為甚麼說譚先生是做了病。
因為只要不在津門唱,到帝都,魔都,川蜀,全國各地去唱《四郎探母》,一唱一個亮!
唯獨只要踏上津門的地皮,老爺子就慫了。
別管你在外是甚麼大師,心理有一怕。
所以哪怕是郭老師都很晚才去津門開分社,並且很少去津門商演。
因為有一點不好就會被喊倒好。
面子薄一點的演員,真能死臺上。
後來譚先生怎麼過得這關?
還是靠老爸。
譚富英的父親譚小培也是京劇名家,爺爺更是有同光十三絕之稱的譚鑫培,一家三代都是幹這個的。
譚小培先生特意花錢,還請了很多朋友,提前打招呼。
給兒子辦了場津門的演出,就讓他唱《四郎探母》。
這些打了招呼的觀眾特別熱情,一直喊好。
譚富英越唱越有信心,最終到了叫小番這句一用力就給唱上去了。
有了這一回,在津門唱不上去的“魔咒”就給破了,此後再無問題。
所以人最大敵人和阻礙,其實是自己。
戰勝自己,超越自己,才是最難得。
如果這時候能有家人,朋友幫扶一把,就像譚富英先生一樣,那便是人生大幸。
張遠看了看正在為自己熱情介紹兩位大佬的謝霆風。
其實謝公子的人生成長,也是靠著家人。
但這家人不是老爸老媽,謝四哥那樣的,不啃兒子就不錯了。
謝公子的成長,靠的是女人。
經歷過王非和柏芝倆人後,他明顯成熟了很多。
說起王非……
周昀也在場,一塊見偶像。
她瞧見謝霆風的狀態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尤其是面對黎敏時,昂首挺胸的。
“他怎麼了?” “嘿嘿,你不知道吧。”張遠附耳說了幾句。
關鍵就在老王身上。
當年拍《原振俠》時,黎敏就對老王感興趣。
後來自己投資拍攝《大城小事》,更是直接找王非給他當女一。
其實當年黎天王追過,但老王沒看上他。
因為王非這人,喜歡那種有點痞勁的男人,竇唯,霆鋒,包括李亞棚都有點這味。
黎敏這款不合她的口味。
可你黎天王沒搞定的,我搞定了!
別看是後輩,這樣一對比,霆鋒就沾點心理優勢。
周昀聽完搖搖頭:“還是幼稚。”
拿女人當桿秤使,來衡量自己,可不是幼稚嘛。
但男人不都是這麼幼稚的。
張學有受邀來客串一個角色,上線就殺青。
角色名叫楊衢雲。
這片子裡大多人物都是編纂的,但楊衢雲卻是位真實人物。
是興中會的首任會長,廣州起義就是他策劃的。
最終計劃洩露,起義失敗,其本人亦被滿清刺殺。
片子劇本的頭一段,就是張學有下線。
因為楊衢雲是第一批為華夏革命犧牲的人,具有里程碑意義。
後世《唐人街探案1900》中,白客扮演的角色叫鄭仕良,其原型為鄭士良。
就是楊衢雲先生的好友和同胞,
片中來西洋購買武器的事,正是發生在廣州起義後,辛亥革命前。
與《十月圍城》同屬一個時間段。
所以沒多久,片場一聲槍響,烏蠅哥就從樓梯上倒了下來。
還挺敬業,是真摔的。
張遠覺得張學有的演技其實有點被低估。
這位其實是個天賦型選手。
當年四大天王中,劉德樺是演,張學有是唱,郭芙城是跳,黎敏是帥。
其實黎敏是最弱的那位,唱跳演都比不過其他幾位。
尤其是後期郭芙城演技也上來後,就更顯得他比較弱了。
主要就是帥,而且不是光臉帥,黎敏是那種氣質帥。
就是往那一站,一笑就是帥的,不用做任何事。
但與霆鋒一樣,陳德僧把他找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毀容”。
不許帥!
讓他演了個叫花子,叫劉鬱白。
本是大清有功名的武狀元,卻愛上了自己老爹的小妾。
父親被氣死後,愛人也自殺殉情,因此沉淪。
抽大煙當賣祖產,成了路邊的乞丐。
王學祁飾演的李玉堂知道他的經歷,所以每天路過時,都會施捨給他一個大洋。
劉狀元就靠這個大洋活著,繼續抽大煙。
所以,《十月圍城》這部戲的武力值排名,張遠的沈重陽只能排第三。
第二是胡軍的閻孝國。
而這第一,就是黎敏演的劉鬱白。
這位因為李老爺的恩惠,以及對方幫他贖回了家傳鐵扇,再加上其實早就為情所困,不想活了。
便答應獨自守衛最危險的一關。
一人面對滿清的眾多殺手。
這還是吸了多年大煙,給身體吸毀了的情況下,獨戰眾人並獲勝。
最終還是傷勢過重,才被遲遲趕來的閻孝國一刀斃命。
並且閻孝國還是和擊打謝霆風的鄧四弟一樣,知道他是大清的武狀元,所以沒下重手。
直到黎明一扇子把他的辮子給斬了,才發飆下了殺手。
斷我辮子,不就是要我命?
一般人看到黎敏這段打戲,都覺得別人是練武的,這位是修仙的。
哪兒能這麼牛逼,一殺幾十?
其實一點不誇張。
大清最後一位武狀元,是光緒二十四年的張三甲。
這位狀元郎平時用的武器,是類似關老爺那種幾十斤重的大刀。
單手就能耍。
霍元甲……就是電影中的那位霍元甲師傅。
曾經向張三甲討教。
武狀元站著不同,硬接霍師傅三腳面不改色。
隨後出兩拳,便給霍元甲打的氣血翻湧,直接抱拳告辭。
兩拳幹碎霍元甲的武俠夢……
霍元甲也算是開宗立派的名人了,卻在“天生神力”的武狀元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窮文富武就是這個道理。
不是大富大貴,從小大魚大肉養著,哪兒來的天生神力。
這可是真實的實力差距,單純力量就不在一個量級。
從這兒想,劉鬱白的設定是武狀元,用的還是家族祖傳兵器。
還卡了樓梯轉角這麼個有利地形,一夫當關也不是不可能。
為了表現出武狀元實力超群,導演陳德僧得意採用了差異化的拍法。
張遠和胡軍的打戲都很實,可黎敏的打戲卻設計的很虛和飄逸。
因為黎敏本身不會武,而且自帶那種飄逸的氣質。
這角色也算是為他定製的。
這就是導演的功夫。
黎敏的演技絕對不算最頂級的那批,並且他自知自己不是頂級的。
但用得好,給合適的角色,未必表現不如頂級的那批人。
導演得識人善用才行。
不過張遠對劉鬱白這個角色,一直抱有疑惑。
他覺得不可信。
不可信的點與常人不同,並非覺得一打幾十不可能。
因為他真能一打幾十……
他覺得不可信的地方,是劉鬱白這個武狀元,大富人家出身,為了個老爹的小老婆就墮落到不想活了?
這武狀元也太沒性子了。
男人還能因為一個女人就不活了?
還是從自身經歷出發,他覺得略顯浮誇。
直到……
“陳導好。”
“Leon。”
一位女子到了,親切的與黎敏打招呼,喊了他的英文名。
這位便是在片中扮演劉鬱白愛人,同時也是小媽的李嘉欣!
“搜迪斯內!”張遠看到這位的第一眼,他的疑惑就解開了。
甚至不自覺的說了島國話。
合理!
相當合理!
你要讓李嘉欣來演黎敏的白月光,那這劇情就對了。
為了這樣的小媽沉淪,不就是島國的“未亡人”劇情。
你要換我,我也……對吧。
這會兒李嘉欣已經上年紀了,快四十歲,卻依舊秀色可餐。
可以想象其二十歲時的殺傷力有多大。
當年這位可是被稱為“全體香江富太公敵”。
人家只是單純長得好看,想要傍大款並上位而已……最後也成功了。
所以她演杜十娘,阿珂這種角色,都不用演,往那兒一坐就是。
並且李嘉欣還真是黎敏的白月光。
還是那部《原振俠》,倆人拍著拍著就走到了一塊兒。
這麼說來,若是王非同意了黎敏的追求,可能就沒有今天這段了。
“嘖嘖嘖……”張遠遠遠看著,發出感嘆聲。
自己還是生晚了。
青霞,曼玉,嘉欣,祖賢現在都老了。
其實就算是現在也不是不行,再過個十多年就真不行了。
老A8也是A8,最多費油,外加橡膠襯套之類的零部件彈性變差,但內飾外觀依舊豪華經典。
張遠正感嘆的,餘光發現周昀正似笑非笑,抿著嘴看向他。
“怎麼了?”
“你也幼稚。”周大姐搖了搖頭後回道。
“那我寧願一輩子都不成熟。”張遠雙手抱肩,很肯定的答道。
如果成熟的代價是對漂亮女人沒有興趣,那我情願此生都當愣頭青。
“更幼稚了。”周昀評判道:“但好在真誠。”
“感謝你的誇獎。”張遠全當補藥吃了。
“對了,姜導那邊新片準備的差不多了。”
“他讓我把演員名單給你過一眼。”
“你畢竟是投資人,如果有覺得不合適的,可以商量。”
“其實我都無所謂的,我相信姜導的眼光。”
張遠覺得對方辦事挺地道,至少通知我。
晚上休息時,他大概掃了眼名單。
覺得沒啥大問題後,便打算關上電腦。
可要關沒關,他又回到了電腦前,坐下重新翻看了一遍。
隨即起身,想去周昀房間。
可一想,自己半夜“敲寡婦門”好像不太合適,雖然不是寡婦。
但還得避嫌。
萬一人家休息的早,打攪了就更不合適。
便索性過了一晚,才再次日片場找到了對方。
“韻姐,那份演員名單我看過了。”
“大致沒問題。”
“那就好。”
“我是說大致……”張遠攤開雙手:“所以還是有點小問題。”
“有一個角色和演員,我覺得不合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