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
酒店房間內,李氵心握住了他的雙手。
雙眸之中依舊閃著無比認真的光亮。
張遠聽著她溫和的嗓音,覺得有點不適應。
倒不是聲音不好聽,而是稱呼。
之前都叫他“遠哥”,“張遠哥”之類的敬稱。
這麼稱呼時,明顯把自己的位置稍稍放低了一點點。
而現在直呼其名,也不是不尊重,而是將兩人的關係放在了更平等的位置上。
張遠察覺出了她心態上的變化。
笑著輕撫她的手背。
這姑娘的思維和心態長進都很快,是個聰明人。
果然唱戲出身,能混到演藝圈來的都不是普通人,遠比一般人剛強。
“嗯,在你開口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你說。”小姐姐柔和的點了點頭。
“你覺得電張涵宇的人是我嗎?”
李氵心:……
“你說不是,那就肯定不是。”愣了有好幾秒,李氵心才皺了皺眉,恢復表情。
“因為你是敢做敢認的人,這是你的優點。”
“還得是你瞭解我。”
“果然還是有好人的。”
只是惟一的好人不是劇組的人。
“不過你別再打岔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與你說。”李小姐扭動腰部,挪動臀部,在倆人同坐的沙發上輕輕移動,稍離他更近了些。
“每次我一說正事,你就打岔。”
“今天不許了。”
“好吧。”張遠放鬆身體,安靜的聽她說話。
“我和你認識的時間不算太長。”
“以前,在我並未與你近距離接觸前……不要露出那種笑容。”
說到近距離接觸這幾個字,張遠組角微抬。
卻立馬被對方給堵了回去。
李氵心臉頰微紅,當然明白他為甚麼笑。
倆人都不是近距離了,是負距離。
“在與你接觸前,你是一位前輩。”
“雖然你的年紀並沒有比我大太多,但你的成就時常成為我和朋友的話題。”
“大家都很羨慕你,也想成為你。”
“去演電視劇男主,電影男主,去好萊塢成就一番事業。”
“你是很多像我一樣的演藝圈後輩的偶像。”
她說這話時,帶這些少女的俏皮。
就像在校女生聊起了一位很有名的學長。
帶這些憧憬和嚮往。
這種感覺是很美好的,對雙方來說都是。
距離產生美,大部分人保持距離,聽傳說時都很好。
可一旦近距離接觸就完了。
你會發現仙女也要拉屎,男神也長痔瘡。
是人都會打嗝,放屁,打呼嚕。
想象的越美好,近看後幻想破滅的越嚴重。
“當然,我也聽到過不少關於你的負面訊息。”
張遠的笑容稍稍淡了些。
“你也知道,之前你和我的老闆有些矛盾。”
啊,李少宏傳的是吧……張遠有數了。
“他們說我啥了?”
“不談了。”
“談談,我想聽。”張遠讓她說。
“就是……說你事業上投機取巧。”
“生活上目無尊長。”
“工作上橫行霸道。”
“感情上……”
李氵心說到這裡,眯起眼睛瞄了他一下。
“總之,有不少不太好的評價。”
“你信了嗎?”
李氵心有些不要意思的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我嘛,聽到一些八卦,有些信了,有些沒信。”
“你很誠實。”張遠覺得這麼回答才是說了實話。
說一點沒信那是騙人。
流言風評很重要,能殺人也能救人。
人有人緣,明星演員有觀眾緣。
有些天生人緣好的,甚麼都不做,往哪兒一站觀眾就喜歡,就愛看。
可若是風評足夠爛,觀眾緣再好都能給你搞死。
就像他之前遇到過,被《知音》一篇胡編亂造的文章在事業上升期坑到直接退圈的趙鴻飛。
你都沒地方說理去。
莫說現代,古代又如何。
四大名著有三本出自明代。
其中《水滸傳》和《三國演義》都是基於歷史創作的小說。
其內容影響了很多歷史人物的風評。
最出名的就是諸葛武侯。
不是說孔明不是書中那般,是個無能的帶惡人。
他依舊很強,強的可怕,否則就不會成為武廟十哲。
但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評價《三國演義》“寫關羽之義而似偽,狀諸葛多智而近妖”。
意思是小說就是小說,有點太過了。
文學作品的二次加工,會放大某些人物特質。
而文人中不少本就是老“陰陽師”。
老謀子最早被稱作“國師”,其實是業內部分同行故意嘲諷他。
同樣是《三國》,《三國志》的作者陳壽評價孫權“孫權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句踐之奇英,人之傑矣”。
有句踐之奇英。
這話看著像是好話。
可勾踐這人最出名的事,除了臥薪嚐膽,就是三千越甲可吞吳。
勾踐是滅了吳國的人,卻用他來比喻孫權這個吳國國君。
這在華夏陰陽史裡都算是頂級陰陽了。
這還只是陰陽,還有“構史”,也就是虛構歷史的。
還是明代,除了四大名著中的三本大長篇外,短篇小說中“三言二拍”也是相當出名的。
馮夢龍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還有凌濛初的《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
老謀子的《三槍拍案驚奇》,就是蹭了凌濛初名著的名字。
老謀子常幹這事,後邊的《金陵十三釵》也是蹭了《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的名號。
“二拍”不提,單說“三言”。
作者馮夢龍後世被稱為“夢龍太太”。
當然,馮夢龍本人是男的。
因為在網路上,尤其是二創和耽美,百合圈,作者被稱為大大。
但因為耽美圈大多是女作者,後來又延伸成了“太太”。
馮夢龍別看是明朝人,那可是老“二次元”了。
性轉,宿敵,叔嫂……這些後世熱門的原創或者二創文題材,都是他玩剩下的。
蘇軾和王安石是政敵,就以蘇軾為原型編出個蘇小妹,和王安石有一段虐戀,最後嫁給了蘇軾的徒弟秦觀。
這段“野史”就出自馮夢龍筆下。
還有曹植和甄宓的叔嫂文學,也是出自他手。
相傳原本《洛神賦》叫《感鄄賦》,因為鄄通甄,曹睿上位後就給這篇賦的名字改了。
曹植寫這文章,名字由來是自己被貶的鄄城,寫自己在夢中遇到了宓羲,也就是伏羲的女兒。
其實曹植的《洛神賦》是寫給亡妻崔氏的。
但後來經過馮夢龍等人的二創,徹底變成了公認的叔嫂戀。
實則甄皇后是不是叫甄宓都未必,這名字是從《洛神賦》中宓羲氏這個名字反推過去的。
等於是對著槍眼畫靶子。
馮夢龍還寫過嬴稷和趙武靈王CP文。
李白,杜甫,周邦彥,霍去病,周瑜都被他組過男男CP。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故事也被他編成了腐文嗑CP。
唐伯虎點秋香這事也是他編的,是馮夢龍把唐寅編排成了“風流才子”。
多少歷史名人的“低俗”小故事,都是他寫的。
可如今都被當做野史轉正,流傳的比正史都廣。
這就是“文學的魅力”,寫多了,看的人多了,假的也成真的。
緋聞也是如此,傳的多了,大家都信了,那假的也是真的。
就像林心茹當年詆譭周杰,直接給老哥幹成了全民公敵。
張遠知道,前幾年他在榮幸達這邊的風評肯定不咋地,畢竟有矛盾。
幸好榮幸達的公關能力也不太行,只是對內,對外沒有對自己風評造成太大影響。
李氵心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心說我這話會不會太傷他了?
“沒事的,你繼續說。”
“哦,……”李小姐輕輕頷首:“可這次實際接觸過後。”
“我才發現,你和我聽到的,想象中的人完全不一樣。”
“那些流言果然都是假的。”
“而那些誇讚你的言論,也不過是你的一小部分。”
“除了演戲外,你還懂好多好多事情。”
“從戲曲到文學你都有了解,你真的好厲害。”
“而且還很擅長觀察每個人,每件事,總能想到最合適的相處方式。”
“我覺得,你真人比傳說中的你,更有魅力。”
張遠直起腰來。
對,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李氵心說到這裡時,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很喜歡你。”
“想要很認真的問你。”
“現在我們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
張遠剛想開口,對方又咬著嘴唇補了句:“關於你和冪姐的那些傳聞,我都聽說了。”
“有朋哥的戲份快要結束了,所以我也很快要離開。”
“我想要一個答案。”
張遠閉上了嘴。
麻煩。
對方倒不是逼宮,想要個結果也很正常。
接觸了這陣,他明白對方不是那種玩的很花的人。
搪塞,想打哈哈混過去,顯然不太可能。
這時候,只好“真誠就是必殺技”了。 “你聽到的傳聞,有些是假的,但也有部分是真的。”張遠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有些糾結的答道。
聽到這話,女生的身姿微微一顫。
睫毛不安的抖動了起來。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為你提供一些在影視圈的資源和商務。”
“但我無法提供一段你想要的,長期穩定的情感生活。”
嘶……李小姐的鼻子抽了幾下,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
“是我有哪裡做的不夠好嗎?”
“並不是,永遠不要這麼想。”張遠抬手摸了摸她黑亮的長髮:“也無需為了別人改變自己。”
嗚嗚嗚……
很快,李小姐便低頭輕聲抽泣了起來。
張遠只好用手輕撫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啪!
得有個大半個鐘頭,李氵心突然拍開了他的手掌,同時一抹眼淚,猛的站起身來。
“如果你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隨時來找我。”
“不需要!”她倔強的一扭頭:“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隨後和之前一樣,一路小跑,用力拉開他的房門後便竄了出去。
“嘖……”張遠起身把房門帶上。
有些自責。
給人家女生弄傷心了。
看來色字頭上一把刀,這話一點沒錯。
這下不光沒有交好,還落了仇。
萬一影響到自己對榮信達其餘幾位藝人的規劃就不好了。
“還是暗暗送些資源給她。”
“等過個一年半載,情緒淡了,或者有了新的戀情,可能能過去。”
年輕女孩,尤其是沒怎麼戀愛過,還帶這些單純校園氣的女生,與經驗豐富的大姐姐,老阿姨不一樣。
經歷多了,便不拿感情當回事。
誰玩誰還不一定呢。
經歷少,才會格外重視情感道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
張遠想著,是給她安排在電視劇裡找個女配,還是往電影劇組塞一下,給個客串混個臉熟。
找楊思維或者曾佳,拉些廣告給她也成。
她才剛出道不久,應當挺缺錢的。
噔噔噔……
他正琢磨著,彌補自己的“過失”。
這就是給電光毒龍鑽上油的代價。
此時屋外卻傳來了敲門聲。
“誰呀?”張遠看時間,與李氵心聊了許久,時間已經不早了。
大半夜的誰回來找我。
“我……”
起身來到房門處後,剛打算掀開貓眼的罩子往外看,卻聽到外邊出來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這道嗓音帶著些許心虛,但又有些焦急。
咔嚓,開啟房門。
出現在他面前的,正是之前哭著跑走的李氵心。
“怎麼了?”
“先進來說吧。”
女生低眉順眼的同時,小心翼翼的抬起眼角看了他一眼。
見他沒有因為剛才的事生氣,還和往常一樣表情和煦,便在心中重重的鬆了口氣。
畢竟不久前才放下狠話,說再也不要見到對方。
張遠發現她的身體有些發抖。
“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能夠為你做些甚麼?”
他用盡量溫柔的語氣問話。
“我……需要一些錢。”
張遠抬了抬眉毛。
剛想著要不要為她拉點活,送她點錢。
沒想到對方主動找上門了。
張遠想著,李氵心應該不是那種上門要“分手費”的撈女。
若她真是這種人,其實倒簡單了。
“要多少?”
“還有,雖然不太禮貌,但我依舊要問,為甚麼需要錢。”
呼哈,呼哈……李氵心的小臉扭曲起來,又落下了淚水,哭了起來。
“我一個同學的爺爺出車禍了。”
“急需手術費。”
朋友的家人……張遠點點頭,心裡有數。
心地還挺善良。
張遠見她哭泣,又稍稍安慰了一陣。
對方倒不完全是因為朋友著急,主要是剛才的情緒還未徹底平復,現在一勾便有些崩。
“好吧,你要多少。”
“挺多的,我的錢不夠。”
“那是多少?”
“還要20萬,那邊很著急,你要多少時間才能湊出來,如果需要很久的話,我就去找別人。”她哽咽的說到。
張遠差點笑了。
我還以為挺多是多少呢。
才20萬。
過年時被關小彤和姜一朗這倆貨拉著去一趟王府井商場就得花個大幾萬。
人和人之間對金錢的概念差距就是那麼大。
他平日裡為了方便請客或者買東西送禮,留在卡里的“零花錢”都有大幾十上百萬。
可對一位剛出道不久的年輕女演員來說,20萬已經非常多了,是個大數字。
“不用湊,我現在就有。”
“你把銀行賬號告訴我,我轉給你。”
“哎!”
這年頭網路轉賬還很少見,幸好劇組附近有通宵的ATM機。
張遠讓助理拿著自己的卡,陪她去辦事,花了一個來小時才弄完。
呼……轉完錢回來後,李氵心長舒了口氣。
“我,我,我之後會還你的。”
她猶豫了一陣後,都不敢看張遠,只是低著腦袋弱弱的說了句。
剛說永世不見,卻立馬啪啪打臉,找人家借錢。
可她也沒招,這劇組中最熟的就是他。
“不著急,不用為了還錢省吃儉用。”
“慢慢來就好。”
“哪天有閒錢再說。”
“我給你寫個欠條吧。”
“不用的。”
“其實你不還都沒事。”
“這點對我來說是小意思,等你紅了,能接大角色了,也會這麼覺得的。”
“就當是我請你來劇組幫忙的薪酬好了。”
“不行的!”李氵心嚴詞拒絕,終於抬起頭來,眉眼中又掛上了那種獨屬於她的鄭重。
“我是來學習,拿錢本就不合適。”
“而且是向你借錢,不光要還,而且我知道,還得還利息。”
“真不用,我倆不用搞得這麼嚴肅。”張遠連連擺手。
他覺得這20萬花的挺值。
因為對方之前離開時那種憤恨的感覺,因為這點錢而消散了大半。
給他省去了相當多的麻煩。
“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同學的家人能夠沒事。”
“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頭應道。
來敲門前,她想過很多狀況。
被拒絕,被罵,被嘲笑。
但這些她想象中,會讓她無比尷尬,無地自容的情況都未出現。
對方還和自己“攤牌”前一模一樣,態度未有絲毫變化。
她甚至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做的有點過了。
人家也只不過是教了自己一些“姿勢”。
並且,人家從沒說過要讓自己當女友。
是我妄想高攀了。
我才剛出道,默默無聞,人家是大明星……
情況一變,愧疚的人也變了。
“那個……”她想著想著臉蛋都粉了起來,便轉移話題道。
“我先確認一下,對方收到錢沒有。”
“好。”
她拿起手機,是一款兩千多塊的索尼愛立信滑蓋機,挺適合女生使用。
蘋果這種四五千的機器,一般的在校生用不起。
用拇指推開螢幕,露出鍵盤,她翻看通訊錄打出電話。
嘟嘟嘟嘟……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Sorry……
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提示音。
“咦?”
李氵心莫名的緊了下眉頭。
結束通話後,再次打了出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Sorry……
“嗯?”
再打。
對不起……
再打。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連打了六七個,都是無法接通。
張遠用食指摸著自己的嘴唇。
在她滿臉問號,打算繼續撥打時,按住了她那隻又細又白的胳膊。
“先等等。”張遠眯起眼睛。
“怎麼啦?”李小姐還眨巴著大眼睛說呢:“好奇怪,怎麼打不通了。”
“是不是因為出事,所以電話太多了。”
張遠卻搖搖頭。
“不不不。”
“我不認為是電話太多。”
“我覺得,你可能……被騙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