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敢靠近潘筠,甚至沒人敢站得比薛韶他們更高,怕天上的雷認錯人,所以他們又遠又低的站著。
不多會兒,王費隱帶著妙真三個趕到,他隨手把三人扔給玄妙和陶季,直接掠過空中不斷閃動的閃電網,停在潘筠身前。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瞪大眼睛看著倆人,想聽聽他們說啥,幹啥。
但隔得太遠了,他們既聽不到,也看不到。
王費隱從袖子裡取出一塊足有籃球那麼大的石頭給潘筠。
潘筠一愣一愣的接過:“這是甚麼?”
“是師父祂老人家給你的,”王費隱道:“這些年祂以功德平怨,神力恢復了不少,這是三清山最頂尖的那塊石頭,受萬民願力澆灌,又受神力渲染,算是世間至柔至剛之物,送與你渡劫。”
“這樣的好東西不拿來煉器太可惜了,”潘筠挑眉問道:“師兄就這樣給我了?”
王費隱沒好氣的道:“山裡有的,何時短過你的了?拿著吧,看這樣子,今日這事難善了,關鍵時刻,它或許能保你一命。”
潘筠抱著這塊石頭垂下眼眸,思考起來。
以玄妙和妙真如今的進度,她們總有一日能用上這塊石頭,就是王費隱,他將來要更進一步,這也是保障……
沒等她權衡好利弊,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腦袋,潘筠不由抬起頭看向他。
王費隱輕聲道:“其餘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顧好自己就行。”
抱著石頭的手指一縮,潘筠突然有一種感覺,她忍不住道:“師兄,我要是……渡不過,還請你關照一二我大兄和二兄。”
王費隱一口應下:“好。”
潘筠看向遠處漸漸增多的小不點,扯了扯嘴角道:“可惜璁兒人在海外,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王費隱不語。
她要是能渡過,上界到下界他雖然不知道有何限制,但肯定是可以回來的,見王璁機會多的是;
可若是渡不過……
王費隱問她:“你還有甚麼話要我帶的?”
潘筠想了想後搖頭:“我只希望大明富強民主,百姓安居樂業。”
“民主?”
“是啊,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民主天下,此乃民主。”
王費隱:“幸虧你修煉得快,不然,總有一日我要在菜市口見你最後一面。”
王費隱語重心長的道:“你不要仗著自己修為高、功德厚就為所欲為,皇帝要殺你,難道還能殺不死你?你一人豈能與千軍萬馬相抗?”
潘筠:“師兄,我都要渡劫了,您的警告是不是太晚了?”
王費隱沒好氣的拍她腦袋:“我是讓你記住,以後到了別的地方,也不要做這樣的事,行事不要過於霸道,從心一些,我們的目標是要活得長久,沒必要強求世間名利。”
王費隱有說不完的話,絮絮叨叨叮囑了好多,要不是空氣中游離而下的閃電越來越多,電得他頭髮豎起,面板也滋滋作響,他還有更多的話要說。
王費隱最後看著潘筠嘆息一聲,一身沉重的轉身走了。
潘筠在他身後道:“師兄,我在欽天監裡留了好多書和手札,我走了以後你就去把東西搬出來,都是我留給妙真他們的。”
王費隱一蹦一蹦的腳步一頓,應下後繼續往外蹦。
他一蹦半里遠,不多會兒就蹦出了電網範圍,站在薛韶身邊。
薛韶看了眼他面板上電的痕跡,一臉惋惜:“可惜如今的技術還不夠,而雷電太不穩定,不然這麼大電量的雷電全部儲存下來……”
王費隱:……
薛韶目光炯炯:“上次潘筠說過,有陣可凝聚雷電?”
一直沉默不語的妙真緩緩伸手:“我和師父在研究此事,此時師父就在嶺南,這時節那邊雷電多,可雷電發生在瞬時之間,沒有任何儲電容器可以如此快速完成儲存,但若配以陣法裹住降下來的雷電能量,再導以儲存,或許可用。”
王費隱:“現在研究到哪一步了?”
妙真一臉嚴肅:“還在設想階段。”
她看向眼前猶如末日般的黑雲道:“可惜這雷暴太利害,不然此時設一個試驗場,或許可以試驗出我們的陣法能不能用。”
現在不敢試,是因為怕被劈死。
旁邊聽到的眾人皆沉默不語。
潘筠這個師侄同樣名聲在外,是個陣法狂魔,但據說她最厲害的不是陣法,而是相術。
這一次,天雷很有耐心,一直積蓄到天上最後的光亮消失。
而這地處……
地處哪兒?
妙和睜著一雙大眼睛四處看,問道:“師父,這是哪兒?”
妙和三個是被王費隱帶過來的,陶季卻是自己和玄妙飛過來的,所以他知道:“這裡是曲先衛以北的沙漠,當地人說這裡叫羅布泊,到這裡已是人跡罕至之處,再往深處去,飛鳥斷絕,很是危險。”
其實這裡也危險,要不是有烏雲引路,即便他們是修道者也不敢輕易進來。
在這裡,羅盤無用,靈氣稀少,元力也只能讓他們比凡人多活幾天而已,並不能讓他們在無人區可以安然生存。
小師妹為何選擇這裡渡劫?
其他道友此時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潘筠為何選擇這裡渡劫?
“當然是因為人少,以及,這裡利我!”潘筠回答潘小黑的問話,“在我感應到要渡劫時,我就感知到,往西而來就能找到最利我之處。”
“果然,一路行來,走到此處我就感應最強烈,若有一線生機,那這生機一定在此處。”
潘小黑自己就是搞玄學的,自然相信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它問道:“你有多大的把握成功渡劫?”
“沒有。”
“甚麼?”潘小黑聲音都劈叉了。
潘筠抬頭看著已經在緩慢翻滾著擠壓,積蓄力量的雲層,嘴角輕挑,篤定道:“祂想殺我!”
雲層猛地一撞,一支比桶還粗的閃電乍然劈下……
雷電從潘筠天靈蓋劈入,她整個身體一麻,神清氣爽!
幾里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修為高,視線好的人更是能清晰看到閃電過體時那一閃而過的骷髏架,眼尖的,甚至能瞥見她丹田處滴溜溜轉,幾乎有嬰兒拳頭那麼大的金色金丹。
有人暗暗嚥了咽口水。
但潘筠連渡兩劫成第三侯時他們還敢膽大包天的起心思,現在卻是一點心也沒有了,純饞。
饞也不敢讓咽口水的聲音太大,人家師門在這兒呢。
那王費隱和玄妙都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那幾個妖,更是遠遠躲著玄妙,悄悄的咽口水,再咽口水。
天雷滾滾,連劈三下,這第一道天雷才算是結束,潘筠也被劈得外焦裡嫩。
她很快噴出一口煙,盤腿坐下吸收靈氣,消化體內的閃電,恢復元力……
妙真算著時間,夏日羅布泊天光消失得晚,她對照了一下鐘錶,用京城的時算,亥時日光才消失,但以當地的太陽時計算,雷電當開始於酉時末,戌時初左右。
他們站了一晚上和一天,到第二天同樣日光消失的時候,天雷一共劈了九道。
這速度,這強度……
妙真擔心不已,在第九道天雷的最後一閃消失後,她就要奔過去,被王費隱一把扯住,他道:“這才剛開始呢,不急。”
“啊?已經第九道天雷了。”
“誰說渡劫飛昇是劈九道天雷?”
妙真心生不好的預感:“那是多少?”
王費隱不語,玄妙沉默了一瞬後道:“八十一道?”
妙真瞪大了眼睛。
八十一道,一天一夜劈九道都要劈九天,這哪是考驗,簡直是奔著把人劈成灰的節奏啊。
不說玄妙和妙真,就連妙和都忍不住蹦起來,指著老天就要罵,被陶巖柏眼疾手快的捂住嘴。
王費隱也臉色沉重,道:“再等等看,如今小師妹還能應對。”
潘筠此時還算輕鬆,除了身上的衣服被劈得七零八落,頭髮四仰八叉的亂豎,以及黑乎乎的外沒別的毛病。
趁著老天剛劈過一次,她在修復好體內的經脈丹田後,立刻從靈境空間裡掏出東西吃,一邊吃,一邊還挑選了一套衣服換上。
幸虧她空間裡常備食物,此時她消耗很大,即便早已可以辟穀,她也要吃。
潘筠吃飽喝足,掐指算了一下下一道天雷到來的時間,覺得還有一個時辰,乾脆躺平在沙子上,愣愣地望著幾乎壓到臉上來的烏雲。
潘小黑縮在她的泥丸宮裡瑟瑟發抖:“你……你要不要想個辦法,我看這程度,怕是要劈上好多天。”
潘筠:“八十一道,越往後越難渡,我掐指一算,大概要劈個二十一天。”
每個渡劫的人在開始渡劫的那一刻,對接下來要劈的雷和時間都會有一個大概的感應。
如今潘筠的感應就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潘小黑也眼黑了,它不能理解:“真的還有生機嗎?你功德如此雄厚,祂為何對你如此殘忍?”
潘筠不語,只是儘量恢復身體和元力,好迎接下一個天雷。
三天二十七道天雷,每天九道,到第四天,每一道天雷變成三道交織在一起的電網,一天劈七道。
如此又過了三天,天雷開始降到每天五道天雷,但每道天雷的強度在變大,每一次劈下就好似末日降臨一般。
越來越多的人趕來羅布泊看熱鬧,看熱鬧的人群已經退出二十里外,實在是天雷覆蓋範圍在增大,空氣中游離的電流太多、太大,大家都很害怕。
小紅和紅顏都忍不住偷摸著來看熱鬧,就躲在妙真和玄妙身上。
而天師府傳來訊息,皇帝也正在往這邊趕,此時已經進了沙漠,用不多久,天師府就會帶皇帝到這裡來。
為了保護皇帝,天師府不得不清理出一塊空地,佈下陣法。
不少學宮弟子都被調來當下手和做跑腿。
W_ ttκā n_ C O 龍虎山為了萬無一失,還來請王費隱幫忙。
王費隱婉拒了,但也表示,若皇帝真有危險,他不會袖手旁觀。
天師府也就是要一個態度。
等皇帝帶著幾個重臣來到時,潘筠已經渡劫十天了。
現在,天雷一天劈三次,每次天雷都如瀑布般傾洩而下,潘筠所在的位置被擊出一個約有二十米直徑的大坑,而她此時就坐在大坑裡,要不是黑乎乎的一塊,大家幾乎分不出來她和黃沙。
但隔了這麼遠,一般人也看不清楚。
皇帝架起望遠鏡,用望遠鏡尋找他的老師。
潘筠體內金丹開裂,已經有了自己的模樣。
丹田瘋狂的輸出元力,三清山的萬木歸春口訣瘋狂運轉,開裂的身體快速癒合,散發著肉香的焦體快速生長,渾身麻麻癢癢,面板慢慢變得堅硬,一層又一層黑色的外殼包裹住她……
潘筠躺在沙子上,呼吸幾不可聞,她睜著眼睛看依舊沒有消散一點的烏雲,估算了一下經脈的恢復速度,終於和潘小黑道:“下一道雷你上。”
潘小黑早就躍躍欲試,聞言立刻答應:“好!”
它這十天吸收的都是透過她渡過的雷電,強化了一下自己,卻沒有真正接過天雷。
它覺得解開封印的自己強得可怕,恨不得第一道天雷就自己上了,但潘筠一直壓著不給它上。
現在它的機會終於來了。
四個時辰之後,天雷積蓄足夠力量,在半空中翻滾,互相推擠在一起,朱見濟第一次看見天雷形成劈下的過程,只覺心臟被緊握住,難受得幾乎不能呼吸。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何老師總說權勢在她眼裡不值一提。
她受這樣的苦,必定是有更重要的東西追求,權勢,在她的理想和期待裡,實在不值一提。
一柄玉白色的蓮花狀法器從沙坑裡沖天而起,飛到半空中接住這一道天雷,整幕天空之下只有它們是有顏色的,餘雷穿過靈境打在潘筠身上,她覺得很舒服。
這種強度的天雷於她來看,實在是不值一提,就跟螞蟻輕咬一口一樣。
潘筠不由樂了,覺得自己此刻有些飄了。
潘小黑則是從這一記天雷中跌落現實,接這一道天雷之後它就啪嘰一聲砸進潘筠懷裡,嘰嘰哇哇的大聲喊。
潘筠握住它,和它一起消化接住的天雷,趕在下一道天雷到達前恢復身體。
薛韶靜靜地看著,等到第十三天,天道一天只劈一道雷,其餘時候都是在醞釀,但沒人覺得輕鬆,所有人都繃緊了一根心絃,等著看結果。
所有人,包括潘筠以前的敵人,都在心中祝願,希望她能度過天劫。
若成,她將是唐後幾百年間第一個飛昇的人。
薛韶扭頭看向身後皇帝的營帳,眼中帶著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神色。
王費隱心中一驚,走上前低聲警告:“你要做甚麼?”
薛韶衝他輕輕一笑:“王道長擔心甚麼?怕薛某借用皇帝為器嗎?”
王費隱一直壓在心頭的疑慮冒出來,懷疑道:“誰是你的內應?我小師妹天真善良,一直以百姓為要,定不曾有此想法。”
薛韶坦誠的點頭:“不錯,潘筠這人看似精明,實則很有底線,對天下百姓,她是一點風險也不願意冒,何況陛下是她的學生,她更不可能利用學生。”
他看向皇帝的營帳,王費隱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就見那一片被天師府道士和學宮弟子包圍的營地裡走出一身藍白相間道袍的青年。
他似乎身體不好,一步一咳嗽,用帕子捂著嘴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來。
王費隱:……
他幾乎是下意識扭頭去看玄妙。
玄妙:“……雖然的確是我可能做出來的事,但此事的確與我無關。”
張留貞緩緩走來,一步一丈,不多會兒就走上沙丘,站在幾人面前。
他微微一笑道:“此事與姑姑無關,是我一人所為。”
張留貞丹田修復之後,竟然磕磕絆絆活到了現在,且成功在十年前重新突破第一侯,成了能在老天爺那裡排上名號的修士。
張留貞和長老們私下推演過,他們一致認為,他能活到今日是因為大明蒸蒸日上,國運強盛,反過來滋補他,才讓他活到今日。
張留貞很感念這些年為大明付出許多的人,尤其是普通百姓。
他繼承張氏的天賦,可探知未來,是與天道最親近的道體之一,且,這世上還有比張家更瞭解天道的人嗎?
天道對潘筠,他早有懷疑。
“潘筠生來帶靈,給這番天地帶來勃勃生機,但同樣,她也讓這番天地面臨更大的危機,她身上得到的太多,都是這個世界給她的饋贈,她若不想著飛昇離開,她能一直在這個世界橫著走,做散仙、做地仙都使得,但她想走,天道不會讓她帶走那麼多東西的。”
那些民心匯聚而成的功德,纏繞在她身上的香火,她要是帶走了,這個世界寺廟裡供的神佛都要吃大虧的。
王費隱聽懂了張留貞沒出口的意思,嘴唇微抖:“可上天不能趕盡殺絕,祂必須得給她留一條生機……”
“她的生機此時不正站在這裡嗎?”張留貞含笑:“三具道體,還有一個身懷功德的皇帝,天道再不願,也不會把我們都劈死。”
王費隱:“你們瘋了?用皇帝做道器?”
“只是擺設,不會真讓他被雷劈,”薛韶道:“薛某為官幾十載,總不會不忠。”
王費隱:“這真是最後一線生機?”
薛韶和張留貞一起點頭。
因為他們兩個是道體,對天道的感悟和揣測都是最強的,王費隱決定相信他們。
“需要我們做甚麼?”王費隱瞬間改口。
王費隱甚麼都不用做,看著就行,就連保護皇帝都不用,因為一直留在皇宮裡的張自瑾不知何時也來了這裡,正隱在暗中盯著皇帝。
天雷真的劈過來,他可以把皇帝丟出去,自己擋一擋。
皇帝肉體凡胎,還真擋不住一道小閃電。
天雷劈到十八天時,潘筠把王費隱給他的石頭拿出來擋了一下,天雷穿透石頭劈在她和靈境身上,讓一人一靈都萎靡不振。
潘筠此刻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完全靠意識御靈抵禦天雷,但這時,她連意識都有些模糊了。石頭和靈境一左一右落在她身側,它被雷劈過之後已經和之前大不一樣,光華流轉,這個時候說被稱為一塊神石也不過分。
靈境全身閃動著細小的閃電,潘小黑也沒了說話的慾望,全程安靜。
潘筠在腦海中緩慢的道:“還有三天,三天~三次。”
潘小黑半天才回話:“但你現在連一次都擋不住了。”
潘筠不服輸,她強制清醒,運轉元力修復身體,並調整呼吸,開始鍛鍊神識。
光靠身體不行,意識也要足夠強才行。
這麼想時,亂飄的神識碰觸到了旁邊的石頭,潘筠剎那間好似飄到了宇宙中央,入目之處一片星光。
潘筠被眼前的美麗和深邃所著迷,待她回過神來時,意識已經退出,她整個人恢復了一大半。
她艱難的盤腿坐起來,低頭看了眼神石,不由咧開嘴一笑:“原來你是這樣的作用。”
潘筠開始運轉功法,並將神識搭在石頭上,讓自己意識放鬆,跟隨石頭上的神識和神力去感受,身體恢復速度更快了……
但,遠不及天雷恢復的速度。
現在是一天一道天雷,每天酉時末擊下,可是,即便只有一道,天雷的強度也是一次比一次強大。
潘筠雖然不服輸,但她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過下一次。
她只是不服輸,她就不服輸!
她辛苦努力幾十年,她可是土生土長的潘筠,又不曾強佔他人身體,她是正經修煉至此,這一生行善積德,做盡好事,憑甚不給她飛昇?
潘筠不服!
她一定要飛昇,破了這結界!
倒數第三道天雷積蓄好力量,迎著潘筠的頭頂就狠狠劈下,但閃到半空突然減緩攻勢,並在半空中分成三道,一道直劈潘筠,兩道分而成二,劈向兩邊沙丘。
潘筠接住天雷後猛地扭頭看去,就見西邊一沙丘上的張留貞悶哼一聲就倒在沙丘上,而東邊沙丘上的薛韶身體只是晃了晃就站住了。
“你們找死!”
聲音滾滾而來,張留貞不在意,只是招了招手,覺得他連半道天雷都接不住了,於是盤腿坐下,開啟陣盤。
只有薛韶還站著不動。
皇帝透過望遠鏡看見,著急問道:“薛韶和張留貞這是在幹甚麼?”
一旁的道錄司左正告訴皇帝:“張道長和薛先生皆是天生道體,和國師一樣,當今世上,天生道體也只有三人而已。”
“天道既然給了他們道體,自不願全部斬殺,張道長和薛先生與國師呈三角之勢,天雷一時分不清三人誰是誰,為了不連累另外倆人,天雷會放緩攻勢。”
“那張真人的陣盤……”
“那陣盤可以讓天雷看見它,卻又查不到元氣波動,所以天雷不會劈他,但分神之下,天雷的能量也有所降低。”
朱見濟喃喃:“原來渡劫也有這許多講究……”
沒人看得見,皇帝身後的一張榻上,毯子下就放著一張和張留貞一模一樣的羅盤。
倒數第二道天雷,潘筠眼中皆是紅光,她正要帶著靈境拼死一搏,薛韶先她一步凌空飛起擋在她和靈境之上。
閃電速度極快,啪的一聲傾瀉而下,瞬息便消失。
薛韶接住了所有雷電,平直砸下。
潘筠眼睛通紅,伸手接住薛韶,也接住餘電。
潘小黑看了他一眼便道:“以道體為器,幸好他已至第二侯,不然必死不可。”
“不過他現在和死也沒區別了。”潘小黑興奮的提議:“把他的神魂抽出丟進靈境,拿他的身體去擋雷,下一道天雷,我們渡過的成功率起碼提高三成。”
潘筠瞪了它一眼:“你胡說甚麼?”
薛韶已經從劇痛中回過神來,他吐出嘴裡的血沫,眼中含著笑意道:“它的提議不錯。”
潘筠一臉不解:“為了幫我付出性命,值得嗎?”
薛韶知道她在想甚麼,虛弱的解釋道:“我助你,無關風月,只是因為你值得。”
他道:“大明……我曾經三次看見大明的氣運,第一次是我三歲那年,我跟著叔祖走進學堂,我看到大明氣運紅中帶紫,將來,大明識字的人會越來越多,官場容納不下那麼多的有才之士,他們不得不流向民間,商、工、農全面發展,大明萬國來朝。”
“第二次是我二叔下獄,被逐出京城之時,我當時去京城救他,入城之時,我見大明氣運紅中帶青,氣運竟是在向下,我便知道,帝王不能掌控朝局,朝中出現奸佞,大明將陷於內鬥。”
“第三次,是正統皇帝北征草原之時,我從未見過如此混亂的國運。”薛韶喃喃道:“退一步,大明國運腰斬,青色盛於紅色;進一步,大明氣運沖天,紫色重現,壓倒青色。而你,與大明氣運連線一處。”
“第一次看見大明國運時,我發誓要讀書報國,因而我十五歲考取舉人;未及進士便第二次看見國運,於是我決定逍遙於江湖,不問朝政;但我遇見了你,所以我決定再試一試,又看見了第三次,因而我堅定的選擇了你。”
“潘筠,我不是選擇你,我是選擇大明,選擇這天下萬萬百姓,”他氣息越來越微弱,幾不可見:“近四十年的時間,你不曾有一次為己謀私利,你身上所有的功德都是應得的,不能因為你要離開,祂就可以殺你,這……這不正義。”
他聲音漸低,眼睛漸漸閉起來:“不正義的事就是不對的……”
潘筠眼淚一顆一顆砸下,她往他體內灌入元力,運轉萬木歸春,勉強保住他的心脈。
潘筠抬頭憤恨地瞪著老天,一身的怨氣,連潘小黑都挪動自己本體蹦到一邊,不敢再提拿薛韶的身體煉器擋雷的事。
潘筠把只有一口氣的薛韶放進靈境,給他布了一個聚靈陣,就抬頭瞪著天上的烏雲,直接朝天豎起一根中指:“有本事你就劈死我!告訴你,劈死我,我這一身的功德你也留不住,我要讓潘小黑把它帶走,帶去別的世界,我還要讓這一界的百姓世代紀念供奉我,你休想搶去我一絲功德!”
天上雷雲滾動,憤怒不已。
潘筠咬住舌頭狠狠一用力,逼自己忍下這股鑽心的憤怒,瞪著老天放軟語氣道:“當然,貧道生於斯長於斯,於此方世界感情不淺,你若肯給我公正,即便飛昇離開,我也會回饋此方世界,我也願意均衡各神佛香火,不至於讓他們像我師父一樣,因為香火稀絕而神力受損。”
雷雲放緩了滾動,翻滾了老半天,雷雲的顏色竟然變淺了。
圍觀的人抓耳撓腮,忍不住急切的問道:“薛韶怎樣了?怎麼消失不見了?國師對著老天爺嚷嚷啥?”
“離得太遠了,看不見啊!”
王費隱等也抓心撓肺,明日傍晚是最後一道天雷,只要渡過這一道……
但誰都看得出來,潘筠已是強弩之末。
王費隱認真斟酌起來,要不,他也去給小師妹擋一道?
他修為可比薛韶強多了,最後一道天雷必定是最強的,他擋不住全部,能擋三分之一,潘筠的勝算也更大呀。
王費隱想到就想幹,抬腳就要過去,玄妙橫劍擋在他身前,沉著臉道:“大師兄,薛韶是天生道體,天道偏愛他,雷電認不出他,所以他既可以擋雷,又沒有加大雷電的懲罰力度,但你……只怕你會被劈得魂飛魄散,還會連累小師妹。”
王費隱就躊躇起來:“我也有此懷疑,但……這都臨門一腳了,小師妹要是失敗,這多可惜?”
不僅潘筠可惜,整個大明都會可惜。
他們盼一個飛昇之人盼了多久?
各種糾結之中,第二天來臨,雷電透過一天一夜的積蓄,已經準備好最後一擊。
潘筠亦然。
她已經放平心態,不就是死嗎?她也不是第一次死了,再來一次又如何?
這幾十年,算是她賺到的!
見她發狠,潘小黑連忙道:“你你你,你別急著死啊,要是真停不住,我帶著你逃!”
它道:“封印解除了,我們再逃一次又如何?”
潘小黑眼見著閃電要劈下來了,在一旁絮絮叨叨道:“我們綁在一起的,你要是身死也就算了,若是魂飛魄散,那我也沒命,你威脅天道的話就作不了數,你也不想自己威脅白放啊啊啊啊……”
正在絮叨,天雷已經積蓄完整,潘筠手持靈境,神石猛地飛起擋在她頭頂,一人一靈一石迎著天雷便飛起。
四物在空中撞在一起,白光炸開,所有人眼前皆是一盲,亮得睜不開眼睛,待鋪天蓋地的白光閃去,他們才聽到遲緩而來的隆隆雷聲。
潘筠從半空中摔下,潘小黑察覺到她心臟停止跳動,神魂不穩,將碎未碎,立即將落到半空中的神石捲進靈境,就要捲走她的神魂跑路,突然它聽到了咚的一聲。
很輕微,卻很悅耳,潘小黑就頓了一下,就這一下,潘筠砸在沙坑裡,緩緩睜開了眼睛,心臟重新跳動,周身靈力暴動,她的身體將周遭可見的靈氣全部席捲入體。
天上的烏雲散去,變成白色,又變成彩色,天邊的夕陽透過雲層照射下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橘紅色。
橘紅色的雲彩在半空中變換成鳳凰,無數的靈力隨著祥雨落下,往往還未落地就被潘筠席捲而走。
看到這絢爛的鳳凰雲彩,所有人意識到,潘筠贏了!
除了三清山的人,所有人下意識衝到祥雨之中,迎接靈雨,感受未散的道意,期望著自己也能從中領悟到一些東西。
王費隱他們則是直衝遠處那大沙坑而去。
他們從沙坑底下把潘筠挖出來,披上衣袍。
王費隱一邊往她嘴裡塞藥丸,一邊讓陶季等人趕緊去挖薛韶,但他們挖了半天也沒把薛韶挖出來。
潘筠卷著靈氣轉化為元力,丹田處的元嬰已經眉目清晰,完全是另一個她。
她也醒了過來。
她扶著妙和坐起來,靠在妙真身上,抬頭看了眼漸漸開啟一條金色通道的半空,她扭頭叫住陶季幾人:“別挖了,薛韶不在下面。”
陶季:“那他在哪兒?”
王費隱衝他揮手,和潘筠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通道開的時間不長,你快些修煉,必須在不得不飛昇前恢復修為,別對上界抱有幻想,你要記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紛爭,神仙也是人飛昇上去的,難道還能變成另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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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費隱王她懷裡塞了好多藥瓶:“也不知道對你還管不管用,這都是剩下的,趕緊吃別沒死在天雷下,到上界死了。”
潘筠:“叫師兄說得好可怕。”
她抬頭看著天空,緩緩露出一個微笑:“誰說我只能去那個上界?”
“你說啥?”
潘筠在腦子裡戳靈境:【說,我瀕死之時,你是不是開啟了我原來時空的通道?】
靈境不語,只是一味的裝死。
潘筠冷笑,她已今非昔比,她隱約感覺到了她來的時空,甚至有種感覺,它的通道也在半空中,似乎只要她想,她就能過去。
潘筠垂下眼眸。
想到那個世界功法的缺陷,以及現在還躺在靈境空間裡氣若游絲的薛韶,潘筠覺得她沒必要一定要照著天道的路走,她完全可以有另一條路可選擇。
眼見著半空中的通道在逐漸縮減,潘筠知道,她最多還有十一個半時辰的選擇。
她乾脆披著衣服盤腿打坐,閉上眼睛前對妙真三人道:“我要回我前世的時空看一看,你們想不想去?”
妙真眼睛大亮,就要回答,潘筠抬手止住她道:“不急,你們有至少十個時辰的時間思考。”
一旁的玄妙目光微閃,問道:“有人數限制嗎?”
潘筠:“沒有。”
玄妙就明白了,看向王費隱。
王費隱:……
為甚麼為難的事都喜歡找上他?
等潘筠修復好體內的經脈和丹田,讓元力恢復了一半時,十個時辰也到了,她一睜開眼睛就是她那好徒兒的大臉。
朱見濟看見潘筠睜開眼睛,興奮不已:“老師!”
潘筠衝他點點頭,開始撥掉手臂上黑焦的肉殼,露出裡面白嫩嫩的面板。
朱見濟不由挪開目光,看向旁邊:“老師,朕讓人在旁邊搭了帳篷,您要不要進去沐浴休息?”
潘筠抬頭看了眼天上越來越小的通道,對皇帝點了點頭道:“我一刻鐘後出來,兩刻鐘後就離開。”
皇帝一聽,也顧不得動作猥瑣,就蹲在帳篷外,隔著一道布和她說話:“老師,您飛昇離開後還能回來嗎?朕若是想你了怎麼辦?”
潘筠快速給自己洗了個澡,這一次,她依然被劈得光溜溜的,但她運轉元力,很快眉毛和頭髮就長出來了,頭髮只到肩膀。
她穿好衣服後想了想,拿出一隻空白的玉瓶,從一堆藥裡挑出兩顆恢復元氣和氣血的藥來揉了揉,萬木歸春功法運轉,將它們融合在一起又剔除了一些雜質,她不知道為甚麼要這麼煉,但她覺得,這樣煉出來的丹藥沒毒,反而可以延年益壽。
雖然效果不顯著。
潘筠將藥丟進藥瓶裡,出去後交給朱見濟,語重心長地叮囑道:“這顆藥關鍵時刻可救你一命,世間有且僅有一顆,濟兒,你要記住,你要常聽百姓的聲音,若有一日民間有聲音說皇帝變得昏聵了,或是有一日你自己感到已經足夠成功之時,就把皇位讓給太子,做太上皇安享晚年吧、”
朱見濟一懵:“老師?”
潘筠:“活得長久的帝王未必是好帝王,你忘了唐玄宗嗎?”
朱見濟若有所思,他還小時,師徒兩個曾經點評過各朝皇帝的得失,點到唐玄宗時,師徒兩個都認為,他若是早死十五年,何至於讓大唐落得那樣的下場,自己也遺臭萬年?
朱見濟鄭重應下:“學生謹記老師教誨。”
“小師妹,時間差不多了。”王費隱在一旁提醒。
潘筠微微頷首,對皇帝道:“我送陛下回去吧,京城至此,還是太遠,您不該立於危牆之下。”
“老師……”
話未說完,潘筠已經卷著他和那幾個重臣消失,不過瞬息之間,他們便回到了皇宮。
如此神仙手段,他們一愣一愣的。
明明天師府的人帶他們過去還飛了兩天呢。
這……果然是神仙手段,國師不愧是國師。
潘筠放下朱見濟就要走,朱見濟連忙叫住她:“老師,薛先生怎樣了?”
潘筠回頭看他,見他一臉擔憂,臉上的笑意真誠了許多,點頭道:“他還活著。”
皇帝還要再問,但潘筠已經消失了。
朱見濟心想,這也足夠了,他還活著就行。
朱見濟嘆息一聲,派錦衣衛去薛家:“告訴他們,薛先生還活著。”
他頓了頓,還是恢復了薛韶的官職,雖然他現在不能回來當官,但至少名譽是恢復了。
潘筠瞬息之間又回到沙漠。
這裡還有許多人徘徊不去,畢竟是第一次見人飛昇,他們怎麼也要親眼看著人升空才甘願。
潘筠一回來,一陣風沙捲起,眾人眼前迷濛,等再定睛一看時,潘筠已經飛昇而上,順著那通道升至九天後消失。
但只是一瞬間,那通道完全關閉前,眾人只覺半空中人影一閃……
有人不太確定的問道:“剛,剛才天上好像掉下來一個人,但又似乎被另一通道接走了,那人好像是國師……”
“我也看到了,我以為我眼花了!”
“這不可能吧,難道飛昇之事還有假?”
“未必是假,只是神仙地界好像也不太平啊。”
“那怎麼辦,國師怎麼樣了?她是飛昇成功了,還是沒成功?”
“三清山的人呢?問問他們。”
大家仔細一找,這才發現三清山的人早不見蹤影了。
“跑得還挺快,王觀主也太不仗義了,我們又不是要佔他們便宜,走這麼快乾嘛?”
王費隱悶頭往三清山趕,不快點走不行,他們來的時候一夥人,走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了。
真是胡鬧,哪有自己飛昇帶這麼多人的?
話說,小師妹那空間到底是甚麼空間啊,竟然可以裝活人?
潘筠的靈境空間不僅可以裝活人,厲害起來還能裝一整個世界。
靈境的三葉片本就可以衍生出世界。
潘筠握著靈境順著通道飛昇上界,一上界,等靈境做好標記,攫取到座標,不等迎接她的人說話,她就裝作腳一滑又摔了下去。
迎接仙使:……第一次見飛昇還有腳滑摔下界的。
他們等了半天也沒見人上來,一時驚得不行,這人不會就這麼掉下去上不來了吧?
掉下去的潘筠下一瞬就鑽進了靈境撕開的時空裡,她一站穩,抬眼一看,立即認出這是他們學校。
她想也不想,帶著薛韶就溜進實驗室,把他丟進生命艙裡躺著。
直到生命艙執行,顯示裡面的人可以治,潘筠這才鬆了一口氣,把玄妙五人從空間裡放出來。
五個人一出現便對這個世界好奇不已,玄妙最靈敏,察覺到一抹視線在注視他們,立即抬頭看向屋角。
潘筠也扭頭看過去,衝著攝像頭招手:“值班的是哪位學長學姐?我借用一下我們的生命艙。”
攝像頭後值班的學長張大了嘴巴,片刻後擰了一把自己才發現沒做夢。
他立即拿起手機發訊號:老師們快回來,你們炸成渣渣的愛徒死而復生,帶著五個古人回來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