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召見了于謙等內閣及薛韶等力主改革的重臣,當面下令讓太子登基。
自然,為了合法性,還有宗室的人在場。
皇帝拉著太子的手錶達了對改革的期盼,確定了未來幾年大明的發展方向。
至此,太子地位穩固,除非國師突然蹦出來反對,不然太子繼位百分百。
看著優秀的長子,朱祁鈺不甘,卻又欣慰的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試探百官他的諡號,也不問兒子,他自認這一生兢兢業業,雖不及先祖雄才偉略,卻也曾開疆擴土,把大明實際掌控的疆域擴大到西至帖良古惕,東至蝦夷,擴土倍於大明原疆土;
他也做到了安民濟世,十八年間,大明人口增長兩千八百餘萬,這還是算的出生人口,若算上冊的新增人口,大明已然破億,不過那是隱戶,朱祁鈺不覺得是自己的功績;
在位十八年,他不曾殺言官,不興文字獄,自認廣仁謙虛……
連他哥都得“睿”的諡號,“英”的廟號,他給他哥報了仇,還做了這麼多事,諡號能差到哪兒去?
何況,還有他亦師亦友的好搭當潘筠呢。
朱祁鈺最後努力看向站在一側的潘筠,用眼神詢問她:你還記得當年答應過我的事嗎?
說好了要讓我成為千古一帝的。
潘筠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前來,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陛下放心。”
朱祁鈺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眾人愣了一下,旁邊的太醫院院正反應過來,顫顫巍巍的上前摸脈探氣,片刻後沉痛的宣佈:“皇帝——駕崩了——”
群臣慟哭不已,太子跪倒在地,殿內皆是痛哭聲。
潘筠則定定地看著皇帝的屍體,看著他的靈一臉懵的從泥丸宮飄出,就在他一臉懵懂的要被接引離開時,潘筠動了動手,他就被身體牽制飄在了半空中。
一直到龍體入棺,于謙代表百官請太子登基,懵懂的靈魂一下回過神來,記憶回籠,它一下記起了自己的身份。
朱祁鈺是第一次做鬼,一切都覺得稀奇,瞪大眼睛就四處看,對自己的死亡竟然釋懷了不少。
他一抬眼就對上了潘筠清淡的目光。
朱祁鈺一僵,不太確定潘筠是否能看見自己。
想了想,他就悄悄飄到潘筠身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在她面前試探。
潘筠目不斜視,一臉認真的聽人說話,似乎沒發現異常。
朱祁鈺心中一緊,難道他這麼多年都被騙了?
他那麼大一個鬼飄在她面前,她竟然看不見!!!
怒氣才上頭,潘筠就掀起眼皮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朱祁鈺整個鬼一僵,一動不敢動。
潘筠卻是穿透他看向太子,道:“貧道明日便為殿下算即位的吉日。”
朱祁鈺這才回神,百官請太子即日登基,太子推卻了,決定先為皇帝守孝,三個月後再登基。
百官覺得時間太長,國不可一日無君,只要他一天沒登基,國家就有危險,所以再次請他登基。
太子再次推拒,並拉出潘筠,讓她為自己說話。
潘筠這才開口為他挑選良辰吉日,於是,百官和皇帝都很滿意,決定私下找潘筠商量合適的日子。
皇帝停靈,但國事卻不能停擺,所以太子除哭靈守靈之外,還要處理國事。
首先,最緊要的就是向外通報皇帝駕崩,新帝即將即位的事情;
然後是保證各地正在進行的改革能夠不出錯的繼續推行,絕對不允許地方謀叛勢力趁新舊交替之時舉旗謀反;
最後才是處理石亨和二皇子及其黨羽。
在潘筠身邊上蹦下跳的朱祁鈺也安靜下來,乖乖地跟在她身邊,一起聽她和太子密謀。
做鬼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聽他們私下的小秘密。
太子在潘筠的幫助下一一做出應對,到處理石亨和二皇子時,太子停頓了一下,問潘筠:“老師覺得,他們二人該如何處理?”
潘筠都沒動腦子想一下,直接把問題拋回去:“太子以為呢?”
太子想了想道:“謀反,此乃誅九族的大罪,石亨還是禁軍統領,若不殺一儆百,孤將來豈敢安眠?”
潘筠點頭:“石亨是當殺。”
太子臉色好轉了一些,道:“那就凌遲石亨,株連其三族,凡成年男子皆斬,婦孺幼兒皆發配至寧古塔。”
潘筠道:“先帝乃仁善之君,心底最軟,石亨罪不可赦,但其三族,並非人人有罪,貧道聽聞,因石亨好利霸道,和他家族的人少有來往。”
石亨是有點好處都喜歡扒拉進自己兜裡的人,家族的人跟著他不僅得不到好處,還會反過來被他欺壓,勢弱又老實的,直接被他吃幹抹淨,因此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少,所以親族和石亨很少來往。
他也就對他兩個兒子特別好,鉚足了勁兒想把他兩個兒子扶到高位上去。
太子一聽,便輕放他的三族,把他兩個兒子砍了,妻子、女兒和未成年的孫子們則發配寧古塔,其他三族則是抄沒家產,趕出京師。
潘筠不再反對。
黑龍江現在發展得不錯,但依舊寒冷異常,普通百姓能活,流放的罪人卻艱難,尤其是一群婦女兒童。
但大明株連的傳統由來已久,潘筠覺得適當的株連是可以震懾想要犯罪的人的,所以沒有反對。
石亨處理了,那二皇子呢?
潘筠表示二皇子算是朱家的家事,太子可以看著處理,她提及其他禁軍。
太子想了想,要是都殺了,牽連甚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和石亨似的和家族關係不睦,若每個人都牽連三族,那涉及是相當廣了。
父親剛死,太子也不想殺人,於是決定把這些人及其家中的成年男丁全部流放到邊關,去打仗、去做苦力、去挖煤挖礦……
潘筠讚了他一句:“太子仁善,先帝知道了必定欣慰。”
蹲在龍桌上的朱祁鈺的確很欣慰,他是最不喜歡殺人的,雖然那會兒他的確氣得想殺了他們。
太子苦笑一聲,道:“連他們都沒殺,孤更不可能殺二弟了。”
潘筠沉默不語。
太子道:“雖然父皇將老二交給孤處理,也不曾留下遺言讓孤為難,但孤知道,他再是不好,也是父皇的兒子,孤的弟弟,孤肯放過這些禁軍,若不放過老二,父皇知道了該多傷心?”
朱祁鈺一愣,呆呆地看著太子。即便是鬼,他也覺得心裡軟乎乎,熱滾滾的。
潘筠依舊一臉冷淡,頷首道:“殿下做決定就好。”
太子的決定就是把老二關在京城的王府裡,給他娶媳婦,讓他為老朱家開枝散葉。
他除了有這個功能,太子也不知道他還有甚麼用?
潘筠見他處理得很好,蹲著的魂魄臉上也沒流露出不贊同來,轉身就要離開。
太子連忙叫住她:“老師,朕想為父皇多守靈再登基。”
朱見濟和朱祁鈺感情深厚。
他自一出生就有兩個母親,生母溫柔卻沒有主見;嫡母賢惠卻性格強硬,所以他更喜歡既溫和愛他,又有權勢能力的父皇。
即便他常年跟著潘筠往外跑,他和父皇也時時溝通,父子間的感情比歷代帝王父子都要好。所以朱見濟想要守靈三個月後登基是真的,並不是作秀。
潘筠道:“國不可長久無君,太子有心,不如守孝二十七日。”
她道:“你是天子,一日代一月,二十七日後登基,之後再守孝三月以示緬懷,先帝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已經從桌上飄起來的朱祁鈺連連點頭,表示他很欣慰。
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處理老二,既不想殺他,又怕放過他會讓濟兒傷心,影響大明安定,他沒想到,濟兒能主動放過他,並處理得這麼好。
朱祁鈺感動到落淚,不過因為是鬼,眼淚到底沒有掉下來。
他想留下和朱見濟親香親香,結果潘筠一往外走,他就不由自主飄著跟上,等潘筠停下來抬頭看向他時,他們已經回到了欽天監。
朱祁鈺嚇了一跳,緩緩落在她身前,試探性的叫了一聲:“國師?”
潘筠點點頭道:“陛下適應得很快,請進吧。”
朱祁鈺嚥了咽口水,同手同腳地跟她進欽天監。
他不是第一次來欽天監,但以這樣的狀態,還能飄來蕩去四處亂鑽的卻是第一次,體驗頗為新奇,以至於朱祁鈺都沒來得及傷心自己的逝去,他先湧起的是好奇。
“國師,朕會一直如此嗎?”
“朕怎麼沒看見父親和高皇帝?”
“還有兄長,不知他在陰間過得可好?”
“我等帝王死後是不是會直接位列仙班?鬼差何時來接引朕?”
潘筠將一個小香爐放在他面前,點了三炷香,在心裡默唸了三遍他的名字後將香插入香爐,這才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中國從古至今出過多少個皇帝?都位列仙班,神仙大殿早擠不下了。”人都死了,潘筠倒也不瞞著,直接道:“皇帝和普通人並沒有甚麼區別,不過身負因果更大罷了,死後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去意識、重新投胎。”
朱祁鈺一愣:“那,那朕……”
“陛下是有大功德的人,來世會過得很好的。”
朱祁鈺卻沒多高興,反而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那我還是我嗎?”
潘筠不語。
當然不算是。
消去過往,重新長成,他會有新的父母、新的兄弟姐妹、新的人生。
朱祁鈺很快從情緒中脫離出來,關心起太子和大明來。
潘筠見他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就道:“他已長大,心智手段皆在陛下之上,您可以放心。”
朱見濟比朱祁鈺手段狠辣多了,也更果決,她陪著他辦過幾次案子,也見他處理過朝臣、宗室和民間匪徒,在她看來,他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兼具朱祁鈺的柔軟、朱元璋的果決和朱棣的手段,且,他有他們都沒有的眼光和智慧。
他只要不飄,這個皇帝當的就不會差。
他若有一日飄了……歷史有前車之鑑,即便他是她的愛徒,她也不介意讓他早一點重新做人。
朱祁鈺成了鬼後,感覺靈敏多了,察覺到潘筠未盡的話,就開始琢磨起自己的功能來,他想給他兒子託個夢。
但託夢不是那麼好託的。
首先,這件事要避著潘筠。
其次,他不能長時間的跟在朱見濟身邊,作為一個新鬼,他要麼跟在國師左右,要麼就只能在自己的棺槨邊飄來蕩去。
前者讓他見識到了,他的官員們對國師有多諂媚;後者則是讓他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在他靈前各式各樣的哭。
真傷心的沒幾個。
後宮之中,除了他親生母親和皇后外,其餘人的傷心都浮於表面,就連太子生母杭妃都沒多傷心,那抹眼睛的帕子,生薑味他都聞到了。
而前朝,讓皇帝驚訝的是,來哭靈的宗室竟是真傷心,好幾個郡王和鎮國公抱著他的棺槨幾乎要哭死過去,各個臉上都是悲痛欲絕,看得朱祁鈺一愣一愣的。
這些宗室是真心愛戴朱祁鈺,當然,十多年前,他們也是真心怨恨朱祁鈺。
宗室才改革的時候,宗室們的日子很不好過,朝廷應給他們的俸祿要麼減少,要麼直接沒有,他們豈能不怨不恨?
但十八年過去,當年改革後的第一代孩子已經長大,更不要說往前十年出生的孩子,從蒙童時期經歷改革,到今日,正好是中青力量。
這些青年都比父輩、祖輩有出息,也更有前程。
宗室改革之後,他們從無所事事,被不斷壓制的寄生蟲變成了可以從容實現自己理想抱負的人。
而宗室老王爺、老郡王、老鎮國公們也看到了宗室改革對自家、對宗室和對國家的好處。
當然,也不是所有宗室都認同這一點,不能否認,還是有人更願意混吃等死,躺著收錢享受的。
不過他們不重要,朱祁鈺也不想得到他們的感激。
而朝臣之中,大多數大臣也都哭得稀里嘩啦,真心傷心。
不過他看著,傷心他死的沒幾個,倒像是傷心太子要即位似的。
不錯,除了朱祁鈺對他兒子有濾鏡,覺得他兒子軟萌可愛,還沒長大成人外,其餘人都能意識到,這位太子可比他父親手段凌厲,也更有自己的主意。
更有主意就意味著,他不太能聽得進去群臣的意見。
果然,頭七還沒過,朱見濟就讓大公主和二公主參與到喪儀中來,聽音,他竟還想讓兩位公主加入皇室的產業管理中。
百官自不能答應。
皇室的產業鏈已經很龐大,並不只屬於皇室,每年,先帝和皇后都會從收益中拿出一部分給國庫,支援國家的各項事業,更不要說每年皇室慈善事業的支出了。
相比公主,他們更相信職業官吏,覺得他們能更好的管理產業、並給國庫貢獻更多稅收和額外資金。
但朱見濟很強硬。
百官只能寄希望於潘筠,想讓她勸一勸太子。
潘筠不管這些事。
就連於謙都沒忍住去潘筠那裡旁敲側擊,表示皇帝應該兼聽兼明。
潘筠認為他說的很有道理,所以鼓勵他:“於閣老可以進言,您是內閣首輔,我想陛下一定會聽取你的意見。”
于謙:……他要是肯聽,他至於來找潘筠嗎?
倆人目光對視,瞬間明白,這位新皇也不是那麼聽潘筠(于謙)的話。
倆人同時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