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鈔要全國流通,自不可能只在河南內部發行。
就在河南全面改革之時,薛韶派人到地方,保證每縣至少有一個大明錢莊,只是這些錢莊門可羅雀,一個客戶也沒有。
畢竟,強制用龍鈔做俸祿的,也只河南一地而已。
但天下從不缺少勇敢的人,更不缺聰明的人。
很快就有人從河南的兌換熱潮中發現了商機。
一開始是河南的聰明人跑到外地,用銀錢低價收購寶鈔,運回河南,再到大明錢莊裡兌換成龍鈔,最後用龍鈔換成銀錢……
如此往復,賺取了一筆不小的差價。
然後,便有外地人在這種收購行為中察覺到這門生意,於是也加入倒買倒賣中。
寶鈔輕便,龍鈔也輕便,但銀錢甚重,拉到河南的寶鈔最後換成銀錢離開,會花費一筆不小的運費,且依舊有被劫掠的風險。
這個時候,中間商們深刻感受到銀錢的不便。
於是,追求利益的衝動之下,讓他們把這筆銀錢消耗掉。
要麼換成貨物帶回去,再倒賣賺一筆;要麼直接帶著龍鈔離開,回到本地後再找到大明錢莊,試探性的兌換成銀錢。
雙項措施下,河南經濟蓬勃快速增長,而全國各地的大明錢莊也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其信譽大幅上漲。
終於,各地陸續出現有人用龍鈔買賣……
待到秋末收稅,河南施行改革新稅收,百姓遺留下來的錢糧增多,日子好過起來,不僅河南,便是沒關注過改革的周邊百姓都感受到了差距。
於是,在瞭解過後,期盼著朝廷改革之政到來的百姓增多,即便是大士紳,大官僚也阻止不了。
而比稅制改革最先到來的是貨幣改革。
在各地不斷的試探,報紙鋪天蓋地的宣傳下,大家終於肯相信龍鈔的價值。
龍鈔,正式取代金銀,和銅錢一起成為市面上的主要貨幣。
加之交通的發展,大明的商貿迎來新的一波暴漲。
商稅和關稅在國庫收入中的佔比增加,朝廷對農業稅的改革阻力減小。
在河南稅制改革的第二年年末,朱祁鈺終於下旨,全國進行稅制改革,至此,人丁稅取銷,併入農業稅中,而農業稅減半,從景泰十八年元月開始,官紳與民一同納糧交稅。
也是在這一年,景泰帝病倒,當年的三月初七,景泰帝命人悄悄請來潘筠,請她即刻前往江南,將巡視江南的太子帶回來。
朱祁鈺面色蠟黃,看向潘筠,眼中既有不甘,又有慶幸:“國師,朕是不是時間到了?”
潘筠站在他床前靜靜地看他,沉默不語。
朱祁鈺就明白了。
他強笑一聲,反過來安慰潘筠:“朕早就知道,你定是給朕續了命,自景泰十二年開始,你和張真人年年春祭,春祭過後,朕就覺得心頭輕鬆,夜裡睡覺更熟,氣也更長了,但每到冬季,又覺氣短心悸。六年,已然足夠了。”
他眼淚汪汪地看著潘筠:“只是太子年幼,希望國師輔助他能像輔助朕一樣,助他治理天下。”“即便他沒有陛下的天資,但他是貧道學生,便是為了不墜我三清山的名聲,貧道也要盡力。”
朱祁鈺鬆了一口氣,巴巴地看著她。
潘筠就轉身,去江南把太子帶回來。
此去江南一個多時辰,再回來一個多時辰。
皇帝陷入沉睡之中,渾渾噩噩間,聽見屋內人聲走動異常,心中一跳,猛地一下睜開眼睛。
坐在他床邊抹眼淚的汪皇后見他醒來,大喜,連忙上前關切的問:“陛下要甚麼?”
朱祁鈺稍顯渾濁的目光越過她往身後看去:“外面怎麼了?”
汪皇后抹了抹眼角的淚水:“無事,下面的人重手重腳的,我已經訓斥他們了。”
朱祁鈺目光淡漠,堅定地看著她,汪皇后頓了頓,這才道:“宮中有些不懂事的人犯禁……”
她扭頭看了眼旁邊點著的香,輕聲道:“再有半炷香國師就回來了。”
“禁軍乃陳懷所轄,他呢?”
汪皇后:“陳將軍今早御馬巡街時馬受驚,從馬上摔下,軍中暫時由石亨所轄。”
朱祁鈺:“石亨野心過旺,先後與國師、于謙交惡,朕用他是為牽制于謙和國師,卻沒想到讓他生了不該有的心思,竟敢插手更替之事,咳咳……”
皇后見他咳得臉都紅了,連忙將他扶起來,餵給他一口水。
朱祁鈺喝下一口溫水,這才緩了喉間的躁意,他目光冰冷:“可惜薛韶與國師交好,否則,他是最好牽制于謙的人,而江南士林中,暗中反對改革者眾多,能與薛韶相提並論者無一人,以至於沒有可以牽制他們的人,若不是怕耽誤改革,朕早就把石亨給……”
朱祁鈺嚥下惡語,冷冷地道:“將他留給太子,以做立威吧。”
汪皇后安慰他:“太子十三歲參政,十五歲主政改革,心智成熟,在朝中聲威不小,陛下放心。”
“朕怎能安心?”朱祁鈺脊背往後一塌,整個人柔和下來,眼中水光瀲瀲:“皇兄九歲登基,從小便有聰慧之名,朝中看似有三楊這樣的賢臣輔佐,卻依舊舉步維艱,以至於必須借用王振這樣的閹宦爭奪權勢,人心之複雜,非言語可以概括,太子他甚麼都好,就是太過信任國師……”
汪皇后緊緊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陛下,國師意在長生,臣妾想,她不會危害大明社稷的。”
“國師要的是民意,但,若民意在於國師,大明還是我朱家的大明嗎?若太子將來和國師有矛盾,這天子豈不是她想換便換?”朱祁鈺緊緊回握汪皇后的手,輕聲道:“皇后,你告訴皇兒,先拿石亨立威,再以薛韶替代于謙,分化薛韶和國師,朕不信,他若為首輔,還能容許國師肆無忌憚的插手國事?”
“近年來,于謙和國師的矛盾亦不少,不過為改革,暫時忍下而已。待江南改革初見成效,你讓他酌情處理,但于謙於國有恩,可免,不可殺。”
皇后應下。
既然對於謙是這樣的待遇,對國師自然也是了。
不知為何,皇后鬆了一口氣。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內侍滿頭大汗的跑進來道:“陛下,娘娘,二皇子求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