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壓下他請辭的摺子,真心挽留他。
說心裡話,陳循鬆了一口氣,眼眶還有些熱,雖然他是真心想辭職保命,但畢竟為大明、為皇帝幹了幾十年,若是不被挽留,他也會很傷心的。
被挽留了一次,陳循第二次請辭就真心多了,至少被挽留了一次,心裡、面子都過得去了。
誰知朱祁鈺第三次也挽留了,還把他留下拉著他的手問,是不是自己哪裡做的不好,不然愛卿為何要辭官呢?
陳循這才意識到皇帝是真心不讓他辭官,他連忙解釋道:“臣身體大不如前,雖有心報君,卻……”
朱祁鈺一聽,立即請太醫來給陳循診治。
太醫給陳循開了長長地一張藥方,表示陳循雖然有疾,但治一治還是可以的。
陳循一臉懷疑,拿著藥方回去找好朋友。
好朋友太醫看了藥方欲言又止,被陳循一再逼問才道:“此方虎狼,能解一時之困,卻也只能解一時之困。”
陳循瞬間明白,太醫院這是看皇帝要用他,所以不顧他身體安危,強行給他下虎狼要。
陳循氣笑了。
但他也瞬間清醒,皇帝挽留他,更多是因為改革需要他的支援,如今一動不如一:“我這是做了薛韶的擋箭牌啊~~”
好朋友也勸他:“前程與性命,還是性命重要,何況你此時退去,也算功成身退,真論預測未來,也就天師府張真人可與國師一比,你何必聽那徐有貞攛掇?”
他也不知徐有貞給好友吃了甚麼藥,他怎麼就那麼相信他?
在他看來,徐有貞可稱不上甚麼好人。
他是太醫,擅察言觀色,於他來看,徐有貞重利輕義,不好得罪,但更不能深交。
他低聲勸道:“你也說了,是國師提醒你身體有恙,可見國師念及舊情,既如此,你何不請三清山的陶巖柏、妙和道長看病?論醫術,他們二人已不弱於太醫院院正。”
“如今已不是看病的問題,而是陛下不放人,我想辭官也不行,我總不能真學魏晉名士,直接掛印而去吧?我兒子還在朝為官呢。”
他怕得罪皇帝,連累兒子。
好友橫他一眼道:“你呀你,平日精明,怎麼這事反而糊塗了?陛下不過是讓你做鎮山石,你做就是了,改革之事都交給薛韶,依我看,薛韶可比徐有貞人品貴重,即便改革……他也不會將責任推到你頭上。”
陳循沉思,他上有潘筠、于謙,下有薛韶,他雖然心思狡詐,但對三人這方面的品行卻是信得過的,也覺得即便皇帝想要拿他做擋箭牌保住這三個重要的。
這三個也不會把責任推到他頭上。
陳循越想越覺得朋友的建議靠譜,不如先留下,就做個養生的鎮山石。
陳循想通之後心境大開,不用吃藥,脈象都好轉了一些。
再上朝,他就逐漸把手頭的事轉給薛韶,皇帝問就是他身體不好,然後把薛韶推出去回話。
雖然,他內心深處依舊反對發行龍鈔,卻不再在朝堂上發表,甚至私底下也不說了。
徐有貞一直等著,見陳循竟然把手中權讓渡給薛韶,一時目瞪口呆。
來京城主持春祭儀式的張留貞站在殿角看著源源不斷出殿的朝臣,目光掃過徐有貞後又快速挪回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後看向潘筠:“這樣的奸詐之徒,你為何要留在朝中?”
潘筠:“朝中的奸詐之徒從未少過。”
“但皇帝厭惡他,其餘人,皇帝可不曾反感,若不是你要用他,皇帝早將他排擠出朝堂了。”
潘筠:“三年前黃河大澇,若不是他,黃河決堤,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此人品行是不行,但有才華,他既不愛名,也不愛財,只愛權,用得好了,是一把好刀。”
她嘆息一聲道:“既有能力平衡工部和地方,又有能力治河的官吏可不多。”
潘筠皺著眉頭道:“他有才華有能力,可惜,就是心術不正,否則,封侯拜相必不在話下。”
潘筠想了想,不由一笑,轉身去找皇帝。
第二日,徐有貞就升官了,不僅領了太子府屬官的官職,還被派去河南協助太子改革。
徐有貞打聽到是國師在皇帝面前極力推薦他,立時大喜,屁顛屁顛把家中的錢一收,跑到市面上打了一座純金的潘公神像送給她。
因為他家資有限,所以這座潘公像只有巴掌大小,卻是實心的,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潘筠是挺喜歡的,卻依舊讓道童給他退了回去,並轉告他:“貧道舉薦徐大人是因為相信徐大人可助太子完善改革,利於國民。”
道童道:“徐大人,還請不要辜負國師所望。”
徐有貞一臉感動的應下,捧著小金像走了。
張留貞見她依依不捨的模樣,忍不住樂道:“既然捨不得,怎麼不收下?”
“你也說了他人品不行,我若是收下,信不信,轉身他就能從河南百姓身上找補回來。”徐有貞的確不愛財,可他的權勢若需要金錢鋪面,他也會毫不手軟的從民間取財。
只不過會為走得更遠而有所剋制罷了。
也正是因為他有剋制之心,看著他一身才華的份上,潘筠才會一再用他。
太子的團隊已經在河南開始改革。
得益於報業的發展,資訊流通很快,朝廷的政策可以快速到達每一個地方。
而河南乃中原腹地,是一馬平川的中原,資訊傳播更加便利。
官場和民間上下都能第一時間收到朝廷改革的具體資訊。
在河南,支援改革的人居多。
這就不得不提一句如今迅猛發展的報業。
報紙非潘筠原創,邸報自古有之,而從北宋開始,民間便有小報盛行,只是幾百年過去,因為識字的人少、紙張和印刷成本高,所以沒有做大做強,只在小範圍流行。
自潘筠讓工部打下紙張和印刷成本,又促成工部辦第一家大報紙之後,報業就開始蓬勃發展起來。
這也要感謝老朱打下的堅實基礎,民間的識字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加之大辦社學,報紙就更賺錢了。
之後,開辦的報紙越來越多,但報業的根基基本在工部和皇室。
巧了,六部之中,潘筠與工部關係最親密,其餘部門對她都有戒備,唯有工部,她是隱形尚書。
而皇室這頭更不用說,她和汪皇后關係親密,亦是指哪兒打哪兒。
十餘年的鋪墊,現在終於是收穫輿論戰的時候了。
河南的新政改革如火如荼。
士紳一體納糧之後,朝廷調低了河南的稅率,雖然各州縣還是會有不同,但太子做過統計,基本上,稅率可比之前下降三成到五成,普遍在四成左右。
這意味著,農民們在新稅改革之後可以少納四成左右的賦稅。於是,河南的農民們可不管那些士紳老爺同不同意,他們是堅決擁護的。
中原一直是產糧之地,耕讀之家眾多,誰家中沒有窮親戚在受苦受難?
所以,打心裡反對此政計程車紳不多,而會表達出來反對的,多是利益受到極大衝擊的大地主、大豪族。
在這些地方,新政推行就有些困難。
但太子早有準備,一條一條的新政接連往下頒佈。
最先實行的是減役和發行龍鈔。
戶部名下開了一家大明錢莊,專為發行龍鈔。
基本上是之前寶鈔的發行路子,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朝廷很剋制,嚴格限制了龍鈔的價值。
太子親自表示,龍鈔兌換銅錢、金銀價格穩定,不會出現像寶鈔那樣超印超發的情況。
大家……就只是聽聽,反正大家用各種錢莊的銀票,就是沒人去大明錢莊裡兌換龍鈔。
所以,減役制順利開展,龍鈔發行的進展卻像烏龜似的,戳半天也不動一下。
太子也不介意,一邊將河南官員,上至他,下至吏的俸祿改成八成龍鈔,兩成錢銀。
這就意味著,一個月薪十兩的官員,每個月拿到八兩的龍鈔,二兩的銀子。
拿到俸祿的河南官員淚流滿面,怎麼受苦的都是他們啊?
當年老朱發行寶鈔也是如此,先拿寶鈔給官員們發俸祿。
說實話,寶鈔剛發行時,大家還是挺興奮的,不少人因為相信老朱和朝廷,所以官員們欣然接受,拿到民間也能使用。
但後來老朱不加節制,不缺錢要印寶鈔,缺錢了更要大印特印。
那鈔票就跟從天上撒下來一樣,這下子誰還敢用?
因為被寶鈔傷透了心,所以這次民間亦沒有商家肯接受龍鈔。
太子也不急,只是強令皇室和朝廷名下的產業都必須接受龍鈔,否則,視同犯法。
只不過此法只針對皇室和朝廷,不針對民間。
官員們一聽,想到他們今年也要繳納賦稅,於是試探性的拿出龍鈔到衙門裡把家中今年的賦提前交了。
收到龍鈔的衙門:……
太子聽說後非常高興,讓各地衙門不得不絕龍鈔。
然後,他就拉著十車的銅錢去大明錢莊裡兌換龍鈔,再拿著龍鈔去皇室旗下的布莊裡買布、然後去衙門經營的糧鋪裡買糧……
因為十車的銅錢實在是太引人矚目,所以不少百姓跟著看熱鬧,大家都看到布莊和糧鋪都收了龍鈔。
百姓們都興奮了:“我看得真真的!十車的銅錢只換來這麼厚一沓龍鈔,揣在懷裡就走,太子就拿著那些龍鈔買了布和糧食,全都捐給了慈幼院。”
“他是太子,布莊和糧鋪豈敢拒絕他?”
“可太子之後也有人拿著龍鈔去買了布和糧,也都買到了,且價同錢銀。”
“我也看到了,報紙都登了,寫得很詳細,還有畫。”
“也只有皇室和衙門的鋪子才收龍鈔,其他鋪子也不收啊~~”
但這的確是個開始。
這些年,汪皇后和錢皇后一心撲在事業上,皇室經營的產業不少,更不要說衙門壟斷的行業了。
只鹽和鐵這兩項,百姓能消費的地方就不少。
收到龍鈔的官員也不傻,有的讓家人去這些鋪子買東西,把龍鈔花出去;有的不太做人,轉手把龍鈔強派給下人或是屬下,他們也不得不想辦法把龍鈔花出去……
半個月過去,報紙上一直是誰誰誰在哪個店裡花龍鈔買了東西。
還有寫了故事發在月刊上的,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則商人的故事。
商人做的是從開封到汝寧的布料生意,因為生意大,每次從汝寧帶錢到開封都心驚膽跳的。
這一次出行前,他特意將錢換成龍鈔,帶著幾個夥計輕鬆出行,到開封后順利採購到布匹運回汝寧。
這個故事其實經不起推敲,因為開封和汝寧皆有錢莊,銀票在商人之間盛行,沒有龍鈔,他也可以用其他票號的銀票。
這故事就是專門寫來給龍鈔打廣告的,但效果很好。
尤其是,太子很快又新發布一條命令,從今日起,大明錢莊河南各地分行開始接受寶鈔兌龍鈔活動,並給出利率。
“五百文面額的寶鈔兌五十文面額龍鈔?”
“我家有寶鈔!”
大明百姓,誰家還沒幾張寶鈔啊?
大家再不考慮其他,立即跑回家中拿上寶鈔去兌換龍鈔,趁著現在官家的商鋪可以用龍鈔,趕緊都用了。
反正鹽和鐵鍋、菜刀之類的放著也不會壞,糧食和布匹也可以多買一點。
百姓如此,更不要說官員和各票號了。
大家的存貨不要太多。
太子一行做好了準備,由著他們去丟換出龍鈔後又去官家的商鋪裡買東西。
就在錢莊裡全是懷揣著寶鈔兌換龍鈔的人時,太子派人懷揣一沓的龍鈔去錢莊裡兌出銀錢。
錢莊當著眾多百姓的面按照客戶的要求數出箱白銀和十箱銅錢。
人群一靜,然後開始有人試探著拿寶鈔換龍鈔,再以龍鈔換銀錢。
錢莊的夥計也只是看了對方一眼便給他兌換了。
滿城皆驚,於是,排隊前來兌換的人更多了,每天錢莊門口都排了長長的隊伍,是河南各地一景。
報紙對此事大宣特宣,於是流傳更廣,大家對龍鈔有了一點信心。
於是,不知哪一天,誰出行吃飯沒帶銀錢,掏出了一張面額五十文的龍鈔結賬,商家遲疑了一下便接過,至此,壁壘破碎,龍鈔正式在民間流通起來。
薛韶控制著戶部和國庫,往河南砸了數不清的白銀和銅錢,終於讓龍鈔在河南民間流通起來,但這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