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潘筠叫來草原傳道的道僧們都知道,開春草原的那場暴雪和長生天懲罰沒多大關係,主要原因就是潘筠點出的第一點,月有圓缺,天時自然也有順逆,這是自然,是不可更改的規律。
規律不可改,但災禍可改。
若草原上的人能提前預知雪災,提前做好準備,在大暴雪時減少傷亡和損失;
朝廷、各部也早早準備好救災物資,賑災規程,做好災後工作;
災前、災時和災後三項工作都做好,定能大大減少雪災帶來的損失和傷亡。
這就是為何天災難料,但人類卻還是會不斷與天斗的原因。
不管是道、是僧,都覺得與己鬥,與天鬥,比和人鬥要有趣。
這場大雪災引起的迷信人禍不僅讓道僧兩個陣營悚然一驚,從暗鬥中明白過來,若不加以遏制,邪教的傳播速度一定會遠超正教,最可怕的是,邪教大多會假託神佛,也會跟他們兩個陣營扯上關係,到時候朝廷若下令禁道禁佛……
哦,國師是道士,未必會禁道,但一定會禁佛。
以上是僧尼的想法,但道士們不這麼想。
只有道士們知道,潘筠做國師之後,他們並沒有得到實際的好處,甚至,朝廷治道更加嚴格。
有訊息靈通的道士打聽到,朝中有人提出取消僧道的免稅政策,而國師沒有出言反對。
所以,真因為這些邪教惹惱了潘筠,她是真的會禁道滅佛的。
於是兩個陣營都開始規範門徒,各佛寺、道觀開始積極宣揚正確的信仰方式,配合朝廷遏制一切邪教。
這是民間層面,而朝廷,也看到了“提前預警”四字對天災的作用。
他們是不能控制天災的到來,可他們若提前知道天災呢?
一輛失控的馬車撞在人身上會把人撞死,若提前知道失控的馬車會撞過來呢?
我不能躲開,我還不能在身前砌一面牆,蓋上厚厚的被子,提前準備好大夫和藥材,將傷害降到最低嗎?
朝廷百官的目光終於從國師身上挪到其他的僧道身上。
國師太耀眼,身份又太特殊,以至於他們光盯著國師,覺得國師設欽天監分部、大量引進道士為低階官吏是謀私利,如今看來,是可以從中挑選人才。
國師能預知後三年的天時,這些道僧沒有國師厲害,提前預知個三五日也行啊。
再成立一個救災應急部門,和當地衙門配合,再有天災,便可控制災情。
朝臣們很興奮,就懇求皇帝催促國師回來,他們一起商量篩選人才和成立救災應急部門的事。
皇帝比他們更想國師快點回來,用黃符冊催了她好幾次,結果都被她敷衍過去。
說是快了快了,但這都過去三月了還不回來。
皇帝傷心不已,對國師來說,從草原回京城就兩三個時辰的功夫,現在她連兩三個時辰的路程都不願意為他抽出來了嗎?
皇帝既傷心又憤怒:“草原到底有甚麼?”
成敬抹著額頭上的冷汗道:“陛下,鄺大人上書,草原上的牛痘接種已達四成,太醫院也上書說,現在牛痘接種預防天花的危險性減小,除極個別情況,一般不會發生問題,國師或許滯留草原,或許是在看天花消滅的情況。”
“此事不是妙和陶巖柏在做嗎?朕還派了這麼多太醫去協助,國師又不擅醫術,不如早些回京。”
皇帝讓成敬擬旨,透過電報催促潘筠回京。
黃符催人催不動,因為那是皇帝私下的行為。
資訊透過電報發出,那就是明碼,屬於聖旨了。
哪怕為了皇帝的面子,潘筠也不可能再無視。於是,當天晚上潘筠就回到了皇宮。
皇帝把自己關在上書房裡誰也不見,說是在處理國事。
汪皇后連忙從後宮過來,代替皇帝招待國師,柔聲道:“陛下還有些孩子脾氣。”
潘筠不是于謙,也不是嚴於律人的百官,對皇帝偶爾的小脾氣寬容得很,反正只針對她,又沒有影響到普通百姓。
她跟汪皇后認錯:“貧道的確疏忽了陛下,是貧道之過。”
沒有推諉,甚至沒有找藉口。
成敬立即悄悄做起耳報神,正殿裡的皇帝聽到這話,臉色好看了很多。
成敬偷看他的臉色,適時道:“陛下,臣觀國師臉色頗有些疲憊,當是草原上的事不少。”
皇帝神色更好,還泛起一絲不安:“可給國師準備飯食了?”
“娘娘帶了食盒過來,現在娘娘正陪國師用飯。”
皇帝遲疑了一下,還是起身:“餘下的摺子明日再處理吧。”
成敬立即殷勤地服侍皇帝去偏殿。
看見皇帝,潘筠笑著起身,立在飯桌邊含笑看他。
一看見她,皇帝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她很久。
催不回她,還有在黃符上的回信也很敷衍,朝上因為草原的迷信活動驟然而起的壓力,還有他怎麼練都沒有進步的功法……
潘筠安靜地聽著,不斷點頭予他肯定,讓他能夠繼續說下去。
一旁的皇后滿臉尷尬,覺得皇帝的這些抱怨很丟臉。
做皇帝,這些不都是分內事嗎?
怎麼能因為這一點點的小挫折就這樣抱怨呢?
她幾次想要打斷皇帝的話,都被潘筠不動聲色的拍手按下。
潘筠知道,當皇帝壓力很大,尤其是他起了長生的念頭之後,雙重壓力讓他很壓抑。
他會自己哄自己,但也需要一個發洩的渠道。
潘筠知道,他並不需要她給出解決的辦法,只是想要個聽他傾訴的人。
她的目光在皇帝和皇后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皇后的肚子上,輕輕一嘆。
皇帝這一說就說了半個時辰,喝了半壺茶才停下。
潘筠含笑道:“陛下先去更衣,我們一會兒換個地方繼續議事。”
皇帝還真想去上茅廁,見潘筠連這個都能體貼到,心裡又是熨帖又是悲憤,既然這麼神機妙算,前面好幾個月為何總也催不回來?
皇帝氣呼呼的起身,道:“去寢宮側殿,朕要和國師好好的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