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有朱老四這樣的中下層宗室的支援,皇室的改革政策雖有阻力,卻能進行下去。
而試點工作有了成效,朝廷開始正式面向所有宗室改革。
改革一進行,地方的支出大大減輕,連國庫的相關支出都變少了,可以拿這部分錢去做其他的事。
如此一來,地方釋放出大量勞動力和土地,皇帝下令拿這些土地安置流民。
大量的土地呢~~
人心浮動,魑魅魍魎都跟著冒出來,所以過去一年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忙得不行。
薛韶身在都察院,幾乎沒回過京城,直到這次潘筠過生辰,他這才奉命回京。
即便如此,他依舊忙得不行,他和潘筠只在國宴上匆匆對了一下視線。
薛韶正在規劃自己的時間,想著再次離京前求見一下,倆人就在大街上毫無預兆的碰上了。
喜金很高興,看見潘筠四人,立即衝上來:“國……道長,你們也出來玩嗎?”
潘筠道:“不,我來送人。”
潘筠看向他身後的薛韶,笑問:“聽說都察院忙得腳不沾地,陛下要往裡添人呢,你今天怎麼有空出來?”
“第一,今日是休沐日;第二,你看我這黑眼圈,我有偷懶的跡象嗎?”
潘筠不由笑開來。
薛韶看向她身邊大包小包的幾人:“你們這是?”
“哦,妙和和巖柏要去草原,我們出來添些物資。”
草原上每一座城都隔得很遠,物資匱乏,他們多帶點東西,不僅可以自用,還能賣。
王璁從隔壁鋪子探出頭來,看到兩夥人就站在大街上隔空聊天,不由無語:“我說你們怎麼還不進門,就不能找個地方坐下說嗎?”
出海回來,狠賺一筆的王璁很是大方,大手一揮就要請他們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吃飯,一邊吃一邊聊。
潘筠拒絕了:“我下午要去司農寺,早點買完早散夥。”
薛韶也惋惜道:“我下午要去大理寺大獄,也抽不出空來,今日到街上是要買些書和文房四寶送人。”
潘筠一聽,當即道:“我們一會兒也要去買書,一起吧,或許還能和店家講價。”
巧的是,他們不僅買的書多,種類還都是一樣的,基本都是啟蒙書,薛韶還多挑了幾套四書的註釋。
這這幾套書最貴,其價與他們買的一大摞啟蒙書相同。
一百套啟蒙書的價格才能買下三套四書註釋。
薛韶嘆息一聲道:“注書太貴,且不流通,以至偏遠地區的考生學識不及京城、江南等發達地區。雖然科舉分了南北榜,但我看這幾年的架勢,進士的錄取人數又開始偏向江南一帶。”
潘筠:“你直接說偏向浙閩贛就是了。”
薛韶不語。
潘筠哼了一聲道:“我看他們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都忘記當年太祖高皇帝是怎麼殺人的了。”
薛韶:“你提議的廣開社學很好,但北方,尤其是偏遠地方的師資不夠,即便當地衙門建了社學,又購進書籍,找來學生,也沒有足夠的先生教學,更不要說學識豐富的先生了。”
潘筠目光微閃,問道:“天下間有多少秀才舉人已經放棄考取進士,或是說在考取進士的過程中積蓄力量?”
“你是說把這些人用起來?”薛韶若有所思:“可是,這些人憑甚要背井離鄉去偏遠之地教書育人呢?”
潘筠道:“給他們加分。”
“甚麼?”
“去北方、偏遠地區支援教育,滿一年加一分,兩年三分,三年五分……以此類推,將來他們秋闈、春闈,最後統計其成績時加上,一併算入科舉成績。”
“這,”薛韶瞳孔微縮,卻認真思考起來:“從未見過此法。”
“這世上的新法都有開天闢地第一遭,宋時科舉全面糊名,但糊名法是唐代武則天時期所創,用於吏部考試,可見此法是好的。”
潘筠頓了頓後道:“若當年則天時期便將此法全面用於科舉,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黃巢之亂。”
“到我大明,糊名法已經不能杜絕科舉作弊,所以鄉試和會試原卷還要謄抄成硃卷,考官在硃卷上批改,以杜絕考生透過字跡等作弊。”潘筠衝他挑眉:“可見萬事皆有開始,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此法不行?”
薛韶:“此法我來提?”
潘筠想了想後道:“算了,你現在已經夠招人恨了,還是不要更招人恨了,我明日去找胡濙。”
身為禮部尚書,這是他的職責,她白送他一條法子,他不得感謝她嗎?
薛韶不由笑起來,拱手道:“我代偏遠之地的學子先謝過國師了。”
“不必客氣,”潘筠揮揮手,好奇的湊近問:“我聽說你這次回京被刺殺五次,結果對方一次都沒成,反而連累得主家被抄家,大理寺為此還徵收了幾處院子要收納那些人犯?”
薛韶揉了揉額頭道:“我去大理寺正是要處理這件事。”薛韶上次回京後又升官了,變成了代天子巡察,可以全國各地的跑。
薛韶左右看了看,慈善如他都沒忍住低聲抱怨起來:“我懷疑陛下用我,是因為我能給國庫創收。”
薛韶的創收能力是真的很強啊。
先帝在時,他就為先帝擼下好幾個大貪官,為國庫創造不少收入。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錢沒完全到先帝手上,被截留得太厲害,以至於先帝沒有很關注薛韶,只是因為薛韶做事不順自己的心意,所以雙方相處得不來。
而當今太缺錢了。
且身邊有于謙和曹鼐、陳循等人耳提面命,造成他一直繃著一根心絃。
在發現薛韶不僅能整治吏治,他整治過後還能給國庫帶來大量的財富,他就熱衷於讓薛韶出去巡察。
而且,當今和先帝的羞恥點不一樣,造成他們的行事準則也不一樣。
先帝是個很重情重義的人,他從小就不缺東西,不缺權勢、不缺愛、不缺錢、最不缺自信,所以在處理這些官吏時,他偶爾會動情。
為了情義,他總是能網開一面,所以對總是不給他面子的薛瑄叔侄和潘洪父女,心中多少有些厭惡和叛逆。
而當今,他從小性格綿軟、缺權勢、缺認可,尤其是登上帝位之後,不少大臣私下都說,他不及先帝靈敏聰慧,又沒有受過皇帝的正統教育,所以事事聽從於謙潘筠,老臣和宗室對其頗多不滿。
這種不滿造成他極度的不自信,而越不自信就越優柔寡斷,好在有潘筠時不時的誇他,肯定他,這才沒有闖大禍。
如今他的不自信減退大半,餘留的那些變成了謙遜。
想做千古明君的理想讓他一直善於聽從眾人的意見,更多的站在大眾百姓身邊考慮,所以,在發現薛韶的巡察利於百姓、利於國家之後,他就時不時的把人派出去。
知道薛韶還精於創收,所以讓他兼任戶部右侍郎之職。
這樣的用人標準,自讓薛韶招了不少人的眼睛。
尤其他不出京還罷,只要出京巡察,總能查出一兩個貪官來,有時候還拔出蘿蔔帶出泥,一揪一大串。
尤其這次改革之後地方放出大量土地,這可都是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著。
因此,薛韶藉著戶部清丈土地的名義出巡,不僅威懾住蠢蠢欲動的人,還揪住不少頂風作案的手。
這些手基本都被薛韶砍了下來,連根拔起。
這些士紳豪族,豪族的親朋,背景,豈能不怨恨他?
所以這一路上針對薛韶的刺殺不少。
但一來,薛韶不僅自己武功高強,身邊還跟著錦衣衛和護衛;二來,他身上功德強盛,運氣極好;三嘛,潘筠給他的平安符、好運符全掛在身上……
多重buff疊加之下,刺客來刺殺他,簡直是自投羅網。
當然,也是他運氣好,這五次刺殺分屬五個勢力,且他們都沒湊到一起,而是前仆後繼式,中間他還有休息的時間。
如此有利的條件,他不抓都對不起老天爺。
所以這些人全被抓了,死了幾個,還活著的,被錦衣衛拉到大理寺,詔獄都沒去就招供了。
大理寺已經去函地方,並派出人去抓五個勢力的幕後之人,還要抄家。
刺殺天使,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薛韶喜歡抄家,但不喜歡滅族。
尤其這次出行他拿了一張“代天子巡察”的聖旨,刺殺他的人罪孽太重,三族都要被收押。
薛韶去大理寺是求情去的。
“三族……有些人完全不知發生了何事,甚至本身也是被欺壓的,活著時被欺負,死時被牽連,豈不冤枉?”
薛韶遊走民間越久,見的越多,越意識到,這些如水蛭般盯著百姓、國家田地和資產的豪族,是不會有多少道德之感的,甚至不會有多少感情。
這些豪族重利而薄情,既然薄情就會搶奪身邊人的利益;
而豪族利益之大,便免不了爭鬥。
真正仁義計程車紳,其自有大義,至少不會以不合法、不道德的手段搶奪百姓和國家的資產。
而這些人,通常為耕讀之家,做不了豪族。
這些,都是薛韶幾年御史生涯統計下來的結果。
他希望能有更多耕讀之家的子弟能考出來,入仕,以己之德、之才治理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