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了,但和離歸家了。
說起來這事和潘筠還有些關係。
大內芳子,大內教弘的堂妹,被大內教弘拿去聯姻了。
因為大內雅子是山神婢侍,大內家族也在大內教弘的領導下蒸蒸日上,所以大內芳子的第一段婚姻嫁得不錯。
但大內雅子被潘筠捏斷脖子,大內教弘也“病死”之後,大內家族一落千丈,一年的時間,她就走了三次鬼門關,最後一次,她終於忍受不住,帶著一個婢女和一個武士逃回大內氏。
大內家族本來想把她送還夫家的,人都拖到大門口了,她愣是說服了家族留下,據留在倭國的錦衣衛所探,她如今在大內家族裡很有話語權。
而三年前新帝登基,七尾港發生的那一次暴動很有可能就是她策劃的。
靠腦子坐上位的女子,潘筠很喜歡,這樣的人留在大內氏太可惜了。
潘筠不想她一直盯著七尾港和大森鄉,所以打算把她送去平安京。
敵人,用得好,也可以成為他們禦敵的工具。
人類之間的鬥爭,從來不是單向或者雙向而已,多向戰鬥之下,聰明人就會抓住主要矛盾。
戰贏了,那就是勝利;但抓著次要矛盾一直鬥,即便戰贏,那也是輸。
潘筠從不怕聰明的對手,大內芳子只要夠聰明,等到了平安京,她就會發現,她最大的敵人不是大明,不是大森鄉的漢人,更不是潘筠,而是把持幕府的田山持國。
論政治鬥爭,底下坐著的重臣都是潘筠前輩,心腸和心眼不要太多,一瞬間,大家便心照不宣。
只有各國使者還在懵逼中。
有羨慕倭國的,畢竟大明皇帝親自賜婚,人選還是國師挑選;
有一臉懷疑,覺得大明要跟倭國更近一步的;
也有真懵逼的,雙眼迷茫,甚麼也不懂。
只有倭國的使者感覺不好,本國人知本國事,田山持國和大內氏鬧成那樣,大內芳子做了夫人,幕府還能安寧嗎?
但是,國師和大內氏不也有仇怨嗎?
難道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雙方已經和解?
倭國使者驚疑不定,還沒來得及想通,鴻臚寺官員已經呵斥道:“大膽,陛下賜婚,你們日本敢不領受?”
倭國使者咬咬牙,最後還是盯著朝鮮使臣憤恨的目光上前,跪下領旨。
朝鮮使者很不甘心,連忙跪下表示他們朝鮮王的王子們也沒成親,希望皇帝可以給他們賜婚。
給倭國賜婚是為了政治,他又不是真的月老,不過想到之後要對奴兒干都司動手,可能需要朝鮮的幫忙,且之後佈置對倭國的策略也需要考慮朝鮮,朱祁鈺就應了下來,不過人選再定。
朝鮮使者這才高興,覺得皇帝並沒有偏向倭國而忘了他們。
潘濤坐在潘洪下座,忍不住低聲道:“這哪裡是壽宴,倒像是大朝會。”
潘洪小聲道:“她才多大,本也不該過壽的。陛下是想借她的由頭宣揚國威,這就很好,此次之後,邊關可安定十年矣。”
潘濤目光從皇帝臉上快速掃過,垂眸低聲道:“希望吧……”
但皇帝的面相,看上去不是長壽之像,他信任潘筠,得活得長一點才好,但也不能太長……
潘濤心裡滾過各種念頭,見他們點完倭國使者和朝鮮使者,又點了好幾個藩屬國的使者,便不感興趣的收回目光,傾身靠近兄長,低聲問道:“大哥果然辭官了?”
潘洪點頭:“我已私下見過陛下,有筠兒替我說情,陛下已經同意讓我歸鄉,再上一次請辭的摺子就行。”
“也好,如今她是國師,萬眾矚目,潘家有烈火烹油之勢,回鄉緩一緩也好,讓火燒得慢一點,柴薪方可持久。”
潘洪低聲道:“進宮得急,忘了與你說,陛下有意讓你入仕,我走,你進。”
潘濤蹙眉。
潘洪抬眼看他,低聲問道:“你可有此意?”
潘濤思索許久,目光掃過一一被潘筠點名,一一恭敬出列跪在正殿的藩國使臣,最後緩緩搖頭:“我教了一輩子書……的確很想出仕,但這不是我想要的,罷了,還是帶柏兒回鄉繼續讀書吧。”
潘洪看了弟弟好一會兒,垂眸喝了一杯酒後道:“留在京中的確做不了甚麼事,但到地方為官,卻能造福一方百姓。”
潘濤微訝。
潘洪道:“我是因為筠兒出不了京做官,你卻沒有妨礙,陛下既然有心用你,你就求個外官吧。”
“陛下會讓我離京?”
潘洪:“可以試試,大不了我留在京中教書,你只管出去。”
潘筠點著,點到了琉球。
琉球是王國大王子親自來的,也是潘筠想見的最後一人。
壽宴,還真成了大朝會,且是鴻臚寺和大明邊謀確定方針的大朝會。
琉球,後世叫沖繩,是清朝末年,日本入侵,強勢將之納為殖民地的地方。
在被迫改名之前,它一直叫琉球王國,周遭的琉球群島結屬於它。
而這片群島從明開始便為大明藩屬國,且琉球王室與大明關係極為親密,在眾多藩屬國中,其親密程度與朝鮮類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曾經有一任琉球國王來明出使,對明特別喜歡,因此留居大明,最後在大明終老,其墳墓便在大明。
後世清明時節,還會有沖繩民眾到中國來祭奠這位老國王。
而此時此刻,也正是歷史上大明和琉球關係最好的時刻。
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因為大明海禁,八成以上到大明來交易的海船都會經過琉球,在琉球停靠補給後再前往大明。
而大明也給予琉球許多優惠和恩賞,所以琉球王室對大明恭敬有加。
而在這個時空,自大明開海禁之後,琉球王室兩度搭救大明的白銀船隊,併為了開海禁和大明的水師合作驅逐海寇,所以雙方關係此時也特別友好。
潘筠也一改之前對各藩屬國敲打威脅居多的話鋒,對琉球是誇了又誇,讚了又贊,最後她扭頭對上位的皇帝道:“琉球王室如此恭敬,陛下為何不賞賜呢?”
皇帝覺得國師說的很有道理,於是決定和琉球共建一個港口,可以由大明出大部分勞力和物資,港口修建之後,你一半,我一半……
琉球王室高興的叩頭接下。
一旁的倭國使者攥緊了拳頭,心臟好似被人擰住一般。
大明若在琉球建造大海港,不僅會搶去倭國海港的生意,今後大明出船前往倭國也更加便利和迅速了。這不是倭國想看到的場景。
西有朝鮮,南有琉球,大明豈不是想何時到倭國,便可何時到?
宮宴兩個時辰,國事就談了一個半時辰,剩下半個時辰就是喝酒賞歌舞,看大明的盛世文化。
包括但不限於歌舞、劍術、摔跤……
最後為了能符合宴會主題,宮宴結束前,皇帝還讓人放了大量煙花,大家一同移步殿外賞看煙花。
大明的煙花已經出了很多種類,炸到天上不僅有各種顏色,還有各種形狀。
今晚綻放的煙花,以各種顏色的蓮花為最。
咻的一聲,一簇龐大的藍色蓮花砰的一聲在半空中綻開,最後垂直下落。
別說沒見過世面的各藩屬國使臣,就是久經現代文明轟炸的潘筠都看愣了神,然後她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問道:“為何都是蓮花?”
皇帝樂滋滋地道:“菩薩坐蓮,國師將來是要成神仙的,定也是要坐蓮花的。”
潘筠張了張嘴。
皇后在旁邊給了皇帝一肘子,低聲道:“你傻呀,菩薩是佛家,國師是道家。”
“哦……”皇帝連忙看向潘筠。
潘筠:“沒事,我蓮花也坐得。”
她都當神仙了,還有人管她坐甚麼花嗎?
皇帝知道她是真不在意,重新高興起來,還問潘筠:“國師希望甚麼樣的煙花?等過年我們再放。”
潘筠想了想道:“老百姓喜歡甚麼樣的煙花就放甚麼樣的吧。皇宮放的煙花,全城都看得見,這也算與民同樂了。”
“是,今夜皇城開放,明日宮中的園子和京中的御園也都會開放與民同樂。”
沒錯,大明的紫禁城時不時就會開放,讓平民百姓入園參觀玩耍。
當然,不是免費的,但錢也不多,一般來說,八文到二十文錢不等。
看進的區域。
這是老朱當皇帝時留下的傳統,那時候還是在南京的皇宮,那邊小,老朱也喜歡與民同樂,不僅逢年過節會開放,有時候他高興了,也會臨時選個休沐日開放皇宮。
等到太宗皇帝把皇宮遷到北京,這項活動次數就減少了。
雖然減少,卻依舊保持了下來,基本上是大節日才會開放。
朱祁鈺登基以來就景泰二年過年的時候開放過一次。
這是第二次,是藉著潘筠過壽的藉口,與民同樂嘛。
他知道潘筠很在意民心的,國師不止一次的說過,她修煉如同寺廟裡的神佛,需要百姓的願力,以修功德。
他就覺得開放園子國師會高興,果然國師就很高興。
朱祁鈺覺得這次壽宴沒白辦,今晚基本上都在談國事,有名不副實之感,這下終於有了是給國師過壽的感覺了。
老朱家的人普遍小氣,但也有一個特性,只要是喜歡一個人,就極盡討好之能事,恨不得把這世上的好東西都給對方。
此時朱祁鈺就很喜歡國師,當然,是那種對事業合夥人的喜歡,君對臣的喜歡,還帶著一種凡人對神仙的喜歡。
總之很複雜。
為了討好潘筠,朱祁鈺既想重賞潘家人,又不想在這件事上和潘筠有分歧。
所以宮宴結束之後,朱祁鈺再次收到潘洪辭職的摺子,忍痛在上面批覆。
轉頭他就下了一道聖旨,說潘洪生了潘筠這一個好女兒,為國家做出了傑出的貢獻,於是給了掛了一串虛職,最高虛職是太子少師。
潘洪接到這張聖旨,整個人都懵了。
成敬親自帶人來傳旨,剛讀完將聖旨交到潘洪手上,成敬就立即手一翻將還在發愣的潘洪扶起來,笑吟吟地道:“潘大人準備準備進宮謝恩吧。”
潘洪心理壓力賊大,只覺手中的聖旨猶如千斤重,他問道:“閣老們竟然也批紅了?”
成敬笑道:“老大人們都誇陛下英明呢。”
他和聲細語的安撫潘洪:“前兩日國師壽宴竟全談了國事,陛下心中很過意不去,百官也知國師心念國事,所以陛下旨意一出,莫不欣然同意,都說是潘大人的功勞,教匯出國師這樣一個一心為國為民為君的好人才。”
潘洪嘴角微抽,謙虛道:“她少小離家,全賴她師長教得好,此乃三清山之功,潘某不敢居功。”
“也是潘大人生得好,這叫父憑女貴,潘大人就不要過謙了,朝中百官都沒意見,可見您是實至名歸。”
潘洪推不過,且聖旨都下來了,他只能進宮謝恩。
好在都是虛職,不耽誤他去教書。
而且,有了這一溜串的虛職之後,不管是留京教書,還是回鄉教書,他都一片坦途。
潘洪進宮謝過皇帝之後,一出大殿,想了想就腳步一轉去了欽天監。
潘筠和妙真正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道童把他帶進來就行禮溜走了。
潘筠抬起脖子扭了扭,衝她爹歡快的招手:“爹快來看我畫的海圖。”
潘洪走上前,這才看到倆人身後的梧桐樹下攤著一張席子,一個青年正袒胸露腹躺在席子上睡得正香。
他不由皺眉:“這是……”
“哦,父親見過的吧,這是我大師侄王璁,剛從海上回來累得很,我就讓他睡覺去了,”潘筠道:“不用管他,現在就是打雷他也不會醒的,我們自說自己的。”
潘洪上前低頭看了一下海圖,就提筆給她改了一些:“這裡不對,這裡還有兩個島嶼……”
潘洪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巡察御史,做巡察御史除了會查案外,一些雜問也要懂。
尤其他還主要在北邊巡邊。
潘洪心有鴻鵠,在流放大同時就發展出了另一個愛好,繪製地圖。
潘鈺繪製地圖的能力就是跟他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