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649.嬴政的邀約(三)
黑冰臺的地位很特殊。
他們只對現任秦王負責。
至於這個現任秦王是誰,不重要。
也就是說,即便如今的嬴政沒有掌權親政,但只要他還是秦王,是現任秦王,黑冰臺就會無條件的成為他手下最忠誠的情報力量,哪怕是趙姬這位太后,或是其他王室宗親,乃至呂不韋這個在明面上呼風喚雨的大秦相邦,也一樣無權命令他們,甚至把諭令發給誰都不知道,畢竟,黑冰臺沒有明確的駐紮地點。
這也變相確保了嬴政的安危。
當然,或許更應該說,是確保了現任秦王的安危。
如果嬴政不是現任秦王。
在當年的競爭中被成蛟擊敗。
那麼,黑冰臺就會效忠於成蛟,哪怕嬴政在日後會成為始皇帝,也休想再動搖黑冰臺的立場。
不過,這樣也好。
歷代秦王對黑冰臺都絕對的放心。
不乏立場的原因。
所以,在眼下的午夜時分,被黑冰臺秘諜驚動的秦王嬴政並沒有動怒,而是忍著腦中的陣痛,從那種半夢半醒渾渾噩噩的睡眠狀態中強行掙脫,披著一件長袍,看著床前不遠處單膝跪地的灰衣男子,按著眉心,眸光閃爍不定的低聲確認道:“你確定這個訊息是真的?”
“臣用命擔保!”
“每一位秘諜都是絕對的忠誠!”
“每一位秘諜彙報上來的訊息都是儘可能的準確!”
“既然措辭中不存在可能。”
“不管這位秘諜是透過甚麼途徑得知的這件事,不管這位秘諜是用甚麼手段獲取的這個情報。”
“臣都敢肯定,是真的!”
身穿灰衣的男子拱手講述道。
隨後,話鋒一轉,稍顯遲疑。
補充道:“但……這份情報中並沒有說新任羅網首領是誰,只能確定呂不韋會去望月樓跟新任羅網首領交接權力,想要確定這位新任羅網首領的身份,或是確定和相邦呂不韋見面的這個人是不是這位新任羅網首領的心腹,一切的一切,目前猶未可知,臣不敢擅自做決定,只能驚擾王上,還請王上息怒與恕罪……”
“無妨。”
“你考慮的很周到。”
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嬴政擺手,分攤了相關責任。
打草驚蛇確實是要不得的。
現有的情報是,呂不韋必定會失去羅網這柄兇器,然後,轉交給一個神秘人,這個神秘人的身份未知,但羅網接下來無疑會聽這個人的。
掩日倒是可以動一動。
但問題是,掩日的身份不合適。
一但被這位新任的羅網之主察覺,甚至就地處決。
羅網的損失雖然不小。
秦國的損失也一樣不小。
更何況,在呂不韋手下的羅網好歹是秦國的力量。
他反感呂不韋。
並不等於他反感呂不韋的力量。
呂不韋在商業上的那些舉措和給秦國帶來的改變,都是有目共睹的,不能因為個人之間的恩怨影響國家整體的力量,雖然羅網只是一個情報組織和殺手組織,重要性其實不高,比不上十萬大軍,但在民間,羅網的影響力遠超十萬大軍,這是一支能在他一統天下後,依然監察民間,抑制江湖上諸子百家的力量。
浪費不得!
至於黑冰臺?
術業有專攻,這個真沒辦法。
黑冰臺是由鐵鷹衛士改建而來的,歷經多代秦王,但人數始終不多,只有三百人到五百人,想要依靠這些人監察咸陽,勉勉強強能做到,想要依靠這些人監察秦國,就無能為力了。
所以,秦國境內的最大官方情報機構一直是影密衛,這也是懸在文武百官頭頂上的一柄利劍。
黑冰臺只是對秦王負責。
人數少。
但更加的精銳。
不過,以上的一切也只是相對的。
黑冰臺的精銳程度跟羅網的高層還是有差距的,起碼黑冰臺湊不出八位以上的宗師武者,而在人數方面,羅網更是能把黑冰臺按在地上摩擦,在秦國這裡,如果非要找一個能跟羅網抗衡的公式,或許讓黑冰臺和影密衛聯手,能在秦國境內與羅網打個不相上下,但如果出了秦國,進入其他六國,羅網依然是能碾壓黑冰臺和影密衛的,實力差距真的很大。
因此,雖然嬴政想不明白呂不韋為甚麼會把羅網交出去,更想不出來有誰能讓呂不韋做到這一點,但他是絕不可能放任羅網離開秦國的。
一想到羅網在將來落到其餘六國手裡。
落到楚國手裡。
落到趙國手裡。
他就感覺頭皮發麻。
唯一讓他能接受的或許是羅網落到了齊王的手裡。
因為齊國近些年動兵較少。
一直是固守一隅。
威脅不大。
剩下的,哪怕是落到魏、韓、燕等相對比較小的國家的君王的手中,依然會給他帶來大麻煩。
所以,一想到這裡,嬴政也顧不上風險這種東西了,目光炯炯的看著這位單膝跪地的灰衣人,沉聲道:“速速安排我出宮,目標望月樓!”
“是!”
灰衣人稍稍猶豫了一下。
但秦王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
他也只能服從。
其實,按照他個人的想法來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嬴政這位秦王不應該做這種以身犯險之舉,實在不放心,可以讓他們黑冰臺頂上的。
等他們探查無誤後。
嬴政再親身前往也不遲。
就這,已經夠給那位未知的羅網新任首領面子了。
君王親自動身,想與其面談。
已經進入了禮賢下士的階段。
羅網的新任首領說的再好聽,也不過是一個殺手組織的老大,既沒有治國之能,也不是天人境武者,這種禮賢下士的流程已經很抬舉了。
何至於像眼下這樣。
冒險求見?
但黑冰臺一向沒有自身的意志。
這位灰衣人能做的也僅僅是親自駕車。
帶著嬴政一路疾馳到望月樓。
此刻的望月樓已是人去樓空,羅網的四位劍主、無麵人、呂不韋早已經離開,嬴政撲了個空。
不過,還有人存留就是了。
因為望月樓近幾日都被包場。
並非只有以上這些人能進來。
但話雖如此,在樓中觀望的葉擎蒼還是吃了一驚。
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白衣公子。
以及那個散發著宗師氣息,跟驚鯢差不多強的灰衣人,也可以說是馬伕兼護衛,微微一挑眉。
揮袖開啟大門。
舉起手中的酒杯。
對樓下的兩人致意。
見此一幕,嬴政也沒遲疑,坦坦蕩蕩的步入其中,來到二樓,看見了轉身面向自己的葉擎蒼。
見面的第一眼,誰都沒說話。
而在第一眼的交鋒後。
出於對這位未來始皇帝的尊重,葉擎蒼還是先退了一步,誇讚道:“黑冰臺的手段果真不凡!”
聰明人之間的談話往往不需要太多。
一句話。
足以表示身份。
嬴政看著對面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或許不止十七八。
但從相貌上看,顯然比自己年輕。
也是不自信了一瞬。 但作為上位者,也是秦王,他的心理素質還是很強大的,須臾間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沒有試探,開門見山道:“先生就是新任首領?”
“可以這麼說。”
葉擎蒼點點頭。
這是一個秘密。
但沒甚麼不可以跟嬴政公開的。
再說了,就算他不說,嬴政大概也能猜到這一點。
頂多是身份上的糾結。
比如說,把他當成和羅網新任首領的心腹或親屬,出現在這裡,與呂不韋剛剛完成職權交接。
總之,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
是絕對不可能避免干係的。
不過,葉擎蒼的回答也確實讓嬴政吃了一驚,包括嬴政身後的那位灰衣人,也下意識掃了一眼葉擎蒼,對這份極致坦誠的回答表示驚訝。
要知道,羅網是一個情報組織。
也是一個殺手組織。
首領一直是相當神秘的。
要不是因為呂不韋和嬴政的關係特殊。
嬴政都不可能知道呂不韋的身份。
府邸裡有宗師坐鎮不算甚麼,即便是越王八劍,也不能說明甚麼,因為呂不韋本就是宗師,有幾個同樣是宗師境武者的好朋友並不奇怪,再者,呂不韋表示自己近期很沒有安全感,花錢,請羅網的殺手過來保護自己一段時間,只要給的錢足夠高,羅網也不是不能讓自家的殺手兼職一下保鏢,反正都是在掙錢。
而且,直接給羅網下任務,安全效能得到更多的保障,因為羅網就是天下第一的殺手組織,要說怎麼樣才能保護好人,他們可能不懂,但要說怎麼樣能殺死一個人,他們隨時可以開課收費,按照他們的慣用伎倆反過來搜查,任何其他組織的殺手都不可能刺殺成功,而且,因為羅網本身接了保護的任務,自然也不可能讓自家的其他殺手去接任務刺殺,間接保證了任務目標的安全,屬於是鑽空子。
但鑽空子的代價也是高昂的。
別管其他人叫價多高。
保護者都必須要多出一倍的價格。
比如說,市面上有關於刺殺你的單子價格高到了一千金,你要麼拿出兩千金,要麼選擇放棄。
假設市面上的價格高到了兩千金。
你就要花四千金。
主打一個土豪戰。
如果你說自己沒錢,只有三千金,夠不到四千金的這個標準,那麼,很抱歉,你只能選擇用這三千金請其他保鏢,羅網並不會對你服務。
所以,呂不韋的府邸裡有宗師,並不能作為證據。
真正讓嬴政判斷出來的是其中一位劍主管呂不韋叫大人,這給當時年少的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也是從這件事上反推出的結果。
但按照規矩來說。
一位殺手都知道自己應該隱藏身份。
沒道理羅網之主不清楚。
不過,嬴政並沒有把自己心裡的這個問題問出來。
不僅僅因為他注重氣氛。
當下的氣氛不合適。
交淺言深乃是大忌。
還因為葉擎蒼的問題已經抵達。
直來直去。
沒有半點遮掩。
就像是遊俠一樣,灑脫自在:“你就是秦王嬴政?”
“是。”
沉默了一秒鐘後,嬴政點頭應下。
也讓葉擎蒼眼中的欣賞多了幾分。
拍拍一旁的酒罈。
示意道:“一起喝點,聊聊?”
嬴政的表情古怪了一瞬。
那位灰衣人的眼角也情難自禁的抽搐了一下,很難想象對方這種鬆懈的精神狀態是怎麼來的。
但嬴政的反應還是足夠快。
心胸也足夠寬闊。
不見外的一揮袖,取過一旁的瓷碗。
示意葉擎蒼給自己滿上。
同時,試探道:“先生喜歡飲酒?”
“一般。”
葉擎蒼搖搖頭。
他更喜歡喝肥宅快樂水。
有沒有營養可以扔到一邊去。
畢竟,營養這個問題一向不重要。
在他穿越前,他也曾低血糖過,一瓶可樂下去立馬好轉,所以,很多東西還是將就適量,並不應該因為喝肥宅快樂水過多而骨質疏鬆甚麼的,就把肥宅快樂水打入毒藥的序列當中。
這種做法只能說明無知。
而不能從根本上遏制。
喝酒也一樣。
但問題是,眼下所處古代,他自然想嚐嚐古代的酒好不好喝,是甚麼味道,酒這個東西並不是越烈越好,每一種酒都根據原材料的不同有不同的風味,對應著一個時代的人文風俗。
他喝的酒正是這種東西。
是這份歷史的底蘊。
是想要融入這個時代的方法。
所以,他並不好酒。
幸好,嬴政也一樣。
酒過三巡,沒有菜,幹喝的那種。
嬴政也就直接問了。
沒甚麼套路。
起手就是大招:“不知道先生認為我秦國如何,是否願意來我秦國,與我大秦群臣共事一場?”
“秦國的定論就不用我說了。”
“虎狼之國。”
“天下人都這麼說。”
“懂的都懂。”
葉擎蒼說了句廢話,也是一句實話。
隨後,看向嬴政。
說實話,他確實有些佩服。
要不是他跟韓非的關係不一般。
他真的會被嬴政的誠意打動。
不是誰都能在大半夜爬起來,為了爭取一個殺手組織,偷偷溜出宮,和這個殺手組織的首領在一起喝酒的,是僅次於三顧茅廬的待遇了。
而且,重點在於嬴政的魄力。
殺手組織的首領跟治國賢才不同。
前者只是辦事的人。
後者能改變一國乃至天下。
為了國家的強盛,君王放下架子,禮賢下士,可以理解,但只為一件工具,君王是不會這樣做的,更不可能以身犯險,起碼常識是這樣。
但嬴政偏偏這樣做了。
要說不為之觸動是假的。
可惜,頂多是觸動。
立場不會因為觸動而改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