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650.婉拒!“先生也會輕信天下人的定論?”
“楚國也好,齊國也罷。”
“包括趙、韓、魏、燕。”
“他們畏我秦國。”
“所以,才將我秦國汙衊為虎狼,使用這種貶稱。”
“以先生的目力,應當可以看清楚,在亭臺樓閣之間遊蕩的秦國子民,皆與六國之子民無二。”
“至於秦法之苛刻,固然不假。”
“但秦法乃是強國強民之法。”
“亦是衛國護民之法。”
“令行禁止總比萬家慟哭強。”
“先生以為呢?”
面對嬴政這番實實在在的辯解,葉擎蒼不可置否的點了點頭,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物,有利既有弊,要想獲得甚麼,就必然要失去甚麼,和此刻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的六國子民相比,秦國子民過的雖然也不怎麼好,但起碼不用擔心項上人頭會不會突然消失,更不用擔心自己甚麼都沒做就莫名其妙的被當做罪犯,成了某個人的替死鬼,只需要勤勤懇懇的勞作,就能不餓死,還有軍功這條明確的上升途徑,幫助不少平民完成了階級上的晉升,哪怕只是一個統兵十人的什長,地位也比日常在田裡勞作的農民高了不知道多少。
在這個只有貴族能當軍官的時代。
秦國獨樹一幟。
做的確實不錯。
但這種不錯也僅僅是依靠同行襯托。
但凡六國的君王和權貴當個人。
秦國想贏都沒那麼簡單。
可惜,世上沒有但凡,更沒有如果。
秦法固然嚴苛,但它很好的確保了平民百姓的基本利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是狠狠震懾了秦國境內的所有權貴,為秦法打下了一層牢固的根基,天然就獲得了平民百姓的支援。
所以,葉擎蒼不想否認。
也沒理由否認。
但是,不否認不等於他被嬴政說服。
擺擺手。
婉拒道:“天下人有天下人的看法,我也有我的看法,雖然我的看法和天下人的看法不同,但我的看法和秦王你的看法也有所不同,秦法固然無錯,但世上的很多事並不是只依靠對錯就能區分斷言的,我們的志向雖然一致,對這個世道的認知也一樣,可我們選擇的道路並不同,所以,也就只能以遺憾收場了。”
不過,葉擎蒼這麼一說,反而引起了嬴政的興趣。
他本以為葉擎蒼只是新任羅網首領。
即便有點思想。
也談不上治國之才。
比起天下大勢,說到江湖,或許能侃侃而談更多。
沒想到,葉擎蒼三言兩語就扯到了個人的志向上。
這也讓嬴政順水推舟。
當即試探道:“聽你的意思,你很清楚我的志向?”
“當然。”
“從你的舉動上就能看出來。”
“你想一統天下。”
“完成歷代秦王的遺願。”
“學周天子,是吧?”
葉擎蒼笑了笑,看著表情略顯詫異的嬴政,停頓了一下,又忽然搖頭道:“實話實說,雖然我很贊同你的舉動,這個亂世是時候該終結了,但你秉持的理由不夠正確,你可以用人心思定為理由一統天下,也可以用終結戰亂為理由一統天下,甚至可以用我們都是炎黃子孫為理由一統天下,唯獨不該用歷代秦王的遺願為理由一統天下,所以,我們選擇的道路不同,你走的是霸道,我走的時候仁道。”
“仁道?”
嬴政沒想到葉擎蒼會給出這個答案。
愣了一下之後。
嘴角上揚。
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
不含嘲諷,只是純粹的費解:“雖然你我是第一次見面,但正如你對我的認知比較深刻一樣,我對你的認知也很深刻,你絕對不是一個推崇以仁治國的人,若真如此,你也不會接手羅網了,但看你的樣子,你又不像是在說謊,而是發自內心的認為自己走的是仁道,認為我走的是霸道,不知道你是怎麼斷定的?”
“你所認為的仁是甚麼?”
葉擎蒼沒有回答嬴政的問題。
而是反手丟擲了另一個問題。
按照對話的格式來看,嬴政當即就判斷出了這是一場標準的論道,收起笑容,端坐在桌前,認真道:“仁,可以是仁愛,也可以是仁政,目的是讓百姓休養生息,讓國民能安居樂業,讓治下的子民中能有更多人吃飽飯,這就是我所認為的仁,不知先生認為的霸道又是從何而言,到底該如何,才配稱之為霸道?”
“仁道和霸道是相對的。”
“各有利弊。”
“仁道,以人為本。”
“霸道,暗合天命。”
“在仁道中,法理不外乎人情,但這也是一種偏心之舉,所以,也可以說,仁道就是不公平。”
“而在霸道中,法理就是法理,至高無上,一字不改,在絕對公正的前提下無情的執行命令。”
葉擎蒼向來喜歡透過表象看本質。
見嬴政有些沒明白這番車軲轆話。
打了個響指。
舉例道:“就這麼說吧,假設有一個人因為某個貪官的不公平判決,憤而暴起,當眾殺官,而後自首,按照你們秦國的律法該怎麼判決?”
“故意殺人者自當償命。”
“根據律法來講。”
“或是斬首,或是車裂。”
“再考慮到當眾殺人,影響不好,應當當做典例,警示他人,我想最終的判決大機率是車裂。”
嬴政根據當今的秦律假設了一下。
但還沒等他問秦律有甚麼不對勁。
就被葉擎蒼的反問噎住了:“如果說此人犯了故意殺人罪,未經他人許可,剝奪他人之性命,應該處以死刑,那麼,負責行刑的劊子手又有甚麼資格未經他人許可剝奪此人性命呢?”
空氣安靜了片刻。
直到兩三秒後。
嬴政才糾正道:“剝奪此人性命的雖然是劊子手,但劊子手也僅僅是聽命行事,真正剝奪此人性命的是律法,這兩個概念不能混為一談!”
“這兩個概念確實不可混為一談。”
“因為你從來沒弄懂這兩個概念。”
“如果說,劊子手是因為聽命行事就可以免除死罪,甚至是合情合理的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這個兇手也一樣可以用這個理由脫罪,頂多是兩個人聽命的物件不同,一個是聽從律法本身的命令,另一個是聽從老天爺的命令,聽從自己的心,兩人都應該無罪釋放才對。”
“另外,律法只是工具,是由人創造出來的工具,工具本身是沒有思想的,任何律法都做不到只憑一行字,就讓一個罪犯自我了斷,決定這個罪犯生死的是手持這件工具的法官,是聽從法官命令而行的劊子手,源頭不應該被歸結到律法上,而應該被歸結到法官本身。”
“你覺得,以上這是仁道的體現還是霸道的體現?”
葉擎蒼抿了口酒。
跟嬴政坐而論道。
嬴政也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問題。
思索片刻後,反問道:“這個問題無法以單純的仁道或霸道解釋,律法被創造出來的本意就是維護世間的公正,它應該是獨立於仁道和霸道之外的路,難道說,你認為它屬於兩者?”
“當然。”
“因為法律是霸道的產物。”
“霸道是甚麼?”
“說白了,霸道走的是一人之法,如同擬定秦國之法的商君,律法在他手中貫徹的是他的意志,貫徹的是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和見解,他認為殺人應該償命,他認為天地之間應該存在公平公正,他認為法律不應該對任何人妥協,所有人都應該生活在律法的管控下……所以,你是否發現,秦國的一切律法都是商君認為應當如何,或者說,是秦國的大部分人認為應當如何,律法就會變成如何模樣?”
“但商君認為的就一定是對的嗎?”“大多數人認為的就一定是對的嗎?”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物。”
“人也一樣。”
“少部分不認同的人只是被大部分人壓制了,用武力,用暴力,用一切衍生品壓制了,依靠這種壓制少數人拉攏大多數人建立起來的法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帶有隱患的偽命題!”
“因為這種律法只是對大多數人有利而被大多數人推崇和認同,並不能做到真正征服所有人。”
“一個無法令所有人信服的律法。”
“一個只照顧到多數人的律法。”
“仔細想想,又有甚麼公平可言?”
“甚至可以退一步說,你怎麼知道你不是少數人?”
葉擎蒼從來不把律法當成至理。
如果是天地至理,他會遵守。
就像蘋果在成熟後,會從樹上掉落到地上,而不會飛起來,他並不認為這種規律有甚麼問題。
但如果是律法。
不好意思。
任何律法都只是工具。
是強者的工具。
是強者馴化弱者的工具。
帶給弱者公平的永遠不是法律,而是強者的意志。
但這番話在嬴政聽來。
那可就真的是如雷貫耳了。
好像被人一腳踹開大門,從被窩裡拎出來,扔到外面的大街上,被漫天飛舞的雪花拍了一臉。
整個人都不好了。
但當他想要反駁時。
卻愕然發現了一個無奈的事實。
那就是他無法反駁!
因為有很多先例等著他!
把他想要反駁的路全堵死了!
如果非要說劊子手有罪,那麼,當年的太子嬴駟以殺人之罪硬槓商鞅,不也是由公子虔代為受罰,被商鞅以律法割了鼻子,而太子嬴駟毫髮無損,只是引以為戒,沒被判處死刑嗎?
殺人者死。
這條戒律在商鞅本人存在時就已經被破了,只是依靠公子虔,勉勉強強的把這個底兜了回來。
何來公平公正?
但如果說劊子手無罪,別管他奉了誰的命令,哪怕是按律法執行死刑,他也是殺了人的人,上綱上線的說,律法也應該判處他死刑才對。
這就出現了自相矛盾的情況。
秦國自詡至公至正的律法。
所謂的以法治國。
說到底,依然是以君王本人的意願評判對錯,只是在服眾性上,解開了一些原有的限制,透過號召多數人的方法,加強君王本人的權威。
事實上。
如果君王本人憤而殺人。
難道還能遵守原有的法律,讓法律審判自己不成?
或是當眾自我了斷,以證刑法?
放眼中華上下五千年。
這樣的人,葉擎蒼只見過一位。
毫無疑問。
嬴政這位始皇帝絕對做不到。
所以,面對葉擎蒼的質疑,嬴政說不出來任何話。
因為他要是敢標榜秦法的公正。
就必然背叛自己的身份立場。
如果他不背叛自己的身份立場。
就相當於否定了秦法的公正。
必須棄一的局勢,不管棄哪個一都會動搖國本,即便是嬴政這位始皇帝,一時間也無法抉擇。
但葉擎蒼說起話來就無所顧忌了。
攤攤手。
理直氣壯道:“反之,我所推行的仁道毫無公正可言,核心思想就一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我的朋友,我的親人,總之是一切和我有關係的人,不管他們做了甚麼,我都是幫親不幫理的,即便會迎來整個世界的唾罵,我也無所畏懼,起碼我沒讓我的親戚朋友受傷,而這一點在將來很重要,如果我選擇你,那麼,在將來你我的意見出現分歧時,出現必須要以小的損失獲得更大的收穫時,你必然會趨向於保守派,不會堅定的站在我這邊,甚至會為了利益捨棄我,而我依靠仁道找的朋友,即便我們的意見最終沒能取得一致,他們也絕不會背叛我,頂多放任我自行發展,如果我能成功,自然更好,如果我失敗了,他們也不會介意給我一條合適的退路,而這一點是你無法保證的,我只能表示可惜。”
“秦國的問題確實存在。”
“但將一個壞的事物變得更好。”
“我想,你應該會很有興趣。”
“我可以給你發揮才能的空間。”
“不妨試一試。”
嬴政做著最後的努力。
如果說他一開始,他是奔著羅網來的。
那麼,現在,他就是奔著眼前這個少年來的,儘管眼前這個少年說的不好聽,但他能聽出來眼前這個少年的思想理念,法理不外乎人情。
偏偏這個少年又觸及黑暗。
行事作風不拘一格。
這些都符合他對秦國律法下一步改變的想法需求。
是一位可以治國的人才。
但葉擎蒼還是用一句話殺死了話題。
“我有一位朋友。”
“他也想要這個天下。”
“而我又是一個幫親不幫理的人。”
“不想為難。”
“所以,當我們再見面時,我們或許就是敵人了。”
“我不會用那種卑鄙的手段刺殺你。”
“那是對你的不尊重。”
“或者是我的朋友親手從你手中奪過權柄,完成這個一統天下的共同夢想,或是你從我的朋友手裡親手奪過這個權柄,同樣完成一統天下的夢想,不要感到悲傷,也不要感到孤獨,這條路上有很多人,都走在各自認為是正確的路上,只是說,只有一個人能笑到最後。”
“不必送了。”
“告辭。”
葉擎蒼揮揮手。
周身的空間倏然扭曲。
將他的身影捲入其中。
見此一幕,嬴政也只好長嘆一聲。
心情複雜的放下手中的酒碗。
遺憾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