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641.呂不韋!
呂不韋一直是一個複雜的人。
即便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很複雜,呂不韋並不是唯一,但能像他這麼複雜的人確實不多見。
就像他推崇的雜家一樣。
雜之廣義,無所不包。
說白了就是甚麼都會,但甚麼都不精。
也可以說是實用主義。
面對一個人,或是一件事,甚麼辦法好用就用甚麼,比如說治國,法家好用就用法家,儒家好用就用儒家,因地制宜,隨著格局而變化。
這樣做的好處自然是有的。
實用主義者往往不會讓自己吃虧。
但這樣做的壞處也有不少。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沒有立場區分。
換句話說,呂不韋可以在各個立場之間反覆橫跳。
在公子成蛟存活時。
他是堅定的嬴政派。
保護嬴政,力挺嬴政,維護自身利益。
也可以說是站在趙姬母子這邊。
但當公子成蛟身死後,他就是推行自己理念的大秦相邦,是在某些地方與嬴政的治國理念產生衝突,乃至和嬴政這位秦王分庭抗衡之人。
從曾經的自己人變為現在的敵人。
從老師變成親政的絆腳石。
對嬴政來講,這確實是一個艱難至極的考驗,也正是因為他清楚呂不韋這位昔日合作伙伴的手段,所以,才更清楚自己想要奪權有多難。
確實。
如果嬴政不想玩了。
他隨隨便便就可以掀桌子。
比如說,調集兵馬,擊殺呂不韋。
這裡是秦國,無論何時,秦王的命令就是最高的。
哪怕是羅網,也無法正面抗衡。
面對數以十萬計的大軍。
就算是宗師,也只能被層層包圍,然後不斷消耗。
直到內力被消耗到底線。
然後,被弩陣集火,萬箭穿心。
只有天人境的武者能來去自如。
但眾所周知,羅網沒有天人境的武者。
八個宗師。
這就是羅網的底牌了。
事實上,宗師級的武者也不像想象中那麼爛大街。
詳情參考蓋聶。
一人一劍,殺穿三百鐵騎。
要知道,這還是在蓋聶必須要保護荊天明的情況下,如果是蓋聶孤身一人,戰績遠比現在輝煌的多,一般來說,想將其拿下需要更多人。
八位宗師,攻守同形。
合力之下。
數千大軍都能被他們殺穿。
可以說,達到了偽天人的地步。
參考越女阿青。
但在城外藍田大營的十萬大軍面前。
掌控羅網的呂不韋依然不值一提。
但政治鬥爭不是這麼玩的,博弈也不是這麼用的。
嬴政確實可以掀桌子,但掀桌子的後果就是把矛盾擺在檯面上,為自己塑造一個一意孤行的表象,而面對這樣一個沒有底線的君王,沒有任何一個有能力的臣子會選擇投效,畢竟,大家都是人,都要講究臉面和規則,就算你是制定規則的人,你也要遵守規則,因為只有這樣才會有人願意陪你玩,而不是你制定了一個空泛的規則,然後不被其他人遵守。
因為你不遵守遊戲規則,其他人也一樣不會遵守遊戲規則,而這樣一來,就沒有底線可言了。
大家為了政治勝利不惜一切代價。
那麼,不管怎麼做,都是在誤國。
只有以國為本。
政治鬥爭才會被允許存在。
所以,對如今的呂不韋來講,他已經是孤身一人了,一個人代表整個勢力,與嬴政進行抗衡。
嬴政所代表也不僅僅是他自己。
而是秦國上下很多獲利群體。
比如說宗室和老氏族。
還有軍方。
無法武斷的斷定誰對誰錯,因為在呂不韋看來,法家,固然是秦國根基中的很重要的一部分,也確實是被商鞅推行過來的,尤其是商鞅在最後以身殉法,更是把這個主基調定死了,但一個國家只有法是不夠的,是後患無窮的,或者說,一個國家推行任何單獨性的思想理念都是錯誤的,多種化全面化才是正道。
說白了,治大國如烹小鮮。
亦如雜家之理。
對一位帝王而言。
甚麼好用,就應該用甚麼。
如果需要休養生息,那就用道家。
如果需要厲兵秣馬,那就用兵家。
如果需要吏政嚴明,那就用法家。
如果說,教化子民,則是用儒家。
此外,還有很多很多方向,供一位帝王選擇擬定。
所以,呂不韋一直認為,自己的雜家才是最適合當今秦國的,也是能讓秦國的壽命延長的學派,這也是他推動的一次隱晦的變法,畢竟,他已經看到了秦國在一統天下之後的桎梏。
比如說軍功制。
有仗可打,軍功制沒毛病。
拿著對手的首級升官發財。
確實是最公平的辦法。
但無仗可打呢?
社會階級就會固化。
大部分人都會被卡死在原地。
秦國之法已經到了必須要變的地步。
而在那時變,需要付出代價就不僅僅是流血了,因為那時的情況已經嚴重到尾大不掉的地步。
現在動刀,只是小打小鬧。
起碼還有十幾年的時間鋪墊。
而到了必須要改變的時候再改變。
可想而知,軍方的反撲勢頭有多大。
另外,呂不韋作為雜家學派的掌門,也有像商鞅一樣的志向,也就是以個體之力影響一個國家,改變一個國家,以此為功績青史留名,造福一國乃至天下,說白了就是有理想抱負。
但問題在於,王權和相權衝突。
嬴政不想做一個傀儡君王。
而如果呂不韋現在後退,結果固然可以相安無事,但他也僅僅適合作為一名相邦安穩的退休。
大丈夫。
生不當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
呂不韋不是一個殉道者。
但他願意為了改變這個天下去努力。
而想要改變這個天下。
權力,就是絕對不能放手的東西。
另外,權力是最為致命的毒藥,它的毒性不在於致死,而在於上癮,任何指染權力的人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放下權力,不僅僅因為在放下權力之後,他們感覺不到安全,還因為在失去權力之後,他們很難像原先那樣為所欲為。由奢入儉難,由儉入奢易。
對於一個吃慣了美食的人來講,忽然讓他吃糟糠,他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哪怕是餓急眼了,吃的也僅僅是維持生命的那一部分糟糠,只要不是餓的難以忍受,或是瀕臨餓死,他們就不會主動吃這些東西,這就是思想的抗性。
但對一個吃慣了糟糠的人來講,突然品嚐到美食,他們的下場也不會太好,往往會沒有節制的暴飲暴食,結果大機率會被食物撐傷胃部。
因此,呂不韋無法後退。
其實,如果他真的退了。
嬴政也好。
其他勢力也罷。
比如說王室宗親和軍方。
都是願意給他一條活路的。
不會對他動手。
甚至說,依然可以讓他在相邦的位置上待著,頂多是還權於嬴政,從今往後變成一個工具人。
一個理智且聰明的君王,需要這樣一個人來證明自己的寬宏大量,另外,也需要這樣一個人來平衡朝中的各方勢力,呂不韋大可以從一位權臣轉化為孤臣,然後,安安穩穩的退休。
尤其是呂不韋和趙姬的關係。
再加上嬴政的父親。
也就是奇貨可居的典故來源。
嬴政就算是為了自己的人設,也不會對主動退一步的呂不韋動手,除非當年的謠言再次興起。
也就是在公子成蛟還活著的時候。
民間有流言稱,嬴政其實是趙姬和呂不韋的孩子。
這也是為了動搖嬴政的地位。
推動公子成蛟上位。
成蛟本人肯定沒這麼蠢。
另外,成蛟本人跟嬴政的關係雖然談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太壞,從黑白玄翦的客觀描述中可以看出,成蛟本人並沒有反叛秦國的意思,只是被人當刀使了,然後,慘死在黑白玄翦的手下,成為黑白玄翦表象八玲瓏的一部分。
只可惜,有些東西並不是不爭就能輕飄飄解決的。
你不上位,我們如何當從龍之臣?
這就是成蛟最根本的死因。
在這方面,嬴政也救不了成蛟。
別說他當時只是傀儡,就算他掌握了實權,成蛟被人抓住了把柄,所有證據擺在明面上,而秦國又是以法治國,商鞅為了正法甚至割了贏虔的鼻子,在這個規矩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絕對不是一句空話,起碼在這個時代,在秦國境內,這句話的威懾是有保證的。
所以,如果嬴政在那時是始皇帝。
一統天下的那種。
或許還能給成蛟操作一下。
大不了換個替死鬼上去。
把成蛟改名。
捏造一個新身份,對始皇帝嬴政來講其實並不難。
但當時的嬴政沒有那個權力。
所以,別管呂不韋在這中間到底出了多少力,畢竟,要是刨根到底的深究,成蛟可以說是被呂不韋一手逼反的,當然,其中也少不了楚系的力量,昌平君在這中間可沒少出力,這也是他很呂不韋的默契合作,只能說玩政治的心都髒,但說一千道一萬,成蛟授首,是黑白玄翦動的手,而黑白玄翦遵循的則是呂不韋這個羅網之主的命令,呂不韋用自己的精心佈局,把成蛟滅掉,確保了嬴政地位的穩固,這也是秦國內部關係的複雜性的體現。
總之,就算是看在這些沒有證據的黑歷史的份上。
嬴政也會放呂不韋一馬。
只可惜,呂不韋不願意退。
他想要做到青史留名。
想要改變秦國。
也想要留下一段足以能扛住時間沖刷的豐功偉績。
而更可惜的是,嬴政也不願意退。
如今的嬴政只是秦王。
還不是那個日後橫掃六合的始皇帝。
但心胸氣魄這種東西,如今的嬴政已經具備了,手腕也在飛速成長,再加上他在身份地位上的優勢,因為他終究是秦王,是秦國的國君,而呂不韋只是秦相,是秦國的臣子,操作上限不同,呂不韋既然在如今不能壓制嬴政,日後就更別想了,其中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而且,呂不韋當年做的太絕。
變相把自己坑死了。
他甚至找不到替換嬴政的人。
但凡他當年沒有斬草除根,而是讓成蛟一無所有的活下來,他如今的變法也不至於如此被動,而對付嬴政的話,也絕對不至於無招可使。
所以,在油燈點亮之時。
盤坐於桌前的呂不韋深深的嘆了口氣。
看著搖曳不定的火苗。
沉默半晌,才調整好心情。
推了推書桌上繁多的書簡。
而後,看著一卷造型特殊的竹簡,瞳孔不禁一縮。
一身宗師的氣息稍稍顯露了一下。
很明顯。
他的心亂了。
至於他的境界,說實話,很正常,對於任何一個諸子百家的掌門而言,有且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就是沒到先天境,第二種就是欠缺積累,宗師之意這種東西對散修型別的武者來講很麻煩,因為他們需要找到自己的心,不再渾渾噩噩的活著,對這個世界有自己的看法,但對諸子百家這種具有明確體系的武者而言,他們只需要根據自身所學總結一下即可,就像呂不韋這個實用主義,這個思想理念一出,只要他把先天境走到圓滿的地步,內力積蓄足夠,他就可以暢通無阻的躋身宗師境,頂多是比那些以武立意的宗師弱幾分。
說白了就是一個水貨宗師。
別管是跟黑白玄翦打。
還是跟驚鯢打。
亦或是跟掩日、真剛、斷水等劍主。
呂不韋都是會輸的一方。
但他依然是宗師。
秒個先天跟玩一樣。
在諸子百家這個層次,只有天人境,才能說上話。
如道家的那位北冥子。
如陰陽家的東皇太一。
如鬼谷子和荀子。
不能說宗師爛大街。
起碼當世顯學中都有宗師。
如墨家的六指黑俠,農家的田猛,兵家的王翦與李牧,雖然這些學派當下沒有天人境武者,但這些學派以往都有天人境,只不過都死了,而按照現在的局勢來講,顯然現在更重要,說白了就是誰都有巔峰,別拿一刻當永久。
但呂不韋這個宗師就算再水。
從頭到尾都沒動過手。
實戰經驗幾乎為零。
他對自身的控制力還是有的。
能不小心洩露自己的氣息,只能說明他的心態有些劇烈的變化,以至於他沒心思控制這些了。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因為這卷竹簡是羅網內部所使用的最高等級傳訊。
能夠動用這個級別的竹簡的人。
放眼羅網內部也不超過十人。
而今,這封竹簡不僅出現了,上面還寫著一句話。
“請呂相至望月樓一見?”
呂不韋緩緩念道。
看著上面陌生的字跡。
一時間,想了不知道多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