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說你這次別去海南。”俞念坐在辦公桌前,邊批閱檔案邊隨口挖苦:“以您謝少帥現在的份量,真當沒人好意思舍掉臉皮,跟你來句救企業就是救幾十萬職工?”
“我可不是菩薩,渡人不如渡己。”
辦公室一旁靠窗會客區,謝景行渾身直溜溜平躺沙發,仰臉朝天盯著天花板,一臉神神叨叨樣。
俞念抬眼打量他,沒能瞧出個所以然,搖了搖頭繼續埋首忙碌手頭工作。
海航現任董事長貿然找上門向謝少帥求助遭拒,毫不猶豫轉向京城求助,就一句話:沒有外部援助嘎巴一下秒死。
一個實控加參股三十多家上市公司,總資產萬億的民營資本系,從去年遭遇現金流危機到現在始終對外宣稱自身堅挺如常,怎麼突然到了要暴斃的地步?
奈何事實擺在眼前,中航油向上告狀被海航集團拖欠40億貨款。
數次登門討債一分錢沒拿到,氣的帶隊領導拂袖離去。走出兩個紅綠燈的距離冷靜下來,無奈折返再次跟海航協商。
合作了這麼多年生意總得做下去,如果撕破臉導致海航航班停運,少不了承擔一份兒損害民航交通運輸的黑鍋。
畢竟國企盈利要為社會利益讓步。
中航油一把辛酸淚天可憐見,遠在京城的領導們聽著不是滋味,趕緊派人前往海航瞭解具體情況。
結果這麼一查,嘿,巧了不是,國企的錢能欠員工的錢也能欠,已然隱約出現小範圍遲發工資跡象!
調查報告送回京城,商業金融各相關口沒做出反應,民航部門先瘋了。但凡因為拖欠機組薪資發生惡性公共安全事件,神仙難救無人倖免。
海航作為幾十年如一日的民航龍頭企業,不會不深知問題嚴重性,反之可以印證整個集團的確陷入絕境,死也拿不出錢了。
金融口由央行緊急牽頭召集各銀行開會,海航貸款能展期的展期,無法展期的提供新貸以償換舊貸。
商務口,多部門協商要求與海航有合作的一應國資企業,盡全力確保民航運輸安全;行政方面,直接通知海南地方,應當在關鍵時刻出面指導海航集團度過困境。
這一番操作總結起來不外乎“窮途末路”四字成語,旁觀者唯恐避之不及,謝景行過去大半年即是如此,如今態度卻微妙變化。
“你看重海航甚麼了?”
俞念處理完手標頭檔案,直白問出心中疑惑。
謝景行雙手枕在腦後避而不答:“海南當地貌似不想管海航。”
“海航這些年沉迷資本併購,企業規模直衝世界五百強排名高位,但是為當地提供的稅收和就業崗位有多少?現在出問題想到求助,換做是我也不給它擦屁股。”俞念嗤之以鼻。
謝景行微微頷首,去年海南國資派人來魔都景行集團總部做投資推介,希望能夠入股為海航輸血。
那時他跑去海島度假躲避,由劉啟明應付此事後續再無下文,所以上個月才安心去海南參加博鰲論壇。
海南國資全程未出面,最後時刻海航董事長單槍匹馬闖進酒店房間求助。其中邏輯非常清晰,當地舉手之勞能幫則幫,卻絕對不願意花費大力氣拆炸彈。
那麼最終該由誰解決問題?
總不可能相關部門直接指派國資企業進場,今天敢給一家海航買單明天就會冒出十家海航求救,屆時沒人能抗住老生常談的國進民退非議。
“監管已經著手控制風險,海航應該不會發展到這種局面。除非它徹底爛透,真實情況比調查報告呈現的更糟糕。”俞念事不關己語調悠悠感嘆。
謝景行忽然翻身坐起,目光投向辦公桌之上擺的兩部座機,其中一部被窗外斜陽映襯,顯得格外鮮紅。
俞念去年前往復旦大學潛心進修,今年工作平級調動任職東華資產管理公司董事長,這是一家歷史悠久的金融領域企業。
核心業務為接盤不良國有資產,透過金融資本操作重組經營。
“時勢。”
“甚麼?”
“時勢造英雄。”謝景行言辭吝嗇。
裝神弄鬼賣關子,俞念正想教訓幾句,辦公室外響起敲門聲,她收斂神態喊了聲進。
秘書手中捧著一摞資料夾神情似有為難,謝景行知情知趣主動告辭,走前不忘真誠感謝領導百忙之中接見他。
俞念心裡一顫,果不其然沒過幾分鐘,手機螢幕無聲跳出微信訊息。
“我回家取份檔案,下午會議照常安排。”
她面無表情拎包走人,秘書看著沙發凹陷形狀,冥冥之中感覺自己的前途好像凹陷了。
地下停車場,兩面靠牆的死角車位,一輛加長款邁巴赫後車窗降下條縫,細支女士香菸探出窗縫抖落菸灰。
“俞董事長今天表現不錯再接再厲,等我出差回來會檢查,有獎勵。”
謝景行推門下車,目送屬於他的座駕緩緩駛離,神清氣爽獨自漫步離去。
回望屹立在身後商業寫字樓,得意地挑了下眉毛,換做辦公樓大概會更具可玩性。
時勢,這需要靜待時勢。
繼續保持耐心,謝景行默默在心中自我激勵。
四月底海航集團發出求救訊號,監管立即響應,反應之快遠超尋常,可並沒有如俞念以及知情者們所判斷的穩住局勢。
前有巡視組第三輪入駐清查,海航業務關聯行長自盡;僅數日之後,另一位與海航業務牽連過密的保險公司大股東,案發。
正如同蘇禾父親逝世,並非針對他個人,而是時勢如此。
無人樂見海航轟然倒塌,亦無法為了救它,對一樁樁關聯案件置之不理。
五月份謝景行出差美國,與此同時海航開始效仿萬達斷臂求生,海外資產、寫字樓、飛機,價格合適就賣。
二級市場應聲而動,其債券走勢大面積下跌,違約風險飆升。
…………
【海航董事長昨天在義大利小鎮考察,意外失足墜崖去世。】
七月份中旬,謝景行從紐約前往新加坡途中,收到最新動態進展。
“有事?”
機艙臥室靜謐無聲,周鳳瀾被吵醒,呢喃著表達關心。
謝景行摁滅手機螢幕幽亮,親吻她的臉蛋含糊其辭:“沒,睡不著,想喝杯酒。”
“我陪你。”周鳳瀾打著哈欠坐起身。
五月份滴滴成功赴美上市,發行價12美元總市值高達563億美元。
公司順利兌現與第二大股東西柚資本關於上市期限的對賭。
謝景行親自出差美國,一邊爭取最短限售期,一邊廣泛向華爾街詢價試圖兜售持股。這般急著清倉退出,令柳、程二人跟他的情分徹底消耗殆盡,最起碼好聚好散,何必做出不看好滴滴未來發展的姿態。
然而事實證明,哪怕謝景行快急死了,仍然跑的不夠快!
六月份,滴滴上市不過半月時間突發惡性事件,又是女性乘客人身安全問題,股價隔夜低開暴跌12%。
柳青淚灑釋出會眼睛哭腫像桃子,無比自責承認錯誤,主動邀請相關監管部門給予指導建議,一定堅決整改深刻反省。
謝景行透過新聞照片能夠感受到她的情真意切,一夜之間蒸發60億美元市值,可太發自肺腑滿滿悲傷了……
大傢伙盡皆心有慼慼然,互相安慰不幸中萬幸,至少此事發生在上市之後。
就在此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驚現推特治國操作。
深夜轉發評論一條‘最大即時通訊軟體被外資企業掌控’的帖子,聲稱將收回W,如果拒絕即關停。
中概股集體恐慌性跳水下跌,滴滴股價再遭重錘。
謝景行眼見難以獲利了結,無可奈何只好滯留紐約,轉為處理周鳳瀾持有W的7%股權。
!
倒是正逢大學暑假,周老師高高興興抱起兒子,飛往美國與老公相聚。
騰訊自然不想屈服割肉,這會兒正在極限拉扯,反正按照對方內部互相扯後腿添亂的架勢,在微軟、蘋果、亞馬遜三家達成一致之前,且得撕逼糾纏。
一時半會難有定論,謝景行拖家帶口轉道新加坡,參加SEA上市敲鐘儀式。
這家被譽為東南亞小騰訊的網際網路獨角獸,股東名單寫有西柚資本、太禾資本、願景基金三家。
此外Grab採取流氓戰術,透過商業競爭官司對耗越南本土打車軟體,並仿照滴滴接盤優步東南亞業務。
“收穫期到了。”
謝景行靠坐舷窗,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冰球。
周鳳瀾身披睡袍慵懶搖晃紅酒杯:“會受影響嗎?”
“不可避免,但我們擁有充足承壓空間……我早就提醒過柳青。”謝景行耿耿於懷。
周鳳瀾想了想問:“Drive Southeast Asia Forward?”
“沒錯,鞭策東南亞。”
謝景行轉瞬恢復精神吐槽道:“去年程森去緬甸玩得罪了當地人,好在雲山在那兒有個辦事處,把他拉出來了。”
“事後他向我彙報說雲山在那裡駐紮了一個連兵力,辦事處按照團部駐地標準修建,分分鐘揮師橫掃周邊軍閥。”
“我去找老謝求證,老謝告訴我那就是個保安隊,重火力武器是一門被焊在院子裡不能移動的二戰時期迫擊炮,只能用於自衛。”
謝景行講的荒誕不經,周鳳瀾聽得認真專注,時不時主動問些瑣碎細節。
願景基金只有他們夫妻倆知情,金融投資觸角悄然遍佈東南亞。雲山集團是家族企業傳承,遵循宏觀戰略糧食運輸隊商通東北亞經濟圈。
兩者相加錢人與共,二戰時期的迫擊炮,亦或者最新款單兵導彈,沒有任何區別。
無論美國那老頭怎樣極限施壓,周鳳瀾自覺在東南亞的商業利益穩得住,這足以令她滿意。滴滴所涉及的國內商業利益範圍,不屬於她和兒子,該俞童操心。
至於北美及歐洲部分,能扛過右轉週期最好,抗不過也沒甚麼好心疼……
周鳳瀾這段時間陪在謝景行身邊,後知後覺老公早有預見,無法強求更多。
“行了,喝一點酒好睡了,明天我想單獨跟程森聊聊。”她喝光杯中酒盡興提醒。
謝景行兩杯酒下肚嘿嘿傻樂,頭也不抬指尖飛快點著手機螢幕,應付道:“嗯嗯,你先去睡。”
“你在跟誰聊天這麼開心?”
周鳳瀾隔著小桌子探身檢視,饒有興致驚訝道:“呦,原來是我老公談戀愛了。”
“……”
“居然還同時談了兩個,你喜歡誰多一點,開啟朋友圈讓我審審長相。”
“……”
謝景行無語敗退,這時候就體現出周鳳瀾生活狀態奢靡的好處了,她這架跟默大媽同款的空客A350是寬體客機。
面積夠大有兩個臥室,今晚分居。
輕手輕腳鑽進臥室摸黑上床,一把堵住袁妗嘴唇,再湊到她耳畔宣佈:你被劫機歹徒挾持了!
…………
“爸爸,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嗎?”
九月份,三歲大的謝韻小朋友被媽媽親手送進幼兒園,只比她晚出生月餘的弟弟賴在老父親懷裡,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說混賬話。
謝景行啞然失笑:“他們不是爸爸的朋友。”
“那你為甚麼讓他們來我們家玩呀。”
“兒子,他們是這裡的客戶。”
謝景行嘴角噙著的慈祥笑意停滯,把兒子從懷中放下,對他認認真真解釋道:“兒子,高爾夫球場不只有私人的,還有公共的,所有人都可以來玩。”
“嗯……那他們為甚麼沒有自己家的球場?”
周允元小朋友百思不得其解,謝景行氣的轉頭惡狠狠瞪向周鳳瀾,平日生活奢侈成甚麼鬼樣子。
“兒子,過來讓媽媽抱。”
周鳳瀾推了下太陽鏡掩飾尷尬,心裡不以為然腹誹兒子才三歲大急甚麼,難道要像裴妃的兒子那樣,被奶奶帶在身邊整天爬山下水玩野外求生。
袁妗陪在旁邊看著夫妻倆鬧彆扭,一時間犯難正要開口緩和氣氛,手機鈴聲適時作響。
“小天她老公出事了,我得去美國。”謝景行結束通話電話簡略解釋。
周鳳瀾微不可查皺眉:“怎麼了?”
“沒甚麼大事。”
謝景行說不清自己是甚麼心情,周鳳瀾幽幽提醒:“國內海航那邊……”
“不會耽誤,先去美國再說!”他擺擺手打斷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