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熒幕重複播放一段時長15秒鐘的影片。水面澄徹倒映湛藍天空，六位女生衣著色調明亮站成一排做出整齊擺拍動作，遠景鏡頭以人像為主體三百六十度環繞。背景音樂採用了電音鋪底，節奏律動輕快簡單重複。
中年女老師氣質優雅，關掉影片提問：“同學們知道這條影片的拍攝地址，或者有看過這條影片嗎？”
“茶卡鹽湖，天空之境。”坐在前排的一位同學做出回答。
“沒錯，茶卡鹽湖，位於我國青海旅遊環線的一處自然景觀。”
女老師單手支撐講臺桌施施然分享：“我之前不知道，是前兩天在微信朋友圈刷到這條影片，瞬間覺得好漂亮超級想去玩。”
“有種收拾行李立馬出發的衝動，可惜下一秒收到本學期排課表，又把收拾好的行李放下了。”
她講著自黑段子環顧全班問道：“所以你們在看這條影片的時候有甚麼感覺，我應該不是一個人吧？”
同學們紛紛配合贊同，張婧儀身處其中點著腦袋瓜，濫竽充數複述風景真漂亮，想去玩。
中年女老師滿意地點到為止，自話自說繞回正題講解，覺得有被吸引到就對了，因為這條影片是廣告。
‘抖音’短影片平臺每天花費大幾百萬投放微信朋友圈廣告，用來做推廣的內容自然精挑細選。
她有一位研究生同學正巧在這家平臺工作，商業機密不能講，大致可以透露每日百萬級別的新使用者，透過點選微信-朋友圈-推廣影片。
拋開商業問題，作為影視院校表演系專業，可以從創作角度討論這則影片本身感染力，為甚麼能夠實現誇張引流效果。
人物服裝造型和場景、肢體動作與鏡頭空間感——總結起來即電影表演形體語言研究。
剛開學不過月餘，課程以趣味性為主，中年女老師旁徵博引講個樂呵，一節課很快結束。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都是抖音深度使用者，好好學我這門課，說不定我哪天心情好請你們喜歡的網紅博主來班裡做分享。”
“emmm，這也行？老師您真乃開明聖君！”
“1911年義大利人喬託·卡努杜說：文學是藝術，電影也是。我們就這樣蹭了一百年熱度摘掉‘低俗娛樂’標籤，短影片行業會有屬於它的喬託·卡努杜。當然，這個人可能永遠沒機會出現，但我們不該忘記自己來時的路。”
中年女老師邊收拾課件，邊跟幾位同學閒聊。
頂尖高校教師能力或有差異，所持社會資源卻是許多菁菁學子人生中能接觸到的巔峰，對新興事物感知程度只是遜色於市場一線優秀玩家而已。
微信為抖音提供日均百萬級引流是三個月前的資料。
雙方合作始於去年底，當時產品基本完成打磨開始花錢投流做推廣，隨即資料狂飆突進猛漲，至今年暑假期間日活突破1.5億峰值。
騰訊回過味察覺到不對勁兒，加之年初戰投快手，沒反手封殺抖音屬於尊重最基本的商業信譽。
張婧儀暑假去海島玩聽謝景行跟張一鳴打電話閒聊，倆人預估等執行完目前引流推廣合同週期，抖音資料增長大機率有所下滑，2億日活是放緩平臺區。
另外已經開始琢磨商業化了，模仿快手上線直播功能、打通淘寶店鋪連結入口……
除開給第三方客戶打廣告賣流量，勉強跟老師所說電影藝術的商業變現模式沾點邊，其他眼看朝電商路子狂奔。
直播電商，張婧儀記得謝景行用這個名詞定義。
聽說自家公司大老闆之一，裴妃姐個人名下工作室早有佈局，養了好多網紅博主。前幾年非常火，現在有點過氣的旅遊博主趙夢澈是合夥人。
張婧儀蠻好奇的，可惜張一鳴又搞出個‘火山短影片’直接對標快手競爭下沉市場，跟老朋友宿華鬧掰了。
謝景行夾在中間有點不開心，當時打完電話鬱悶半天，她就沒方便多問。
“小張，很準時嘛，獎勵你一杯奶茶，放你桌上了。”舍友坐在小課桌前化妝。
秋老虎天氣炎熱，張婧儀道了聲謝，關緊寢室門防止放跑空調冷氣。
放好東西，用清水洗臉補塗一遍防曬霜，照鏡子看看上個月軍訓被曬黑的面板狀態，折騰半天終於想起奶茶。
“哇，喜茶，好難買的！”
她半真半假驚喜感嘆，擺在桌上的透明塑膠杯表面沁著冰涼水珠，一大杯紅色像火龍果榨汁的水果茶，貼著蘋果*甜菜美顏甚麼的拗口名字。
舍友不以為意撇嘴：“別人送的，難搞。”
“隔壁政法大學那位穿西裝的學長？”張婧儀用紙巾擦乾淨水珠。
舍友用力一點頭：“你都不知道他喊我去校門口取奶茶的樣子，好像多大人情似的，我該感動到昏過去。”
喜茶照抄不渡品牌路線，貴且高冷堪稱時尚奢侈單品。
成立兩三年直到兩個月前剛來京城開兩家門店，分別在三里屯和朝陽大悅城。
創始人原話學生喜好多變所以他從不做“學生店”，不僅沒引起大學生反感，一樣眼巴巴跨越城區距離去排長隊送錢。
他這話倒是很現實，比如不渡奶茶自打四年前被裴妃主演電影《心花路放》和電視劇《去有風的地方》帶火，到現在始終保持高檔價位奶茶第一品牌名頭。
但今年以來不知不覺間有點玩不轉，源於奶茶品牌大爆炸，跟趙夢澈的網紅職業生涯一個道理，火早了。
張婧儀老家沒有不渡奶茶門店，高中同學甚至會讓家長去大城市出差時帶回來一杯，專門拿到學校喝。
如今讀大學，身邊同學們雖然還是習慣且喜歡不渡，但喝喜茶、奈雪的茶卻最趕潮流。
“小張，你說我怎麼這麼倒黴。”
舍友化完妝繼續抱怨，順手把喝剩半杯的奶茶扔進垃圾桶。
從三里屯到學校路途遙遙，這奶茶比她奶奶喜歡喝的隔夜濃茶口味重。
張婧儀無可奈何，她同樣搞不懂很多男生腦子怎麼長的，總是以自虐的方式騷擾她，然後還自覺深情滿滿自我感動……
一杯奶茶就是一杯奶茶，再難買售價仍然只要二十塊錢，承載不了熱烈的年少愛慕。
反之，一部劇本量身定做的電影，絲毫未承載任何情愫，需要投入7000萬元真金白銀。
“你確定不補個淡妝？”
舍友慎之又慎再度檢查妝容，確定沒問題才想起來提醒：“我找老師請教過了，劇組試鏡不像我們藝考那麼嚴格，允許化妝，導演會覺得你重視角色。”
“沒關係，我們爭取早點過去。”張婧儀簡單將長髮紮成高馬尾素面朝天。
舍友無所謂和她手挽手調笑：“也行吧，反正我們小張同學就是硬美，顏值超抗打！”
…………
九月末小馬奔騰成功上市，隨即傳出風聲將主投主控一部青春校園題材電影。
目前正在籌備中，學校老師有人脈打聽具體細節：上市後首個專案+小說IP改編+總投資過億+男主角頂流+豪取金馬獎的《七月與安生》電影主創團隊。
顯而易見，用那些影片平臺痴呆大模型演算法預測，都知道這部戲必爆，並且非常容易捧女演員！
整個京圈但凡有點路子最近都削尖腦袋搞關係，主演角色沒法奢望，出鏡露個臉乃至幾分鐘戲份的大配角不乏機會。
畢竟青春校園題材，總不可能找三十多歲的成名老女人來演，誰能說準小張妝容素淨不是一種策略呢。
“怎麼樣？”
主創團隊租用酒店面試，走廊裡擠滿亂糟糟人群，兩個月前入學被打擊過的舍友對眾多同齡男女高顏值富有抵抗力，淡定保護好懷中自費上千大洋做的‘演員卡’。
“應該還行，有人幫我對臺詞，多演了兩個鏡頭。”張婧儀低聲輕語。
“怪不得你進去那麼長時間。”舍友當即左右環顧一圈，語氣興奮道：“輪到我了，待會再說，祝我也有人幫忙對臺詞！”
“加油。”
張婧儀認真發出祝福，目送舍友走進試鏡房間，來自走廊裡其他人的關注令她感覺尷尬。
低頭躲避視線，猶豫著要不要先離開。
呆兮兮杵在原地許久，遠處響起喧譁，一行人亂哄哄穿過走廊朝電梯口走去。
“小張？你怎麼自己跑來這邊。”
林寧由身旁下屬提醒，駐足回身招招手：“你過來，跟徐克導演打招呼。”
“徐導您好。”
張婧儀挪動身形湊近鞠躬頷首，臉色微紅深感不好意思。
林寧無奈嗔怪這孩子性格靦腆，徐克與之並肩而站留著小鬍子，一臉猥瑣怪味大爺相誇獎小姑娘氣質上佳。
！
兩位處於在場人群中心的大佬談笑風生間，前者看向張婧儀：“你跟我們走，宋總已經到餐廳了，一起吃晚飯。”
“我跟我同學……”
“我回學校，小張你去，不用管我。”
舍友不知道從哪兒嗖的一下鑽出來，用雙手重重壓住張婧儀肩膀打斷，嘴裡說著同時朝林寧展露燦爛笑容，討好、敬畏、羨慕不一而足。
正逢上市之初，風頭無兩的行業龍頭公司高管與著名導演組飯局……這部青春校園題材電影女主角人選，貌似已然出現正確答案。
能成為寢室舍友是緣分，出了學校門，不能強求機緣。
張婧儀抿緊嘴唇頻頻回首，舍友保持笑僵的燦爛表情揮手示意放心去，她一時間莫名鼻尖泛酸。
林寧看在眼裡暗自嘆氣，還是年紀小，這點落差感扛不住，怎麼做大明星。
徐克想改編翻拍一版射鵰電影版，小馬奔騰高管會議剛討論出投資意向，小周同學的經紀人訊息靈通越過公司去找徐大導演自薦。
這老傢伙成了精，一眼斷定他腦海中的完美小龍女形象，突破次元壁走進現實了！
今天來這邊劇組說是並行選角，實際走個過場，小周同學這會兒正在餐廳哄宋總開心，甭管後續是確定否投資徐克，小張同學落下這頓飯局以後步步慢。
林寧順手為之結個善緣，所以沒有深入提點甚麼。
此時此刻他無暇他顧，視野全然被老東家龐大的身軀佔滿。
萬達院線，真該到死期了！
…………
“梨梨姐，我來了。”
一路無言抵達餐廳，張婧儀經紀人臨時收到訊息匆匆先到一步。
侯在門口先含蓄致謝林寧，接著把自己帶的寶貝姑娘拽進角落耳語一番。
前後不過幾分鐘，當推門走進餐廳包間瞬間，小張同學性情大變活潑問好。
“大明星，首次試鏡感覺如何？”宋安梨坐居餐桌主位笑眯眯打趣。
周也趴在椅子後面體態親暱靠著她肩膀，一張嬌俏笑起來很是開朗絲毫不見平日高冷，跟著湊趣說張老師試鏡辛苦。
徐克冷眼旁觀一雙眼珠子來回亂轉，忍不住後悔拍大腿。
媽的，為了拉投資，昧良心的鬼話說早了！
這他媽誰能判斷清楚到底哪位是夢中小龍女。
“徐導，你看我這兩位妹子怎麼樣？”
酒至微醺氣氛漸入佳境，宋安梨饒有興致笑問。
徐克故作矜持放下筷子，心說你到底還有幾個好妹妹要不然一次性展示全呢，小腦連著腳後跟飛速思考，咂吧下嘴道：“遺憾？”
“怎麼講？”
“我年紀大了精力有限，如果年輕十歲，一定分別給她們倆量身定製兩部大女主電影！”
“徐總謙虛，您正當年，寶刀未老。”
林寧舉起酒杯恭維附和，現在給我們家兩位潛力新人拍戲也不晚。
宋安梨忽然示意失陪退出包廂，徑直轉身走進隔壁房間，將陣陣歡聲笑語遮蔽。
她目光定定對著手機螢幕仔細看清簡潔訊息，幽幽吐出口酒氣，撫平衣襬褶皺，動作輕緩繞過橫隔客廳的寬幅屏風。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別急？”
謝景行放下手中碗筷，陽春麵清湯寡漂浮點點香菜，他慢條斯理擦乾淨手摘掉腕錶，撿起一旁影視投資專案資料夾：“還是你不知道我最近在忙甚麼？”
“知道。”宋安梨攥緊手掌緊張情緒溢於言表。
謝景行踱步到她面前站定：“那你給我解釋解釋，他這部電影聯合主投的港資來源。”
“我不知道，但應該沒問題，徐克信譽向來還不錯。”宋安梨勉強解釋。
“我始終認為，普通人容易忽略社會中與自身生活息息相關的變化，是因為站的不夠高。活著已經很辛苦了，視野寬度天然受限。”
謝景行略作停頓，話鋒一轉：“而視野深度，全看個人智商。”
“哪怕一位街頭乞丐做到職業前1%，他也會對頭頂天花板雷霆雨露變化了然於胸。”
“你呢？是我讓你的視野高度，超出了你的智商高度？周也和張婧儀都能看到抖音、拼多多，看到一部戲的角色機會，你看不到這段時間死了多少人？”
他伸出手溫柔撫摸宋安梨的臉蛋。
為了搶佔先機圍獵萬達，一朝上市拿出五部電影主投計劃，妄圖以影片霸佔院線排片份額，從而挾持萬達院線在收購交易過程中讓渡主動權。
喪心病狂孤注一擲，竟然敢跟來源不明的港資聯投專案。
果真近墨者黑，習慣了娛樂圈老狗們玩不出的新把戲，連盈虧得失都計算不清楚了麼。
“今天白天，某位大老闆對我說：讓無知者永遠無憂無慮，是悲觀者前行的動力。”
謝景行用力捏著她的臉蛋：“滾回去，帶領他們歌照唱舞照跳，別再用這屁大點事給我添堵。”
“老公，我錯了。”宋安梨眼圈泛起紅潤。
“那就好好看，我再教你一次。”
謝景行轉身望向窗外深沉夜色，共萬家燈火，靜謐無聲。
隔壁笑聲愈發歡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