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十一月末的傍晚氣溫稍降,走在江岸邊微涼晚風吹透單薄白襯衫,樊浩楠不自禁抱緊手臂。從京城前往深圳的路上,陳組長吐露了很多她不應該知道的資訊:比如景行集團背靠眾多國資巨頭股東,專項調查組發出的問詢函沒能送到謝景行面前,便被魔都金管局懟了回來。
又比如去年股災期間,央行直接透過四大行向景行集團授信2000億額度,其買入萬科股票是由各口徑共同制定救市計劃中的一部份。
還有,謝景行的妻子姓俞,本該早在半年之前便站隊華潤,與寶能系聯手,三方兵不血刃分食萬科。
而他選擇作壁上觀,當眾警告王石別試圖引入外資黑石集團,也間接示意姚振華適可而止,並放棄了與恆大合作的杭城高階地產專案。
陳組長不厭其煩講了很多瑣碎細節,總結起來無外乎景行集團真的能拿出數百億巨資,以正常商業行為同時吃掉萬科、格力,監管層面無力干預。
行政手段,溯源倒查能看到央行層級的影子,更加沒辦法撼動。
那麼是否可以寄希望於,謝景行所處立場並非公眾以為的那樣,也許搞清楚他的內心想法很重要。無論如何萬寶之爭歷時一年有餘,將金融監管體系攪得千瘡百孔,該結束了。
最終在高鐵途徑廣州站時,樊浩楠主動選擇了下車,以私人身份也代表著調查組,獨自向南來到珠海。
“國內現行金融監管體系是一條條河流。”
沿著江岸漫步走到江水支流分叉口,她駐足抬首說道:“人們只盯著河裡的魚,不知道水從哪裡流進又流向哪裡。”
“我知道,去年股災之後,就已經在醞釀恢復混業監管了。”
謝景行當時去京城講了幾節私教課,他比陳組長更清楚金融監管改革之事,每一次系統性的調整都象徵著時代的程序。
最早時人們活在當下埋頭吃大鍋飯,央行足以管理所有金融業務。
八九十年代人們對未來充滿希望,野心家們躍躍欲試,一次812國債事件令整個監管系統為之側目,當見識到金融資本的複雜性,分業監管勢在必行。
一行三會監管結構應運而生,陪伴金融業走過了野蠻生長。
而如今大家從吃不完面前餐桌上的肉,變成了需要搶隔壁餐桌肉吃的節奏,恢復混業監管順理成章——經濟高速增長奇蹟結束了。
宣告一個時代的結束,可以想見這並不是容易做出的決策。
強人與強事缺一不可,萬寶之爭大概有幸成為了轉折性事件,開啟下個時代。
“慢慢來吧。”
謝景行坦誠表明態度:“你不需要試著說服我甚麼,我從沒想過做你們的對手,更不覺得應該在這個程序中扮演重要角色。
“我只是在商言商,順應宏觀趨勢而已。”
他無奈地搖頭輕笑著總結,本打算消解萬寶之爭對全行業監管風險的影響,卻觸動了監管本身的強力反彈。
事已至此很難說清楚結果是好是壞,但既然權責方選擇站出來控場主導方向,謝景行沒道理繼續將之視作己任,做好民營金融機構本職即可。
至於俞念在意的那些,承擔後果應該是成年人行事之前考慮的內容,放到之後再提未免寒酸。
“你要是沒其他問題的話,陳組長明天來珠海,你們見個面怎麼樣?”
樊浩楠畢竟只是位因私人背景因素有幸被調查組選調的小兵,說的再好聽不過是打前站,明天陳組長來商談具體細節。
謝景行想了想拒絕道:“我沒時間,你帶他去魔都吧,你跟唐曼還有聯絡嗎?”
“……謝謝你,景行。”
樊浩楠神情微微發愣轉瞬紅了臉,慚愧而羞恥。
“別浪費機遇,希望有一天,你會是我在監管單位最大的人脈。”
謝景行揮揮手灑然轉身離去,至今他仍然能在微博上刷到當年參加綜藝節目的剪輯片段,很多同齡人把他們當做白月光,如果可以的話,為甚麼不保持下去呢?
按照樊浩楠帶來的說辭,監管改革由此提上日程,萬寶之爭將為她的工作簡歷渡上金邊。
謝景行依稀記得當年在宿舍聚餐,酒至微醺宋安梨說她的偶像是徐新,浩南哥叫囂著要做監管大佬,其他小夥伴說過甚麼記不清了,但不重要,這幾年大家過得都很精彩。
“所以她就被感動的擁抱你了?”
謝景行回到位於山頂的庭院別墅,俞童伸出兩根手指從他肩膀上捏起一根長頭髮,面無表情嚴加拷問。
俞念坐在餐桌前目不斜視,倒不是怕被牽連,主要是沒必要招惹一位懷胎四月的潑婦。再者懷的還是個兒子,這段時間精神敏感言談舉止間別提多囂張了。
天上的鳥路過都得靜悄悄的生怕被打下來,謝景行自然更加沒本事反抗,唯唯諾諾哄著她坐下吃晚飯。
“你們兩個到底怎麼打算的?”俞童折騰夠了心滿意足地瞥了眼自家堂姐。
“甚麼怎麼打算?”
“她最近動不動往珠海跑,等萬科的事結束了該怎麼辦?”
俞念打定主意沒皮沒臉就無敵了,俞童可不想自己的一雙兒女長大了被人笑話親爹和親姨亂倫,所以她作為受害者居然還得幫忙遮醜。
謝景行啞然無語,咔吧著尷尬地小眼神來回掃視姐妹二人,沉吟道:“萬科和格力後續收尾工作,同步魅族旗艦機銷售週期結束,年底咱們全家回魔都。”
“到時候我工作調動下來,正好搬進我們家。”俞念從旁接話。
俞童頓時瞪起大眼睛:“你甚麼意思?!”
“組織決定派我到復旦進修一年,順便解決個人問題,後年調整工作崗位。”俞念異常淡定。
俞童氣急反笑:“甚麼個人問題?”
“明年開始我工作穩定了,等兒子出生再加上你爸媽也常來家裡,現在這套老洋房不太夠住,我打算在市郊買塊地蓋套房子。“謝景行連忙打斷針鋒相對。
俞童果然被轉移注意力確認道:“明年你就不用到處跑了?”
“嗯,該做的都做完了。”謝景行含糊回應,在心底無聲補充沒說出口的半句話——接下來要看監管表演了。
…………
十二月初,萬科聯合深鐵集團召開記者釋出會,宣佈後者將以現金收購+資產定向增發股票的組合方式,總計獲得前者30%股份,從而達到實控。
寶能系、恆大、華潤均無反對意見,景行集團缺席,翌日官網釋出公告將繼續增持萬科股份。
當週證監例行記者招待會,主要發言人表示無論甚麼性質的市場交易,都應當在合理商業行為的範疇之內進行,不能把收拾亂象的結果建立在罔顧散戶投資者的利益之上。
對此萬科未做公開回應,公司官方低調放出了戰略投資者引入方案2.0版本:深鐵集團將以現金對價收購華潤集團、景行集團兩方總計持有的30%萬科股票。
定向增發股票部分方案悄然消失不見。
十二月中旬,萬科股價走勢逐漸恢復平穩,市場上湧現一篇篇覆盤回顧這一經典金融大戰的財經文章。
解讀角度不同眾說紛紜,關於輸贏結論非常一致,華潤持股萬科15年套現三百多億離場,如果將之當做財務投資大賺特賺。
!
可惜有心人從華潤置地官網的犄角旮旯裡翻出一篇簡短報道,公司董事長吳向東最近一次公開露面,參加專案剪綵時回顧公司發展歷史幾度哽咽,深情感懷發言他為公司發展傾盡全力了。
反常的言辭說明這位尚存遠大志向的董事長,在沒能入主萬科後,距離離開華潤的日子進入了倒計時。
華潤折損一員大將,揹負輿論質疑,帶著數百億利潤黯然離場。
恆大則屬於純虧,進場太晚了持股成本過高,估算虧損不低於100億;寶能系得益於進場早反而大賺特賺,當然只是暫時獲利,舉牌限售期機制,沒人知道明年它退出時萬科股價是漲是跌。
唯獨景行集團,眾多券商機構估算其持股成本,認為謝景行在這筆交易中淨盈利130—170億元。
除了挨幾句罵之外毫無損失,而且他從出道之戰主導W併購案開始,業內人士頂禮膜拜普羅大眾狂噴軟骨頭,個人名聲常年譭譽參半,些許罵聲壓根沒所謂……
另一邊,圍繞謝景行的討論聲中,偶爾閃現幾條小道訊息傳言魅族科技要毀掉跟ZH市的對賭約定,公司整體搬遷至廣州。
媒體記者還沒來得及一擁而上確認真偽,魅族科技與ZH市簽訂正式對賭合同。
景行集團與格力集團宣佈將對格力電器持股形成一致行動人協議,雙方附帶補充目錄條款對公司業績增長做出約定。
七年之後如格力電器業績未達約定標準,ZH市國資將所持格力電器股份全數照價轉讓給景行集團,達到業績增長要求,格力電器需向景行集團定向增發業績激勵持股。
再現驚天豪賭,ZH市莫名其妙火速飛昇成為與廬州並肩的梭哈王,‘南珠北廬’名號瞬間響亮。
但對比兩地具體主推重大專案的領導,廬州楊主任已然更進一步;珠海王主任平級調動去了一片大野地的金灣區,能者多勞從頭開始再創輝煌……
不是瞎子都能感覺到異樣微妙,就在素來透過罵謝景行博流量的幾位知名財經博主琢磨著寫小作文時,十二月底新大餓集團官宣完成新輪次融資——以240億估值引入30億美元戰略融資。
西柚資本、騰訊等早期投資方出現在跟投名單序列,淡馬錫主權基金領投。
新大餓作為移動網際網路浪潮中起飛的獨角獸之一,最先向上市發起衝擊,瞬間吸引全市場目光。
這會是謝景行三年來真正兌現的首個風投專案,幾位財經博主悻悻然刪改小作文,思索有甚麼角度能罵幾句。
緊接著一月份,創投圈明星專案快手宣佈新輪次融資5億美元,騰訊在前年錯失入股良機之後,終於拿下領投權成功入股。
位元組跳動不甘示弱,攜半年日活資料增長600萬,連續18天霸佔蘋果應用下載榜首位的抖音,啟動新輪次融資。
兩個專案讓一月份的創投圈化作短影片賽道晉升風口的狂歡,與此同時,來自魔都的下沉電商平臺拼多多默默併購孿生品牌拼好貨,啟動新輪次融資。
騰訊領投,紅杉資本與西柚資本及包括太禾資本在內,眾多明星機構盡皆入局。
熱點應接不暇轉換,財經博主們的黑稿再三修改,大半夜恨得咬牙切齒睡不著覺,罵罵咧咧出門掃輛共享單車去喝個深夜魚粥,略微緩和心中戾氣。
回家把黃色單車停好,不忘立刻操作應用軟體取押金。
ofo創始人戴威跟阿里的矛盾公開化了,遲遲未能啟動新輪次融資,聽說他們現金流枯竭挪用使用者押金,穩妥起見押金隨用隨取最靠譜。
也是沒辦法,宏觀限投令頒發,摩拜單車乖乖聽話取消市中心的數個停車點,ofo卻不管這套事,要不然乾脆就不騎他家的車了。
更深露重,財經博主睏倦的打著哈欠,化作陣陣白霧。
手機螢幕顯示取現介面不停轉著重新整理標識,他不耐煩地心想明天就打電話投訴行動網路差,最起碼得混個50元電話費補償券。
“嗡嗡。”
手機響起振動提示音,親,您的網路狀況差,取現失敗請待會兒再來吧~
財經博主瞬間不困了,瞪大眼睛狂刷螢幕,良久後將冰冷空氣深深吸入肺部,淒厲而幽怨口綻春雷:“我草你爹啊!”
……
二月寒冬,無數創業者視作靈魂故鄉的理想大廈被打工人攻佔,從一大早上小黃車退押金失敗衝上微博熱搜開始,周邊公司的員工藉助地利之便,撒丫子狂奔衝向ofo總部。
退押金的人龍長隊從四樓排到寫字樓大堂門口,物業經理蛋疼不已帶著保安維持秩序。
199元押金買七斤排骨吃不香嗎,基於如此樸素的道理,相關執法單位抵達現場也只能幹看著,這本來是工商等部門的活兒,何必鬧出亂子自找麻煩。
誰監管,誰負責,向來如此。
“哎,媳婦,你就別來跟著添亂了!放心,這回咱也算記住地址了,等我下班了回家換套衣服就來排隊退押金!”
年輕的同志躲在消防通道里舉著手機滿是蛋疼,他和老婆去奧特萊斯都不捨得買400塊錢以上的衣服,還不如讓他們來監管這種打著商業名義卷錢跑路的挨刀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