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董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會議室門嘩啦開啟，人未至先聞其聲，帶動空氣流通攪散淡淡壓抑。
王石起身相迎，看到劉啟明滿面春風出現，他垂在長桌之下的手掌不禁攥成拳又鬆開，心裡自我寬慰謝景行今天應該是真沒在公司。
畢竟做風投的天南海北出差很正常，總裁負責日常管理工作倒也合理。
“劉總，首先要感謝貴集團的支援，股災期間入股萬科穩住了股價表現。”
王石振作精神，乾脆直入正題：“其次，我覺得你們能夠選擇在資本市場悲觀時選擇堅定入股，可以說是認可萬科經營基本面，對現有管理層團隊抱有信心。”
“所以如今決定萬科生死的關鍵時刻，我來找您求助了。”
王石相比對待詹雲平溫和底氣姿態，此時反而不卑不亢，嘴裡說著救命，實際卻是一針見血的逼問。
景行集團入股舉牌的是他治下的萬科集團，那麼當姚振華野蠻入局，二選一如何抉擇？
“王董，您向來是商界的一面旗幟，可以用仰慕已久形容我對您的看法。”
劉啟明略作停頓，話鋒一轉嚴肅道：“所以我得跟您解釋清楚誤會，我集團沒有任何想法參與萬科股權競爭，從未跟寶能、華潤接觸，這一點經得起社會各界審視。”
“劉總這是哪裡話，說句難聽的，如果貴公司跟寶能合作早就沒有我王石的活路了，我完全不質疑你們的立場。”王石硬碰硬繼續追問。
寶能系和華潤持股相加38%，景行集團選邊站從而撬動騎牆的安邦保險，四家合計剛好達到50%持股比例，他趁早洗洗睡好了。
事實上起初去找華潤老大求援，對方遲疑不定表示地產非華潤核心業務，拿不出太多錢支援萬科防守姚振華，但同意萬科引入其他國資成為大股東。
他拿到承諾火速回深圳找本地國資深鐵集團求援，奈何這不是回合制遊戲，另一頭姚振華不知道拿出甚麼籌碼說服了華潤。
後者隨之消極策略反對深鐵入局，簡訊不回電話不接無法推進收購法律流程，因此萬科停牌期限一拖再拖。
簡而言之，整個過程動態發展各方立場隨時可能變化，景行集團今天沒有倒向寶能、華潤，明天呢？
王石雙手環抱胸前，垂頭低眉看向會議桌面，緩緩發出邀請：“劉總，你們是否可以增持股分超過寶能，成為萬科第一大股東？”
“……”
劉啟明一時間啞然，偏頭看向詹雲平試圖確認自己聽錯了，年輕的小詹經驗尚淺更加懵逼，回以茫然眼神兩人相顧無言。
王石重新抬起頭堅定決絕道：“我非常欣賞謝總的行事作風，如果深鐵無法入股萬科，那引入你們就是歷史的選擇。”
“王董，房地產領域不是我集團主營方向，萬科情況複雜實在難以介入。”
劉啟明毫不猶豫婉拒，歷史選擇甚麼的他不懂，賺不到幾個錢還會惹一身騷他就懂。
這老小子怕是被姚振華整瘋了，幻想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拉到百億現金馳援，從春秋戰國開始賣屁股都搞不來這麼多錢啊！
“貴公司對萬達的戰略投資我有所耳聞。”
王石當然不是光玩嘴，泰然自若自顧自說：“萬科作為商業地產領域龍頭始終保持戰略佈局前瞻性，去年在珠海成立‘萬緯物流’依託集團資源發展冷鏈物流、地產物流園區服務，迅速覆蓋華南沿海城市群。”
“在這方面，我們之間同樣存在大量合作機會，未嘗不可共創一段商業佳話。”
他輕描淡寫丟擲讓劉啟明嗓子眼乾澀，讓詹雲平心跳加速驚懼交加的籌碼。
把萬科旗下物流資產賤賣給雲河物流，換取景行集團增持萬科股份，支援其穩坐董事長王座。
你在犯罪你知道嗎？！
——詹雲平瞠目結舌在心底吶喊，委實想不到半個小時前還充滿鬥志值得欽佩的老前輩，搖身一變為兇狠餓狼。
“劉總，安排個時間，我和謝總見一面。”王石像是吩咐自家員工。
詹雲平莫名感覺熟悉，剛剛他就是被如此拿捏，臊眉耷眼跑去樓上搬來劉總……
劉啟明難以自禁眉頭緊皺，重新正視面前萬科集團創始人，恍惚依稀看見老謝總的影子，心狠手辣不外如是。
沉默僵持中王石手指尖輕鬆跳動輕點桌面，節奏規律而均衡充滿秩序，氣若閒庭靜待謎底揭開，或者是揭開遮羞布醜態必現。
深鐵和萬科以地皮實物作價置換股份，具體操作層面需要股東表決同意，實屬手中沒錢無奈之舉。
而景行集團剛完成百億募資，完全有實力快刀斬亂麻，繞開各種規則限制直接收購股票。
最重要的是，謝景行與華潤兩者之間到底誰能夠影響誰？
王石同樣有位前任岳父，身為老泰山的女婿，深諳箇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謝景行要是喝老婆洗腳水甘之如殆，那自不必多提，但截止目前他保持中立看起來還算有幾分獨立性。
假如能夠進而反客為主影響華潤，如此一來萬科危局將全方位迎刃而解。
王石願意付出相應代價，只要保證自身一如既往地掌控萬科，哪怕這份代價沾滿中小股東鮮血，也在所不惜。
幾十年來他為萬科創造無數價值了，這是他應得的回報！
“劉總，謝總不太方便是吧？”
很多時候沒有答案便是答案，王石輕笑一聲打破沉默：“算了，替我給他帶個好，以後等他方便了再見。”
“我會盡快向謝總彙報工作，有進展第一時間聯絡您。”劉啟明忍著不悅誠懇解釋。
“能理解，畢竟資金體量很大牽扯方方面面難題，謝總當家做主不容易。”
“倒也不至於，謝總確實在忙別的事。”
王石對這套敷衍說辭不以為然，只是灑脫笑了笑告辭走人，劉啟明盡禮數送客，兩人邊說邊往會議室外面走。
穿過走廊途徑廁所，他駐足停步拍拍肚子自嘲上年紀了。
“詹經理，你送王總。”
劉啟明估摸著簽約儀式差不多要結束了，沒再客氣簡單留下詹雲平，獨自匆匆返回樓上。
王石瞥了眼像根木樁愣頭愣腦的小崽子，不由感慨偌大公司從總裁到員工，一個兩個就這點水平都能管理數百億資金規模，洗腳水真是好喝。
他旁若無人搖了搖頭，雙手提著褲腰，宛若嫖客般走進廁所。
…………
“……於專案，於投資人，於全行業，於整個社會。景行集團將不負所托，尋找市場繁榮所在。”
劉啟明推開恢弘厚重的實木門，視線正對會議長桌盡頭。謝景行端坐中央莊嚴而肅穆許下諾言，參會眾人分列兩側紛紛起立，掌聲漸起在寬闊空間裡迴盪經久不息。
至此，景行投資集團正式完成戰略融資，來自社保基金、中信資本、魔都國投、招商金投、建設銀行在內總計九家股東代表，共同見證歷史時刻。
會議結束大傢伙喜氣洋洋收拾東西，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準備了小型慶祝午宴，吃吃喝喝熱絡交際一番是題中應有之義。
“謝總，王石來了。”劉啟明見縫插針簡略彙報工作。
謝景行想了想問：“他走了？”
“我不確定這邊甚麼時候結束就沒留他。”
劉啟明個人不認可王石提出的狠辣交易，謝景行點點頭便算做出同意決策了。
老王已經走了就這麼著唄，總不可能再把他拉回來，言辭懇切致歉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實在是看不上你那仨瓜倆棗，讓你白跑一趟如何云云……
“怎麼了？”俞念收拾好籤約檔案自然而然湊到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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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眼雜沒法細聊，謝景行含糊透露道：“王石找我。”
“訊息還挺靈通。”
俞念噗呲笑出聲，謝景行聳聳肩膀以示無聊，她挑釁似的美目流轉滿是騷情。
越來越理不直氣壯了，真當大姨子跟妹夫談戀愛會收到美好祝福不成，欠收拾！
謝景行勃然大怒，餘光瞄著低頭看腳尖的劉啟明，伸出爪子用力捏了把俞唸的豐潤翹臀一觸即分，這娘們抿著紅唇痴痴低笑完全沒在怕的。
甚至更加過分挪動站位方便他作死，一雙漂亮眼眸融化成水，直不楞登注視著。
謝景行無可奈何敗退，跑去旁邊招撥出發去酒店。
“嘩啦。”
電梯抵達一樓大堂，眾人魚貫而出烏泱泱走到門口忽然齊齊駐足，只見王石帶領隨行人員站在室外臺階處等車。
“哎，謝總，還以為你出差了。”他稍稍發愣臉色變幻難掩不虞。
謝景行主動上前伸出胳膊：“開了一上午會剛結束去吃個午飯，您一起？”
“該聊的都跟劉總聊完了，一點小事不耽誤您談大生意。”王石雙手背在身後狀若尋常朝劉啟明點點下巴。
在場眾人盡皆滿頭霧水，雖然大家混的不是一個圈子但對萬科現狀多有耳聞，你老王擺這個譜給誰看，互相瞅瞅一時間都沒吭聲。
劉啟明眯起眼睛正打算說點甚麼，謝景行收回手插進褲兜率先出言：“最近忙，下次有機會聚。”
“忙點好，男人拼事業才有價值，一閒下來就要完蛋，不如回家帶孩子。”
王石踮著腳目不斜視眺望遠方似是感慨，接著偏頭掃視眾人：“不會給你添麻煩吧？下次等你方便，我請你喝酒。”
“想法不能太極端，人力有窮時，該放鬆就放鬆該退休就退休，別瞎折騰順勢而為很重要。”謝景行溫吞勸說。
王石臉上表情凝固，足足沉默數秒鐘突然哈哈大笑道：“謝總說的是，人力有窮時，老天爺給你甚麼就收著甚麼。怪不得謝總能成功，簡直太知進退懂得失了，令我高山仰止。”
“我不認同謝總的觀點。拿我們集團說，現今國內只有我們不想投的專案，沒有投不起的專案。市面上流傳的甚麼萬達王的盛宴，萬科寶能大戰，倆專案綁一塊能花幾個錢？哪裡來的窮字。”
劉啟明發言堪稱猖狂環顧左右，在場眾人默然一片，緊接著七嘴八舌附喝，極盡陰陽怪氣戲謔。
王石臉色一陣青紅，亂糟糟千言萬語聽到耳朵裡匯成一句話：收購你萬科能花幾個逼錢，用不著合縱連橫跟這個抱團跟那個站隊，單純看不上你，不想玩而已。
“王總。”
謝景行語調輕緩開口，嘈雜瞬間消失，用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警告：“我聽說萬科有黑石的董事？請您三思而後行。
“也幫我把這句話帶給姚振華。”
他拾階向下揚長而去，眾人緊隨其後浩浩蕩蕩，似金海流動雲集景從。
折騰大勁兒了，萬科寶能一起端上餐桌生吃，就這麼簡單的道理，勿謂言之不預。
謝景行拉開車門，回頭最後審視老前輩一眼，微微頷首致意。
千禧年，華潤置地現任董事長吳向東隻身前往深圳，兩年後斥資40億打造，在彼時前無古人的華潤永珍城開業，那年他年僅35歲。
同一時間，華潤投資萬科，持股比例為第一大股東。
十四年後吳向東49歲，華潤置地經歷蓬勃發展已到瓶頸，他想要更上一層樓，姚振華說你可以來萬科當董事長。
寶能系折騰著強取豪奪萬科實控權是手段，最終目的搞錢為主，兩家一拍即合……
俞唸的父親在華潤工作，當年收購小馬奔騰組建自營院線，便透過這層關係搭上華潤置地借力良多。
後續雲河物流戰略融資引入國資，同樣有華潤身影出沒。
儘管最後沒談攏，但謝景行該承的人情要承，無所謂王石等人陰謀詭譎商戰，保持中立坐看高樓塌唯此而已。
前提是王石和姚振華不要作死，逼他扮演黃雀在後。
“王總，新聞，有新聞！”隨行助理抓著手機嗓音顫抖。
【景行投資集團完成戰略融資，引入社保基金等九家戰略投資方，以5500億元估值融資500億人民幣讓渡10%股權，其中社保基金領投153億元……】
明明手機螢幕發亮，王石卻眼前一黑，猛地望向車隊遠去，剛剛不聲不響安靜站在謝景行身旁的女人，姓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