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外灘。王石推門下車間抬起目光，打量面前寫字樓玻璃外牆高處尚未完成施工的招牌，挺直肩膀整理著裝，大步走向‘景行投資集團’公司總部。
隨行助理臉色肅穆，幾乎是小跑著，先行衝進僅有十二層樓高的獨棟“小樓”。
“有預約，萬科集團王石董事長，約了景行集團證券部經理詹雲平。”
大堂挑高九米，空間感極度奢侈。
會客區眾多訪客、應聘者聽不到直奔前臺的來人壓低聲音說了些甚麼，但是能夠觀察到他狀態急促，以及隨後被簇擁著走進的王石。
萬科集團董事長親自到訪居然沒有專門接待？
旁觀者盡皆愕然，隨即瞬間聯想目前漸入決戰時刻的萬寶大戰，有人悄然掏出手機開啟攝像頭，有人挪動腳步不動聲色湊近豎起耳朵。
“您是說我們證券部的投資經理詹總是吧？查到預約了，麻煩您先做個登記，因為還沒到預約時間，我幫您確認一下他現在是否有時間。”
從部門經理變成部門一位投資經理，隨行助理沒理會前臺小姑娘的無心糾正，邊抓起筆做登記邊表示他已經跟詹總打電話確認過了！
比起下屬竭力維護自身顏面之舉，王石站在幾步遠外，安靜感受著大堂四周傳來的異樣探尋目光。
“王總，您好您好，我是景行集團證券部詹雲平，實在抱歉等電梯耽誤了幾分鐘。”
無需等待，這邊剛登完記，便有一位笑容靦覥的年輕人匆匆前來迎接，態度誠懇連連表示歉意。
王石不以為忤主動握手寒暄，雙方並肩乘坐電梯上樓，輕描淡寫坦然脫離旁觀視線。
沒錯，這次來景行集團與所謂‘萬寶之爭’有關，行業名詞術語叫做——拜票。
上市公司流通股性質，通常會導致券商、公募基金等專業機構投資者持有一家公司大量股票，尋常不介入公司管理經營單純財務投資。
關鍵時刻則無法忽視股票具備的投票權，管理團隊想要透過重大經營事項，便需登門拜訪向機構大股東說明情況爭取投票支援。
“萬科目前面臨的情況，完全是一次典型的姚氏做局！”
來到會議室坐定，王石開門見山措辭犀利：“去年姚振華帶著寶能系在二級市場收購萬科5%股票舉牌，很多人就提醒我要小心，這個人不懷好意。”
“當時我還特地發微博公開幫他說話，萬科、寶能都是深圳企業，歡迎他投資萬科。”
他言之鑿鑿確切說：“後來情況逐漸不對味兒了，寶能系哪裡來的那麼多錢連續數次舉牌，吃進萬科23%股份？他的資金來源有問題，都是利息非常高的槓桿資金，萬科正常盈利分紅無法覆蓋的高利息！”
姚振華要繼續收購萬科股份達到30%持股相對實控線，這樣便可以把萬科的優質資產拿去變賣，揣進寶能系自己口袋裡填掉槓桿資金的坑。
相當於用萬科的錢來收購萬科！
王石今天穿著修身白襯衫外罩黑西裝馬甲，身形精瘦雙目有神，寫滿了慷慨激昂，要與姚振華罪惡之舉不共戴天。
很難想象這是一位六十五歲的老人，詹雲平暗自訝然。
“我已經跟大部分股東商量好共同進退抵抗野蠻人，絕不任由這種損害全體股東利益，對萬科形同殺雞取卵的事情發生，希望貴公司能支援我們。”王石雙手合十極盡誠懇。
“王董，您喝水。”
詹雲平連忙站起身彎腰伸著胳膊遞水，肢體動作變相躲開受禮，緩和趨於緊繃的氣氛。
王石想要買深鐵（深圳地鐵集團）的兩塊地皮，用發行新股付賬的方式讓深鐵成為萬科大股東。
如此一來寶能系自然堅決拒絕這筆交易，以免自身持有的23%股份被稀釋，同樣面臨股份稀釋的其他股東為甚麼要贊同？
引入深鐵是管理層自身為了公司實控權主導的防禦性操作，並非甚麼明顯大利好，當然也沒甚麼壞處就是了。
可另一頭寶能在二級市場大肆收購股票切實推動股價上漲，集團自營業務去年股災期間買入萬科，成本均價15元左右已經漲到24元了，持倉浮盈60%。
而且實際上萬科去年底停牌，一拖再拖到至今仍未復牌，浮盈被鎖死只能乾等著。
正如王石所說，全市場誰都知道姚振華停不下來，必須繼續吃進股票達到相對實控線，才能覆蓋槓桿資金成本。
由此可以預期復牌後股價還會繼續上漲。
那麼何必鬥來鬥去，大家和氣生財多好，趕緊復牌讓股價漲到七月份，屆時集團持股過限售期，拋售清倉就是幾十億盈利啊！
至於你王石死活跟我有甚麼關係，出於尊敬老前輩激情奮鬥狀態喊一聲王董，但你要是橫扒拉豎擋著不讓咱小年輕賺錢，那就只能叫你老王了。
老小子每年領著上千萬薪水動不動登個珠穆朗瑪峰，再攬著嫩妹跑去國外知名大學遊個學，媽的，我特麼連女朋友都沒有呢！
詹雲平捏著礦泉水瓶大口大口喝水，很是討厭目前的不確定性。
“詹總，我年長些，交淺言深講幾句肺腑之言。”
王石說幹了唾沫面前的小年輕仍然油鹽不進，心頭不禁漸生躁鬱氣：“景行集團是業界舉足輕重的頂級機構，對市場、對社會具有榜樣作用。”
“這種時候貴公司能跟中小股東站在一起，維護市場秩序為我們自身利益而戰，不僅我個人和萬科管理團隊感激不盡，全行業都會感激你們。”
他上半身前傾，手掌反撐著桌面邊緣，動情說道：“我想謝總今天坐在這裡，他必定會支援萬科跟破壞市場的野蠻人鬥爭到底！”
“王董，我非常能夠理解您的心情，理論上我公司向來樂於推動市場良性發展。所以其他股東都贊成引入深鐵，我公司絕對支援您投贊同票！”
詹雲平微微一笑起身送客：“抱歉，我去個廁所，您稍等。”
別人投我就投，金融行業最萬能的婉拒句式，如果其他股東都贊同，為甚麼要在這裡低聲下氣？
寶能持股23%，華潤持股15%，景行集團持股7%，安邦保險持股5%，總計股份佔比剛好達到50%，剩下半數股份散落在萬千中小投資者手中。
拿到景行集團贊同票，便能撬動同為財務投資方的安邦保險，從而帶動中小投資者，股份層面至少不示弱，董事會層面王石有把握掌控。
奈何怎麼就掰扯不清！
眼看小崽子甩冷臉，王石胸膛起伏深吸口氣，身體後仰靠住椅子：“詹總，貴公司要是跟華潤形成一致行動人了，請直接通知萬科。”
“……王董，我公司沒有任何桌下交易的必要，您這個懷疑沒道理。”
詹雲平走到會議室門口的背影豁然回首，摸不著頭腦愣神中透著嚴肅警告。
王石攤開雙手：“1984年萬科集團成立至今，走過了三十多年風風雨雨，這家擁有6000億資產的企業歷史沿革關係錯綜複雜，有些事你可能年輕不知情，但你們老闆是知道的。”
“抱歉，王董，我沒聽懂您說的是甚麼意思。”詹雲平眉頭緊皺。
王石笑了笑好整以暇建議道：“我覺得你還是去跟你老闆彙報溝通一下然後再回來談，去吧，我等你。”“您稍等。”
詹雲平收斂姿態規矩的回了一句，退出會議室閃過走廊轉角駐足，猶疑不定陷入沉思。
一致行動人協議不是甚麼驚奇玩意，股東之間大可以隨便籤，保持對公司重大事項投票的同進退。
關鍵在於得公開讓全體股東都知道，部分股東私下偷偷達成一致行動人協議便屬於監管違規。
集團內部風控部門向來有東廠、錦衣衛，謝總忠誠的狗鏈子惡名，再者做這種破事本身也沒沒好處，所以詹雲平摸不著頭腦。
王石這老小子不提主角寶能系，單單質疑華潤是幾個意思？
詹雲平背靠牆壁雙手叉腰，仰臉望向天花板咔吧著疑惑且機智的小眼神，思路發散忽然想到前兩年謝總帶他和萬雪、季志強炒作十倍妖股那段經歷。
當時大家幾乎同吃同住，小萬作為女孩子性別優勢，偶爾八卦謝總個人私事，好像有零散說過些甚麼……
詹雲平若有所思感慨嘆氣，如今他從月薪7000塊扳著手指計算期盼年終獎的交易員，飛速升職為年薪百萬的投資經理。
小萬內部轉崗大宗商品期貨交易組，仍然幹著交易員的活兒手握頭寸權，她說自己是在練級打怪獸，期貨比股票好玩多了。
6◇9◇書◇吧
季志強覺得公司壓力大，憑藉西柚工作履歷跳槽去中金混混日子還不錯，短短兩三年時間，眨眼物是人非。
“Lisa總，你進去能幫我找一下…陳助理，呃，幫我找一下劉總唄？”
詹雲平刷工牌許可權乘坐電梯上到頂層12樓，不甚熟悉一路打聽著找到總裁辦公室經理。
對方是位矮個子老姐姐，踩著恨天高守在會議室門前宛若門神，一副生人勿進模樣低聲道：“你不知道里面在幹嗎？”
“真有急事，萬科的王石董事長在樓下等著。”詹雲平弱聲弱氣求助。
老姐姐翻了個白眼：“今天甚麼日子沒點數，讓他候著。”
“Lisa姐，您幫幫忙，我們老大出差調研去了，我實在沒許可權處理。”詹雲平硬著頭皮堆起訕笑堅持。
沒辦法，二級市場部門哪裡像一級市場那些妖豔賤貨能說會道，自營和西柚的同事越把這些行政姐姐們舔的舒舒服服，越顯得他們部門和鄭哲總沒情商不受待見。
老姐姐為難地抿抿嘴：“找劉總是吧？要是沒要緊事，別說我回頭找你們老大算賬。”
“我們老大早就說想請您吃飯了，等他出差回來咱們兩個部門聚一聚！”詹雲平拍著胸脯許諾說好聽的。
老姐姐左右環顧，抄起份資料夾抱進懷裡作一本正經狀，纖細胳膊用力將恢弘而深沉的巨大實木門推開條縫，動作小心翼翼快速鑽了進去。
透過門縫，謝總坐在長桌上首位置的身影驚鴻一現，他身旁時刻相伴的早就從宋助理換成了陳助理，不再相熟難以靠近。
外灘這棟寫字樓是集團真正的總部，十二層高大堂佔去三層，2-6樓歸吉春銀行資金運營中心，距離開業還得一段日子。
7-9樓分給集團使用，劉總裁帶著行政和二級市場部門入駐，謝總則更願意呆在陸家嘴那邊被同行們戲稱為‘99號院’的辦公室，很久沒見過他了。
今天情況特殊，詹雲平知道此時裡面在開甚麼會，集團融資簽約儀式的大日子。
過了今天將再次一往無前，史無前例首開先河，路在腳下的‘前’，具備象徵性的儀式感需要在集團總部進行。
厚重實木門緩緩開啟，劉啟明臉上掛著輕鬆笑意出現，甚麼都沒說朝他擺了下手。
“但願你真的有說法。”
詹雲平跟在他身後，咧開嘴角呲起牙無聲自語。
…………
“5月25。”
裝修輕簡線條明快的會議室裡無遮無攔，午日陽光盡情傾灑，將黃浦江面與落地玻璃窗一併折射出粼粼光芒。
王石感覺有些刺眼，舉起胳膊遮擋眼前，看向腕錶萬年曆時間。
多個監管單位聯合調查組分別入駐萬科和寶能，已有針對萬科再三拖延市場正常交易行為，修改停牌期限規定的聲音出現，他沒多少時間了。
“你到底扮演甚麼角色？”
王石眯起眼睛，試圖看透遮在眼前的重重迷霧。
萬科這家資產6000億的民營房地產巨頭，股權之分散程度絕無僅有，應該追溯到八十年代末股改的歷史遺留問題。
九十年代便因此引起餓狼注意，君泰證券聯合其他股東惡意收購，萬幸最終鎩羽而歸。
之後萬科考慮引入一家合適的大股東，千禧年華潤集團應勢入局，以15%持股比例成為第一大股東。
這個持股比例很低並不足以撐起實控護盤效果，反之恰恰因為持股比例低，王石才能夠以打工人身份擔任董事長，牢牢捏住萬科視之為私產予取予求。
直到寶能系發動悍然偷襲之前，他都是萬科說一不二的皇帝，耳邊長期毫無雜音導致對姚振華沒有防備，把這王八蛋入股當做展示給股東們看的又一份漂亮成績單。
華潤集團面對求援推三阻四一槍不發，任由寶能接連數次舉牌。
王石姍姍反應過來，這家長達十幾年老老實實享受他所創造的利益，看似人畜無害的大股東已經造反了！
默契幫寶能牽扯他的精力，讓他別去尋找其他求生機會。
王石簡直不敢相信華潤集團行事如此發邪，連帶著對跟寶能同時間舉牌萬科的景行集團產生深深懷疑。
謝景行，滿嘴的仁義道德行業領袖，關鍵時刻連面都不敢露，指使個不明就裡小崽子來應付他。
這個喝老婆洗腳水起家的小白臉，從人格到事業，究竟有幾分獨立性可言？
王石閉上雙眼，內心躊躅與兇狠交織，無論如何他將傾力一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