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場的朋友們應該都知道邁克爾·喬丹。”謝景行站在主席臺上思索著說：“1989年，季後賽首輪公牛與騎士打到第五場生死戰，雙方傾盡所有，比賽最後兩分半時間比分六次交替。”
“公牛隊主教練道格·柯林斯在球場邊滿頭大汗不停嚷嚷著，終場倒數六秒鐘喬丹投籃命中，比分領先。”
他解開西裝外套衣釦，低頭踱著步子：“暫停結束比賽繼續，騎士隊球員在倒數三秒鐘完成準絕殺。”
“全世界都知道，公牛隊還剩最後一次投籃機會，主教練柯林斯突發奇想設計戰術由替補中鋒投籃。然後喬丹打掉了他手裡的戰術板，說：Give me the fucking ball！”
把那該死的球給我，喬丹首次命中季後賽絕殺，此後一路成就飛人陛下王冠。
人們把這球稱之為‘那一投’。
“這場球賽比我的年紀大三歲。”
謝景行駐足抬首，雙臂抱在胸前舉起麥克風，淡淡輕笑著總結：“我時常感到可惜，如果我的職業生涯在那個年代，喬丹就是摹仿我的句式——Give me the fucking money。”
現場稍稍譁然作響隨即化作友善鬨笑，來自中海油服的女財務總監臉色變幻，默默交還話筒坐回原位。
也許按照柯林斯的戰術替補中鋒能夠投中那次絕殺，但他們無法永遠投中每次絕殺，投中‘DJI大疆’這樣的專案。
這就是喬丹存在的意義，謝景行的價值所在。
當然，相比追求高下限的專項基金，盲池缺點同樣明顯。由於財務運營不透明，LP很多時候壓根不知道虧在哪裡賺在哪裡，從而造成諸多深坑。
明明被投專案上市發大財，基金到期贖回卻是虧的。
“關於這點，西柚從建立之初就是國內財務披露穿透度最高的風投機構，今天不做過多討論。”
謝景行簡潔一語帶過，控場引導節奏繼續回答問題。
幾家有意競爭基石LP的國資領導們神態各異無可奈何，這就是剛剛女財務總監不懂的業內細節。
西柚資本向來穿透披露度最高可不是因為謝景行心善姿態低，而是他另有個家族辦公室太禾資本。
假設前者遇到好專案故意不投留給後者，再比如同個專案後者先投，前者後投拉高估值，這種抬轎子操作放到二級市場專屬名詞叫做‘老鼠倉’，涉及刑事直接進局子。
風投市場此類合規界限比較寬泛，大家商量著來共同認定邊界即可。
西柚資本保持高度穿透披露，謝景行個人又對旗下每隻基金高比例劣後出資，最主要還是真能賺大錢。
憑甚麼能控股美團、參投支付寶、搶到大疆份額，大家心裡有桿秤，權衡利弊也就睜隻眼閉隻眼捏著鼻子認了。
要不然哪裡輪得到門外漢想路子，圈內同行早給他搭臺子批垮搞臭，盲池基金本身不透明的問題反倒是其次。
“感謝大家出席本次募資說明會議，我們會在一週後正式開放認購渠道。”
面對一個堂而皇之對LP喊話趕緊他媽把錢給我的基金管理人，閒言碎語少敘，些許技術性問題快問快答，募資說明會議卡著中午飯點結束。
謝景行安排閆文闖去酒店餐廳陪客，他自己和唐曼帶四家意向基石出資方開間酒店套房深入溝通，決定拿誰的錢。
“喲，鮑魚燴飯，很豐盛啊。”
隨行團隊都打發去餐廳了，姑蘇元禾的老領導端起盒飯開啟，自行樂呵呵活絡氣氛。
謝景行看了眼唐曼：“填飽肚子好乾活。”
“久聞不如一見，西柚注重工作效率烙印在骨子裡，怪不得總能搶先拿下優質專案，今天切身感受到了！”
建銀帶隊領導看面相三十多歲，既沒市場化同行的江湖氣，也少些國資同行的深沉調性，半是替她找補半是發自內心感慨。
唐曼臉上無光，暗自咬牙事後倒要問問公司裡哪個傻子這麼油膩，金融行業免不了商務招待，幾百塊的盒飯掩耳盜鈴給誰看。
廣州越秀資本和平安資本的兩位領導蛋疼不已，負責募資的合夥人居然可以不參與對接基石LP洽談，離譜至極簡直把他們當外人。
“其實這次說明會我還是比較詫異的。”
姑蘇元禾老領導把餐盒裡紅燒肉挑到一旁，隨口挑起話頭：“西柚沒有馬上把股權併購投資業務提起來。”
“整體戰略規劃是五年、十年計，短時間我們抽不出精力涉足這塊業務。”
謝景行心態淡定，飯要一口一口吃，沒可能朝夕之間實現那份寫給投資者的信。
越秀資本領導操著些許口音見縫插針：“今年資慌催化了併購市場，尤其是海外併購的高增長，未來週期性勢能延續西柚要是找準切入點還是很不錯的。”
“沒錯，謝總在這個領域具備說服力，W併購案至今仍然是平安內部的培訓案例。”平安領導同樣持有不同觀點。
貨幣管制放開口子，前年本土企業出海併購隱隱起勢，去年形成主流，今年一月份隨著青島海爾宣佈將以55億美元收購通用家電，將海外併購推向高峰。
亂花漸欲迷人眼。
早在2008年海爾便有收購這家同行的打算，耗時五年逐漸調整融入對方企業管理結構年謝景行回國，唐曼在君泰向他甩出海爾融資計劃。
戰略引進KKR入股獲取海外併購操作資源，又三年，終修成正果。
有人看到前後歷時整整八年，更多人只看到創造本土家電行業最大宗海外併購紀錄的名頭，以及利好刺激的資本市場預期。
萬達，海航，眾多傳統公司紛紛效仿。
特別是這兩家掌門人不約而同跑去哈佛講座，前者爆出名言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愛怎麼投怎麼投；後者教育學生你說海航負債高是他媽沒腦子，老子在國內資本市場隨隨便便融資百億！
姑蘇元禾老領導以為小謝會按耐不住趁熱吃一口，越秀資本的領導贊成不著急慢慢來，平安的領導則覺得小謝必然能吃上一口，或早或晚兩者皆可。
“今年募集美元基金同樣沒有併購方向。”謝景行放下餐盒再次給出肯定答覆。
再三試探結果明確，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擺在眼前三隻基金看好啥搶啥！
姑蘇元禾老領導慢條斯理放下筷子，氣運丹田輕咳一聲，盡顯運籌帷幄氣質。
“謝總，老實說我來之前是做過背調的，雲河物流的背調。”
廣州越秀的領導搶先開口：“雲河在廣東地區規劃的3個產業園區非常貼合我省物流樞紐產業規劃，各城市相關產業引導基金都在搭建中，西柚這支市場化基金尤為難得。”
“對接豐富行業資源今天就不說了，我們的誠意和支援力度用出資表個態，20億，實繳資金2%的管理費用。”臥槽？！
眼瞅著要退休搬進太湖療養院的老領導，心裡一派山清水秀脫俗氣瞬間煙消雲散，重新墜回深一腳淺一腳滿是坑坑窪窪的人間。
地理位置使然廣東物流產業競爭力國內首屈一指，雲河分兩期拿到三個物流園區完全是硬吃生啃，後續且得本土幫派血拼幾年。
反之廣州越秀理所當然期待這支市場化的50億元物流產業基金，對接行業資源是題中應有之意，出資實繳實交管理費就著實離譜了。
眾所周知，國資向來推崇平滑穩健投資曲線，說人話花小錢辦大事，說難聽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別花錢就別花錢……
“這個，我覺得是這樣。西柚要募資90億分配給種子、硬科技創投、物流發展三隻基金。”
短暫默默然，平安的領導率先回過神，禮貌提議道：“那麼能不能擬定個總的出資額比例，具體怎麼分看情況？”
“對，配額更有利於西柚靈活調整嘛！”建銀年輕人口氣很大。
保險和銀行，他們兩家可沒有產業引導任務，主打錢多市場化程度高，三隻基金雨露均霑分潤全都感興趣！
老領導再不吭聲就要沒了，當即抿抿乾巴巴的嘴唇：“元禾和西柚是老朋友了，我們可以保證先實繳出資，給西柚減輕些負擔。”
其實跟越秀雷同，元禾想要硬科技創投基金的基石LP份額。
安徽鄉巴佬咬咬牙跺跺腳奪了首支千億級別市場化引導基金頭彩，當時魄力十足牽頭引進西柚的楊主任，坐等兩三年出幾個好專案，喊聲楊書記不費事。
家底厚實文化悠久的姑蘇城也該竭誠為人民服務的嘛！
可是面前三個冤家哄抬X價，完全不給他講情懷理想的機會，只好緊跟節奏先聊好處。
“小謝，姑蘇對你有感情，可以說我們是孃家人。”老領導又厚著老臉打起感情牌。
“您這個說法很精確，元禾始終以來對西柚支援不留餘力，我們銘記在心。”
唐曼代為感謝面帶微笑，姑蘇元禾首支30億人民幣基金的鼎力支援，包括最早投資順豐的機會其讓渡投資份額，真有說法但不能細說……
四家金主踴躍發言各抒己見，謝景行默默無言由她一句客氣搪塞，氣氛不知不覺升起一絲微妙。
正如早上會前偶然聽到菜二代口述帶教老師的暴論：無論如何大家是LP，西柚能賺錢不假，這市場上並非只你一家能賺錢。
紅杉、高瓴、鼎輝，各有人民幣種基金。
“我大四在淡馬錫實習，有次聊到薪資收入，我問帶教老師為甚麼全球私募股權行業普遍是2%+20%收費模式？”
謝景行坐直身體，自顧自另起講述：“當時他被我問愣住了。”
“第二天專門請教老闆，他表示油氣行業慣例一塊油田出資方分四分之三收益，施工方分四分之一收益。上世紀70年代末，KKR建立首先照搬採用這套思路，後來約定成俗。”
他真誠望著面前四位優質LP，丟擲考慮已久的想法：“我們能否打破常規，免去2%管理費，置換總計40%的投資收益分成？”
“……”
老領導雙眼直勾勾，建銀年輕人不自禁改變坐姿身體前傾，蹭的皮質沙發嘩啦作響。
基金管理團隊全靠業績，賺到牛排吃牛排賺到龍蝦吃龍蝦，賺不到去吃屎。
顯而易見壓力與動力成正比，風投此類高風險高回報金融業務正該如此，躺賺高額固定管理費對LP的責任何從談起？
公募為甚麼追求相對收益，年年虧損還好意思舔個狗臉站在臺面上吆喝？
只收固定管理費沒有業績分成，管理資金規模管理費越充足。至於匯涓成流的韭菜們虧賺如何完全無所謂，多的投個幾十萬少的投個幾百塊。
虧能虧多少，虧不了多少，多少虧一點，促進經濟增長為社會資源二次分配是應盡的義務。
難道看著高學歷高顏值俊男美女基金經理在阿爾卑斯山吃著牛排喝著紅酒，你碗裡的隆江豬腳飯不會更香嗎？
全當為情緒價值買單了。
而股權私募不同起步投資幾千萬，基石LP動輒幾億幾十億，委實買不起情緒價值只能死乞白賴跪著要飯。
“這樣的基金管理費用結構市場上有跡可循，40%分成比例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根據實際出資情況和各支基金配額，微調分成比例您覺得怎麼樣？”
四位金主顧不得掩飾，快速交換眼神勉強統一陣線，齊齊化身小學生款端正坐姿，用剛結婚時看媳婦的火熱目光緊緊盯著謝景行。
於他們而言每年節省幾個億固定費用，於西柚而言15%收益分成能賺更多，前提是謝少帥篤定西柚必然賺錢，大賺！
必須得承認如此作為無愧行業領袖地位，從W併購案到市場化千億產業引導基金，股災救市再到創造國內做空記錄踢爆有史以來最大財務造假案。
敢為天下先，可稱高山仰止。
“謝總，我有最後一個問題請教您，如果風投是投資未來，而完善的產業生態必然是現存的。您試圖搭建平臺生態投資戰略，是否是個悖論？”建銀年輕人變化稱呼鄭重開口。
“西柚目前前臺和中後臺員工比例是1:2，這個比例會持續提高，更多的中後臺員工來掌控投後管理工作。”
謝景行提起精神解答：“我認為風投行業運營趨勢會去“精英化”，個人沖洗全市場押中未來的案例越來越少，工業化投資某個行業批次篩選創造未來，這是我認知的平臺生態。”
“你的意思是未來頭部機構通吃，中小型機構消解？”老領導感到被冒犯。
“現在就在上演頭部通吃。”
謝景行不明所以攤開手，老領導默然無語。
西柚去年單支百億募資創造人民幣基金募資記錄，今年再次引得市場虹吸效果，看似募資90億，實則少說有兩三百億資金在等著。
尤其免管理費一出，中小型風投機構可以毫不丟臉的宣佈，募資計劃避開接下來半個月到一個月時間了，LP們競爭也更加激烈了……
“西柚會盡快確定結果統一通知，以認購協議為準，感謝各位今天捧場。”謝景行禮貌將四人送到酒店套房門口。
建銀年輕人眉頭微皺再三回頭打量，明明是最具個人英雄主義的代表，卻把旗下量化交易水平推到國內前三，推崇集團機械式的私募投資未來方向。
天馬行空，今天不虛此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