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卡蘭尼克睡眼朦朧摁掉手機鬧鈴，繞過倒在地板上的酒瓶，赤腳走進浴室洗漱。
沾溫水的手動剃鬚刀滑過下頜，剃鬚泡連帶鬍鬚一同掃淨，完美。
就好像體驗過速度與激情的賽車手不會把車子交給自動擋，真正擁有過權力的人，痴迷於所有盡在掌握，刮鬍子也不例外！
往臥室床頭放兩張紙幣當做小費，保潔員會把昨夜宿醉狼籍處理好，走出這間屋子他仍然是無所不能的優步創始人。
所以，讓一切正在發生的失控，立刻結束吧。
“打起精神各位，我們需要最佳併購方案，股份、估值、支付交割期，寸步不讓！”卡蘭尼克拍著巴掌鼓舞軍心。
會議室裡無人理會，連夜從矽谷總部趕來的談判團隊人手一大杯咖啡，緊張忙碌各自手頭工作。
優步要撤出中國市場了，沒人希望自身履歷中添寫一筆恥辱，是敗退潰散亦或者和平交接，決定權掌握在大家手中。
“老闆，時間。”談判團隊負責人低聲提醒。
“柳青是位拙劣的談判對手，你不能指望她值得尊敬。”
“要催促嗎？”負責人提出意見。
說話間會議室門開啟，滴滴談判團隊人員魚貫而入，盡皆表情嚴肅喪著張臉，其中不見柳青身影。
領頭男人主動伸出手：“滴滴戰略發展部負責人顏文華，抱歉，我們遲到了。”
“開始吧。”卡蘭尼克不置可否。
顏文華四下打量，乾脆利落直白道：“我們臨時收到了監管單位關於網約車行業‘商業壟斷’認定的政策調整預期，有可能對這筆交易造成較大風險。”
“甚麼叫做政策調整預期？”卡蘭尼克疑惑不解。
顏文華沉默以對攤開雙手，坦然接受來自優步談判團隊全員的審視目光，一時間寂靜無聲。
雙方合併不直接等於商業壟斷，合併後利用佔比90%以上份額的市場主導地位，採取大額補貼、二選一等方法惡意打壓其他平臺才是壟斷。
簡而言之，監管單位要透過考慮滴滴未來會不會這樣做，判定是否批准目前這筆併購交易。
如此邏輯導致全世界任何地區，併購-商業壟斷官司都充滿玄學，更何況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商業法律環境，人為主觀因素佔據主導權。
“我知道了。”
卡蘭尼克點點頭，丟下句話轉身離去。
顏文華淡定示意自家團隊就坐照常談判，監管只是壓價手段而已，至於如何解決真有可能面臨的法律稽核風險……
別向商業部門提交這筆併購交易申請就好，既定事實擺在眼前，要打要罵請便。
到時候領導們儘量往好處想吧，總不能再勒令滴滴拆分優步中國，關於這點顏文華和柳青、程維思路不謀而合。
“法克魷，吉姆！”
地下停車場，卡蘭尼克反鎖車門，怒不可遏朝手機低吼：“聽好了，你的好朋友一次又一次挑釁，他壓根就不想併購。”
“這筆交易完蛋了，柳青沒能力說服他，我更不想沒完沒了陪你們耍猴戲。”他語速極快吐著單詞宣洩情緒。
電話那頭吉姆·戈茲插不進話，只能以更高音調強行打斷：“難道你的人沒能力確認這條訊息真偽嗎？即便監管有變也不會立刻要你的命。”
“政府今天提出法律政策、明天政策透過審批、後天頒佈新政，大後天才是執行全新政策！在這之前你有足夠時間完成交易，他們只是想壓價，冷靜點。”
吉姆·戈茲給出客觀分析，卡蘭尼克深吸口氣，攥拳惡狠狠砸方向盤。
這筆交易繞開了優步中國管理團隊和中方投資人，他自然對最新監管風險感知不夠靈敏。
…………
中午，藏在巷子裡的老字號餐館，飄出涮羊肉香味兒。
食客們坐滿臨街塑膠紅板凳百無聊賴排隊等位，服務員端著碩大托盤閒庭信步穿梭於後廚內外，隔壁包廂小孩嬉笑尖叫與大人豪邁勸酒聲齊飛。
銅鍋咕嘟咕嘟冒熱氣，把第二盤羊肉囫圇倒進鍋裡，先撿著提前煮好的凍豆腐滿足口腹。
“我堅持認為我們之間沒有矛盾。”
柳青嗓音沙啞臉色蒼白無血色，雙眼紅腫憔悴中帶著執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該換位思考，想一想我承受的壓力。”
“昨晚我和程維用微信聊了很久，他答應我會把滴滴做好，回頭跟太禾西柚修改優先回購補充協議。”
凍豆腐沾滿湯汁太熱，謝景行放下筷子喝果汁降溫，見縫插針回應一句。
修改優先回購補充協議是對雙方的保證，如果截止2019年滴滴未能上市，太禾西柚可以要求滴滴以最高融資估值回購股份。
反之謝景行在沒有重大變故的情況下，也就沒有理由干預滴滴後續資本運作決策了。
權益兩清非常平衡，柳青執意約見面顯得多餘，程維比她堅定的多，事已至此大步向前走何必糾結當下。
“我覺得你毫無溝通直接宣佈卸任董事是置氣，完全沒考慮這有甚麼影響。”柳青攥著雙手較真。
謝景行認真解釋道：“我確實不看好滴滴了。”
“為甚麼，就因為併購？”柳青無法理解。
“多方面原因，回歸理性考慮，滴滴去年營收11億美元，撐不起300億美元估值。”
謝景行略顯停頓，無奈評價道：“這完全是整個資本市場都覺得壟斷經營的預期非常誘人，所以不計成本。正月初一在電話裡我跟你說先給滴滴拿10億美元就是這樣想的。
“但我忽然發現，併購優步中國壟斷市場，你們沒有儘快上市兌現市場預期的動力。而我無法影響你們做出正確決策。”
他思索著組織語言總結：“那麼從財務投資層面，太禾西柚追投存在大機率高位站崗風險，有必要尋求穩定的退出收益。”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柳青體會到言外之意頓時愈感無力。
完成併購後滴滴作為擁有93%市場份額的壟斷企業，且受到一級市場追捧不缺錢，理所當然有底氣憋著。
憋到經營資料高增長曲線最後一刻，推動上市讓二級資本市場分享一點湯喝，早期投資方大口吃肉開開心心順利退出。
滴滴的目標是成為下一個阿里巴巴，兩千億美元市值！
而謝景行從底層邏輯否決，認定壟斷市場無用。
“你為甚麼覺得滴滴未來經營情況不樂觀？”柳青終於感覺到雙方思想上出現了問題。
“你認為滴滴甚麼時候能盈利，三年五載還是十年？”
謝景行漸漸提起精神，心平氣和討論：“我們都知道上市視窗期概念，我也不止一次跟你溝透過宏觀局勢。”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正如優步主動發出併購意向之前拼命提高燒錢強度，不妨藉此做個預言。”他看著柳青的眼睛，語氣複雜緩緩說道：“今年中美會出現高強度對抗，未能像滴滴和優步一樣順利回到談判桌，對抗延續直到一方服軟趴下。”
“這樣的國際關係滴滴怎麼赴美上市？全方位對抗帶來的經濟增長放緩，滴滴壟斷行業就能盈利嗎？”
事實上滴滴錯過數次上市機會，目前併購優步中國壟斷市場完全可以順勢赴美上市，管理層和大部分股東都不想跟二級市場分享高增長，主動放棄機會。
併購之後整合網約車市場，組建產業聯盟開拓網際網路金融等增值業務，18/19年營收增長達到峰值。
把財報洗的漂漂亮亮，收拾收拾準備起飛，結果連續兩起惡劣犯罪案件幹碎上市夢。
再之後，內外雙重核彈洗地摁死宏觀經濟，事實證明失去資本加持國內市場消費力在裸泳，取消補貼滴滴這輩子都難以盈利。
悖論，補貼無法盈利，不補貼營收都是問題。
冰火兩重天小火慢燉，股東們籃子都要熬化了，只能硬著頭皮跑去美國上市。
直到這裡才是監管出手三棍打碎外資魂，高喊長官別打我是拆那人！
可身為國際對抗中最有代表性的犧牲品之一，滴滴是能夠獲得照顧扶持的，老老實實聽監管勸去港股上市不會很難。
足足三個上市視窗期，程維和柳青的自我執著，成就了滴滴崛起，卻總在關鍵時刻差口氣。
“既然你把自己當做壟斷企業，那你就得考慮宏觀經濟。社會責任不是一句空話，做不到捨我其誰，吃多少最終都得吐出來。”
柳青愣愣出神聽著，腦海中同步推演種種可能性，不願意接受也不想反駁。
謝景行用並肩同行三年的利益交織與情分糾葛，為自己這番話做出定論，如果將之棄如糟粕，未免過於滑稽。
“滴滴怎麼做算正確？”
柳青安靜坐等半個小時，眼看他吃完飯，重新開口發問。
“儘快上市，網約車業務實現合規，穩定而堅決佈局智慧汽車產業鏈。”
謝景行皺起眉頭，幾度欲言又止最後補充：“儘量…少拿點外資的錢，不要被金融背景出身的職業管理人誤導，做技術。”
“你還是覺得我有問題。”柳青不自禁扯動嘴角釋然的笑了笑。
“硬要說，其實是我的問題。”
謝景行回以淡淡自嘲笑意，從口袋裡掂出根菸點燃，幽幽吐出迷濛煙霧。
儘快上市最直接，這是強大外資股東背景以及過去多年赴美上市的中概股，為滴滴爭取到的免檢福利，不需要獻出海量國內交通資料。
等到瑞幸引爆強監管此路斷絕。
網約車合規是備份方案港股上市監管要求，智慧汽車則代表未來，移動網際網路紅利殆盡後的人工智慧時代船票。
然而最大問題在於，謝景行前幾天在新加坡給隱秘基金制定的戰略，美元基金之於滴滴，如阿里之於印度版支付寶。
國內資本流通性難以匹配本土企業的高速增長。
都說國內金融機構短視，可少些斤斤計較大開大合長期陪跑企業的投資策略，沒有投資人不想要，奈何沒錢。
把程維和柳青凌遲肢解拿去賣，也不可能拿到上千億人民幣融資，被容忍鉅虧幾百億。
於是大量海外投行精英上位管理層，引入美元基金甘當“冤大頭”出這個錢，滴滴就得甘當“買辦”一門心思赴美上市，讓人家退出收穫回報。
謝景行大年初一那天對柳青說先給你10億美元，有心放手財務投資的高額絕對回報率，堅定戰略投資增持為第一大股東。
事情轉折太快，他較差的現金儲備與滴滴管理層的背道而馳，雙方共同抉擇令這沒成型的規劃消散成空。
“你不是戒菸了嗎？”
又是長久相顧無言，柳青打破沉悶。
“哦，這兩天懈怠了，承認失敗不是件容易事。”
謝景行邊吐槽邊手中動作一頓，將在指尖翻轉的打火機收回掌心：“還有其他疑問嗎？”
“你沒有失敗，我們仍然在路上……”
柳青想說除了滴滴，沒誰能實現你的智慧汽車全產業投資生態構想，你回董事會吧。
謝景行仔細打量著她，輕輕搖頭：“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個人可能不會對風投業務方面傾注太多精力了。”
“重新上路嗎？”柳青莫名鼻子一酸。
“是新的征程。”
謝景行撇撇嘴：“快40歲的老姐姐了少哭幾次，平時多注意身體，多體檢。”
…………
“你的底線？”
下午天台風大，吹動衣襬飄揚，卡蘭尼克乾脆明瞭。
謝景行摸不著頭腦：“我毫無保留的支援被投企業創始人、管理層。”
“得了吧，你自己信你的話嗎？”卡蘭尼克嗤之以鼻。
“如果你不信，為甚麼尋死覓活約我見面，只為吹冷風？”
“我只是想知道，併購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卡蘭尼克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百達翡麗超複雜計時腕錶，兩年前的冬日，他在這個天台接住這塊腕錶。
751天，他沒能掌握這段漫長難捱的時間，謝景行呢？
“中國網際網路行業本土企業與跨國企業第七次戰爭，延續了前六次的勝利，幸不辱命！——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局！”
打火機翻轉清脆作響，火苗轉瞬被冷風吹滅，謝景行將之拋向半空：“下一盤戰爭我們開在金融行業。”
“你知道諾曼底嗎？盟軍在多處海灘登陸前赴後繼衝鋒，總有人會衝進狼穴！”
卡蘭尼克眼疾手快抓住屬於他的打火機，用力將腕錶扔出回敬。
“我在海灘散步，鞋底沾滿了血，從諾曼底一直走到華爾街。”謝景行雙手抄在衣服口袋裡譏諷大笑，徑直轉身離去。
腕錶摔落在地四分五裂，指標頑強跳動轉過分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