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無眠，酒店房間裡煙味濃重，擺在客廳茶几上的菸灰缸堆滿菸灰。陳曦動作輕緩走到近前，面對從未發生過的情況，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到時間了？幫我準備衣服。”
謝景行清了清嗓子起身去洗漱，一張年輕臉頰長出淡淡青色胡茬，顯得比昨日成熟。
春寒料峭，西服正裝面料厚實挺括，襯著金質領撐的襯衫衣領平整而沉重。
陳曦想了想，將銀亮色都彭打火機裝進上衣口袋。
出於保密需要，臨時股東會議租用酒店場地，謝景行前往對應樓層途中陸續見到多位參會人員。
劉熾平等熟面孔之外，經緯中國為首早期快的投資方合併而來，淡馬錫之類中期入股頂級財務投資方，中投、平安、北汽一串國資及戰略股東。
滴滴董事長程維、總裁柳青主持會議，七位各業務線高階副總裁列席參會。
管理層全體橫向就坐，面對左右分列兩排數十位股東。
“謝總，請。”劉熾平比手勢示意。
謝景行輕聲道謝居左側首位，朱嘯虎坐在右側首位，阿里巴巴彭蕾居次席，雙方隔空相望微微頷首。
會場坐位擺放的銘牌，被詭異默契打破。
主戰派、主和派；財務投資方、戰略投資方；大股東、小股東；建制派、反建制。
關於併購優步中國提案，決議本身只有贊同/反對兩種選擇，投票人卻絕非二元制，在場每個人都有複雜的話要講。
“由於政策監管不可抗力性，和瞬息萬變的市場競爭形勢，公司內部對於進行戰略決策當中，即時溝通存在一定資訊差。”
程維簡單開場過後，不等股東發出質疑，柳青率先發言確認事實。
她態度誠懇念著稿子解釋問題所在，提出解決方案：“管理層經過連夜開會討論充分交流，基於未來可能出現的市場監管變化，慎重考慮決定調整收購優步中國報價方案。”
“盡最大努力保證股東集體權益，併為滴滴戰略發展注入新動力。”
問題出在外部，不影響收購優步中國的正確性，管理層會重新壓價。
柳青把謝景行或者是強硬股東可能發出的質疑，基本總結到位，試圖讓關鍵釘在收購方案層面。
“柳總你還有補充嗎？”
中投股東代表是位非常典型的資深體制內投資人，年約五十歲氣質文質彬彬，向柳青確認過後，扶著話筒環顧全場：“首先感謝大家能給我發言機會。”
“我要提醒各位，這是一場股東會議，今天在這裡每句話都會記錄留存，每個人都要對發言負責任！”
他身體前傾拄著桌面：“會議開始前，程總親手把議題相關紙質資料發放到我手裡，不誇張的說這份資料還有剛列印出來的熱乎氣。”
“董事會僅僅提前一天通知舉行臨時股東會，時隔幾個小時，管理層內部出現溝通訊息差，連夜開會推翻透過董事會表決的提案。”
他手持厚厚一份紙質檔案晃了晃，嚴肅問道：“我不禁想問，管理層是怎樣用一晚上時間做出慎重考慮？打算讓全體股東如何在如此短時間裡，對你們的工作進行正確判斷、投票決議？”
“我連通篇看完這份檔案的時間都沒有，而且我更想看昨天董事會議紀要。從董事會到管理層，你們是否盡到最基本的職業操守，企業合規性是否有保證？”
中投股東代表放下手中檔案，合規的投資失敗是正常商業行為，違規的投資失敗是國有資產流失。
整個滴滴管理決策層視中小股東於無物，自話自說隨意更改決策，誰來擔責？
他無所謂併購方案本身，只是不能這麼稀裡糊塗，趕鴨子上架似的投票。
“第一，是優步主動發來初步併購意向。2月9日，也就是大年初二，謝總和柳總出差去矽谷和優步董事吉姆·戈茲進行接觸，期間完成蘋果對滴滴戰略融資。”
程維不急不躁，淡然作出回應：“第二，公司長期面臨高強度市場競爭，通常情況是我們沒有寬鬆時間決策。”
“今天呈現到各位股東面前的議題方案，和過去所有正確決策相同，管理層和董事會全力而為。”
滴滴成立至今三四年始終如此，以前怎麼不質疑？
現在因為監管不可控因素造成的資訊差，跳出來義正嚴詞分黑鍋，話裡話外指責管理層行事草率。
老子大年初二就開始加班了，三天前對蘋果戰略投資股東表決，你他媽第一個投贊同票，比任何人都積極！
蘋果，300億美元估值，15億美元戰略投資。
程維搬出此時這筆正在執行交易流程的優質融資，令在場全體人員難以辯駁，但不具備說服力。
所謂質疑合規，本質是股東們對管理組織喪失信心，而非具體某件事。
誰不知道昨天那位群發郵件，通知監管變動訊息的高階副總裁，和謝景行是好友。
出現這麼嚴重且激烈的失誤，是不是說明目前管理層與董事會權力架構瀕臨崩盤，要不然優先考慮罷免幾個人呢？
如果信任值十分制度，之前股東們能給管理層和董事會九分，如今最多六分，與併購交易無關。
“合規只是一方面。”
僵持時刻，朱嘯虎接過話頭，看著手中資料：“昨天的董事會議紀要和併購方案，我看了一遍。”
“我看東西比較快，當然也是一夜沒睡，勉強跟上公司管理層辛苦的工作節奏。”
他開玩笑緩和氣氛沒人配合，不以為意自動跳過：“我幫沒看完的同志梳理一下這份併購方案，不高於20%的股份，外加一筆對優步環球最高2%股份的戰略投資。”
“我想問一下這個價格怎麼算出來的？”朱嘯虎語調慢悠悠非常口語化。
柳青早有準備：“根據滴滴、優步中國雙方整體估值，轉化股份佔比。”
“滴滴估值300億美元，優步中國70億。佔股20%股份，而且交叉持股，獲得一個優步環球的董事會席位。”
朱嘯虎認真總結問道：“讓優步持股20%成為第一大股東，公司控制權怎麼保證？”
“我們採取AB股機構，給予優步具備投票權部分股權不高於5%，其餘股份只有收益權。”
柳青嘴裡說著，不自禁把目光投向謝景行，只見他宛若石佛毫無波瀾安靜旁聽。
“也就是說，滴滴相當於把優步中國收購了。”
朱嘯虎思索著分析：“用股份支付交易，不僅沒溢價，反而這部分股份沒有投票權。”
“同志們，這證明了一件事啊，和平是打出來的不是談出來的！而隨著監管變動，我們現在擁有更多打下去的資本，那麼反饋到收購層面，是不是可以拿到一個更有利的價格？”他帶著感慨發問。
柳青用餘光瞄準謝景行：“我剛才發言提到過公司已經及時調整併購方案。由戰略發展部高階副總裁顏文華先生，擔任併購談判團隊負責人，針對監管變化評估此次併購價值。”“這項舉措是合理的，我暫時沒有問題了。”朱嘯虎點到為止收斂姿態。
老王八蛋縮卵慫包，又支援併購儘早結束競爭又想多佔便宜，在這裡裝瘋賣傻和稀泥！
角落裡一個留著酒紅色齊耳短髮，體型敦厚見狀的中年女人噌的站起身：“20%股權換不來一個優步董事會席位？”
“動動嘴皮子就要花十幾億美元買，好大口氣！”
女人中氣十足聲若洪鐘：“優步中國整體估值兩三年沒漲憑甚麼值20%股份？還戰爭換和平，我看你們……”
“請問你是哪位，注意會議秩序。”程維皺眉打斷。
女人戳了戳面前銘牌：“正心谷資本！”
“我記得你們老闆是林利軍？”程維不甚客氣。
女人挺直腰理直氣壯回懟：“我是正心谷資本基石出資人，投決委員會代表，用給你出示我來開會的股東委託書？！”
“這位女士，請你不要不要激動，有話慢慢說。”柳青怕程維衝動，搶先好言想勸。
“那就說說，管理層勾結大股東罔顧小股東利益！”
女人掃視全場抬高語調：“能透過市場競爭取得勝利，為甚麼花70億美元買優步中國百分之十幾市場份額，臉都不要了！”
“你們左一句併購右一句收購，到底併購還是收購？隨便鬆鬆手裡外裡溢價十幾二十億美元，我們小股東利益從何說起？”
女人戰鬥力超強吐沫橫飛，程維和柳青臉色鐵青。
角落裡敲著鍵盤做會議記錄的秘書心中跑過一萬頭草泥馬，這足以說明為甚麼大股東們常常喜歡私下交流。
國內經濟發展太快了，也許坐在前排為跨國併購投票的股東，參加會議之前剛在菜市場門口跟好幾個老孃們吵架，力戰群雄獲勝而來。
“大家正在討論，你手裡有投票權。”彭蕾被吼的耳朵痛難掩鄙夷翻了個白眼。
女人越罵越上頭：“你個婊子裝甚麼高素質文化人，我有老公你有嗎？”
“你怎麼說話的，潑婦！”彭蕾差點跳起來。
“反正我不像你們吃人飯不拉人屎，有話擺到明面！”
女人抓起檔案揮舞著：“昨天董事會議紀要清清楚楚，蘋果戰略投資15億美元是謝總拉來的，為了補充現金流跟優步競爭！結果你們轉頭把300億美元估值捐了收買優步。”
“謝總，你給我句痛快話，滴滴該不該併購優步中國，該花多少錢併購？”
她說著說著走出座位站到中央區域，直直看向謝景行。
現場鴉雀無聲，程維本想阻止，看著所有股東冷眼旁觀任，反倒平心靜氣任由這悍婦發揮。
其實對於一家初創企業，股份和投票權多寡，絲毫不重要。
誰能為企業創造價值，掌控權便在誰手中。
從滴滴被阿里封殺，謝景行強勢入股啟動燒錢大戰；到這次和優步血拼最後時刻，他找來蘋果將滴滴估值硬生生抬到300億美元。
——這即是掌控權。
悍婦語言邏輯混亂說不清楚，股東們心領神會，中投股東代表質疑與朱嘯虎和稀泥，盡皆想想要謝景行表態。
“作為財務投資人，我們天然追求被投專案絕對投資回報率。”
謝景行語氣平淡，眼神越過空間，望向程維和柳青：“如果併購優步中國價格合適，為甚麼不這樣做呢？”
“在顏文華顏總加入併購談判小組的基礎上，我推薦他擔任董事。”
全場頓時譁然竊竊私語聲轟然作響，謝景行繼續說：“另外，趁今天這個機會，我向股東會提出辭職申請。”
“免去我個人董事職務，撤銷太禾資本董事席位，推薦戰略投資方蘋果公司加入董事會。”
他雙手下壓示意來自正心谷的女股東代表稍安勿躁：“滴滴是我建立西柚資本投資的首個專案。”
“雙方互相陪伴並肩走過三年時間，這期間滴滴成長為估值300億美元的獨角獸巨頭。我相信併購優步中國以後，滴滴會進入全新的戰略發展週期，持續性為社會、為股東創造價值。”
謝景行站起身：“作為財務投資人，至此我已經沒甚麼能為滴滴做的了，很榮幸與大家共事。”
“希望下次再相聚，是滴滴上市那天的敲鐘儀式。”
他真誠而坦然的微微鞠躬，劉熾平坐在身旁摘掉眼鏡偏過頭去，萬般無奈化作一聲嘆息。
初出茅廬盡投心血寄予厚望的戰略投資，由此轉變為純粹財務投資專案，很難評價箇中成敗。
“……”
謝景行同意併購，他居然就這麼輕易的同意了，並且主動退步讓渡話語權。
柳青茫然無措，耳邊有掌聲響起，程維滿臉尊敬用力拍手，掌聲從零星到密集，而後越來越大蓋過嘈雜私語。
她莫名喉嚨發緊，機械式的張著嘴巴，發不出聲音。
朱嘯虎支援併購但希望把價格壓到最低，柳青交權讓顏文華負責具體談判，他心滿意足。
阿里巴巴旗下高德地圖聚合式網約車業務漸有起色，監管政策調整限制惡性燒錢競爭更是利好，彭蕾無所謂滴滴併購與否。
騰訊延續自身共生戰略投資理念，無條件支援程維、柳青這對管理層搭檔，劉熾平向來盡心盡力。
謝景行宣佈徹底退出滴滴控制權結構，只行使股東權利不插手具體管理，內部矛盾得以清空。
那麼管理層後續只需要獲得股東會表決，三分之二贊同票，程維和柳青就能如願以償。
可是，優步中國究竟值多少錢，全體股東心裡自有稱量。
總價80多億美元的併購方案無法過關，絕對投資回報率，意味著戰略支援戛然而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