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聊甚麼了？”“我是否滿意現在的工作狀態，面臨最大的壓力是甚麼，對哪些業務感興趣，在市場競爭中扮演了甚麼角色……”
“行了，你先去忙吧。”
柳甄是位有著寬額頭五官略扁的中年女人，與表親柳青相比更顯嚴謹刻板，在美國從事十幾年的律師背景更加深了這種形象。
輕飄飄打發走下屬，她踱步到辦公室窗邊，雙手環抱胸前望向斜對方向的會議室。
吉姆·戈茲似有察覺抬頭頷首致意，柳甄回以標準微笑，拉下百頁窗簾結束隔空對視。
這位來自紅杉美國的知名‘矽谷造雨者’，昨天下午走進公司向她解釋來參加網際網路大會，順路拜訪優步中國評估下輪次融資。
而後今天一早準時入駐會議室，自顧自忙碌著偶爾單獨約談員工，從高管到一線業務人員，以資方身份聊著戰略諮詢和獵頭的問題。
“你到底想幹甚麼？”
柳甄坐回辦公桌前面對電腦螢幕眉頭緊皺，員工管理系統介面花名冊大片空缺，像是被狗啃過——被滴滴啃過。
持續高強度激烈競爭整整一年，謝景行與柳青皆公開稱讚優步技術經驗深厚調整能力極強，反之優步中國何嘗不是被強敵撕咬遍體鱗傷。
去年末戰事剛起，醞釀管理架構改組城市-大區-矽谷三級管理制度，各地市場更具靈活自主性盯著滴滴打，整體品牌層面卻一盤散沙。
城市經理之間只顧自身利益，魔都團隊鐵三角之一王曉峰率先出走摩拜單車，談婧隨後離職創業，京城負責人姜智亞調回矽谷總部。
接著緊跟滴滴步調推出‘人民優步’子品牌，公司內部牴觸情緒嚴重。諸多崇拜優步跨國巨頭光環的員工，認為快車業務low自降身價不夠高大上了，紛紛離職而去。
最致命的是，這部分精神崇拜者，恰恰是學歷、能力、人脈資源相當優秀的中層管理與業務骨幹！
柳甄在美國生活十幾年，非常瞭解國內社會精英階層的所謂公知心態，可她無暇分心安撫消解箇中荒誕。
到崗優步中國首席戰略官職位第三天，廣州辦公室被突擊檢查，緊急奔赴當地連續多天竭力適應融入國內商業環境。
結果一週時間初步接洽到對口單位組織約談，正忙碌著佈置會場親手擺齊礦泉水的功夫，收到通知淨月市約談、遼寧、哈市，三省默契同頻……
柳甄就這樣從去年到現在飛遍全國，被各地方質詢，找叔父求助，一題未解又出一題，如此迴圈往復疲於奔命。
這一年跟柳青說話不超過十句，期間有次手裡同時擠壓數題，凌晨三點回酒店路上忍不住給她發訊息問：你睡著了嗎？
第二天上午十點收到回覆，別太辛苦注意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茶裡茶氣，柳甄把簡短訊息看了許多遍，差點笑出聲。
“某些時刻，有些東西超出我的想象。在競爭方面，確實是比我之前預想的要更加的貼身肉搏一點。”
之後她接受媒體採訪這樣講，但也只是這樣講講，於事無補難以改變全方位擠壓局面。
九月份卡蘭尼克來華參加網際網路行業峰會表示優步中國市場份額佔比接近35%，柳青隔空回應滴滴市場份額90%，卡蘭尼克又回優步中國追趕上了滴滴業務量的30%。
大家各執一詞打嘴仗，實際自家真正佔據多少市場份額，柳甄估計不會超過15%，一年燒掉11.5億美元的成果。
大概公司管理團隊要有重大調整了，寒冬新年難逾越。
柳甄關掉員工管理系統，拿起手機檢視，公司矽谷總部的高管朋友還沒發來內幕訊息。
“咚咚咚。”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漸暗陰霾籠罩黃昏，辦公室門傳來輕響，柳甄坐正身體：“進。”
“Jen，打擾了，我還有幾個問題需要跟你確認。”吉姆·戈茲捧著膝上型電腦禮貌說道。
柳甄抬手示意請坐：“當然可以。”
“我想知道最初中國市場的補貼指標是每位新註冊使用者25美元，只要拉來對應使用者，各城市團隊就有權力決定採用任何方式渠道花掉補貼，幾乎不需要矽谷總部稽核。”
吉姆·戈茲略作停頓繼續說：“而中國本土競爭對手滴滴、易到、神州租車，他們每位新增使用者的平均成本是20-30元？”
“你說了，這是最早時期，那會兒我還沒入職。我只能告訴你，那會兒我們市場定位高階，司機車隊以酒店禮賓車隊為主，需要透過贊助各種時尚派對，商務會展獲取使用者。”柳甄難掩對抗情緒。
吉姆·戈茲只是笑笑不做糾纏：“OK，人民優步子品牌上線後，對專車業務司機端的平均補貼是每個訂單30元？”
“起步階段。滴滴剛推出快車業務覆蓋全國12座城市，每個星期一，所有使用者，是所有，不受任何限制免費乘坐滴滴快車！”
柳甄攤開雙手指向窗外：“我不知道你想問甚麼，也許你該去問滴滴，聽他們告訴你這一年燒掉了多少錢，15億美元還是20億？”
“優步中國正式員工只有600多人不到滴滴的五分之一，這樣寒冷的天氣裡，仍有數百名實習生為優步奔走街頭，因為他們相信在為一家偉大的企業工作。”
她本能使出美式職場政治正確：“全體同事想盡辦法壓縮成本，把錢當做子彈打向正面戰場，而你此時此刻扮演著軍隊後勤審計專員？我不得不說，這是對中國區同事們以及優步品牌的侮辱。”
“呃，40億美元？”吉姆·戈茲毫無波瀾反問。
“甚麼？”
“我看到一則不知道從哪裡引用資料的新聞報道聲稱，滴滴這一年花費了40億美元用以市場培育。”吉姆·戈茲認真解釋。
柳甄一時間竟然聽不出誇獎還是詆譭，如果在滴滴燒掉40億美元的情況下，優步中國取得15%市場份額，那中國區工作團隊簡直屌爆了。
15億-20億美元還算真實合理，對標滴滴全年融資額可以推算，老白男裝傻充愣黑了心。
“我和你，以及全體中國區同事一樣，相信優步家偉大企業。”
虛虛實實把柳甄搞熄火，吉姆·戈茲重新挑起話題：“卡蘭尼克總能比對手更快融到更多錢，然後用更低的價格搶佔市場，直到打敗所有競爭對手。”
“這一招無往不利令優步迅速成長為絕無僅有的全球獨角獸企業，你們的進攻性無疑是最偉大的武器。”他不急不躁慢悠悠說著：“僅一年時間蓉城取代紐約，成為優步訂單量最高城市，全球前十大城市中，中國區佔七席。”
“由此我們可以認定，中國是條‘digital dragon’，坐擁數億網際網路使用者的數字巨龍。”
吉姆·戈茲微微抬高音調，話鋒一轉：“這條巨龍孕育出比卡蘭尼克更擅長融資堅決燒錢，且富有進攻性的滴滴非常合理對嗎？”
“所以你們目前遭遇了小小的困境，需要啟動新輪次融資，支援強有力的進攻，進攻，進攻！”
他手握成拳，用指關節扣動辦公桌面，語氣肅殺神態兇狠。
這該是卡蘭尼克的調性，絕不符合紅杉美國投資風格，柳甄愈發疑惑不解。
“我馬上回矽谷向董事會如實彙報情況並提出建議，如果一切順利你們會很快啟動B輪融資，準備好再次提高競爭強度吧。”
吉姆·戈茲乾脆利落收好膝上型電腦，站起身伸出手：“中國區CEO職位遲遲沒能找到合適人選，不能繼續空缺下去了，我個人希望你能肩負起重任。”
“……吉姆，抱歉，老實說這和我想的有很大不同，你能詳細聊聊嗎？”柳甄將信將疑半是心動和他握手。
“我現在無法說太多，要不了幾天卡蘭尼克會告訴你的，預計聖誕節之後。祝你和你的團隊成功。”吉姆·戈茲拍了拍膝上型電腦笑意輕鬆祝福。
25美元一位使用者，30元一個訂單，如此強度都打不贏滴滴，這場戰爭已經確定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但願一無所知的前線士兵們能把戰線推到談判桌之上，無論卡蘭尼克是否願意，都得選擇把屁股坐到這張該死的桌子前！
小謝對於正面戰爭才華橫溢，至於如何平衡董事會令創始人低頭，他經驗淺薄還需成長。
…………
吉姆·戈茲帶著評估結果返回矽谷，優步董事會單方面高效透過決議結束戰爭，正摁住暴跳如雷的卡蘭尼克讓其就範的同時。
國內，京城。
另一位創始人戴威得到董事會全體無條件支援，與摩拜單車開啟全面戰爭。
開端是摩拜紅包單車活動，時隔三日ofo有樣學樣更新紅包單車功能。
聖誕節當天，前者宣佈聖誕-元旦免費騎行一週，後者推出新春策劃1月份隨機送20萬份免費騎行月卡。
1月1號凌晨，ofo免費月卡功能上線，早上九點摩拜官宣完成C輪2.2億美元融資，騰訊、富士康聯合領投，華住酒店、紅杉等早期投資方跟投。
同天上線新使用者單月免押金騎行5次，亦或者支付押金送免費騎行月卡活動。
次日，剛剛成立不久的杭城本地共享單車企業‘哈羅單車’，宣佈免費騎行三天……
就這樣短短十餘天，大家習以為常的補貼競爭摩擦一步步加碼升級，直到演變成別無選擇的全面戰爭。
“你們現在需要多少錢萬美元夠嗎？阿里來領投新輪次融資，經緯中國能跟投最好，讓渡15%股權吧。這筆錢先應急，後續幫你聯絡軟銀，爭取一些戰略投資方入股。”
電話那頭阿里二號位蔡崇信三言兩語敲定方案，沒給戴威猶豫討論機會。
不過對股份稀釋影響實控權的隱憂轉瞬被興奮取而代之，創業一年時間公司估值4.8億美元，如果說還有甚麼比這值得激動，只剩幹掉摩拜的那一刻！
“聯絡鳳凰擴產能，調整過幾天的戰略釋出會，我要現場公開新輪次融資訊息！”
戴威結束通話電話衝出辦公室，對著公區近百位員工高喊：“給我請鹿晗做代言人，營銷部門立刻出方案，明星、網紅誰紅找誰。使用者騎行我們買單，免費騎車無期限！”
“各部門負責人，會議室集合。”
他雷厲風行邊走邊說，員工們不明就裡看著一愣一愣的。
“Ray（戴威），融資搞定了？！”臉上架著副復古黑框圓眼鏡的聯合創始人薛鼎湊到近前嗓音帶著興奮。
戴威架起手肘撞了下他胳膊：“7000萬，美元！”
“我靠，馬雲及時雨啊，你沒白跑去網際網路大會見他！”
薛鼎喉結聳動破了音，勉強壓抑頭皮酥麻的暢快，故作客觀提醒道：“免費騎車是不是有點激進了？我們先把充值贈送活動壓過摩拜，然後做個低價騎行月卡之類的活動。”
“我們出校園已經晚了讓摩拜偷到好幾個月發育期，現在必須一步快步步快，要打就梭哈。”戴威不假思索否決。
雖說他善於營銷，去年謝景行到北大做沙龍訪談，就有意識的開始繫結胡瑋煒炒作青年男女創業者話題度。
看似雙方較量難分難解，落到業務層面總歸要實打實燒錢運營。
謝景行太捨得給胡瑋煒砸錢砸資源了，西柚+騰訊+滴滴+新大餓這個陣容，放到如今網際網路行業任何領域，誰正面碰一碰都得迷糊。
基於此，創投圈內部普遍認為摩拜上個月初宣佈日活破百萬，資料並無多少水分。
ofo日活資料35萬，和阿里領銜金沙江、經緯中國投資人陣容，整體被映襯的頗為捉襟見肘。
戴威很清楚阿里選擇重注投他是因為ofo距離摩拜最近，兩者身後幾十家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共享單車品牌共同製造泥潭，攪成一鍋粥短時間很難有哪家能爬出泥潭追上來。
既然如此與其想太多精打細算，不如拼一波爆發力清空彈藥，牢牢卡住市場第二位置衝擊市場第一。
向投資人們展示但凡有意入局共享單車，能投資的只有摩拜和ofo，其他都是垃圾！
“創業者永遠不要為下個月的經營資金髮愁，只要你這個月把錢花的足夠乾淨一分不剩，下個月自然會有錢主動找上門。”
戴威雙手摁著會議室長桌，弓著腰宛若野獸獵食，目光環顧全場：“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嗎？”
“是謝景行，去年他在北大座談會說的，現在我們把這句話還給他。”
軟銀、DST，戴威有預感，就要抓到這些頂級投資機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