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街旁綠化帶飄落幾片枯黃樹葉，襯著京城秋意。年輕男人頭髮潦草，消瘦的肩膀揹著電腦包，手指尖夾著眼鏡腿，用手掌揉了揉黑圓圈濃重的眼眶。
蹭掉眼屎打個哈欠，重新戴好眼鏡。
昨晚產品bug報警熬夜加班只睡五個小時，午飯不去食堂排隊了，提前點份外賣午休能多睡十分鐘。
年輕男人盤算著，解開提在手中的塑膠袋，把包子和豆漿胡亂塞進嘴裡，腳下不停跟隨人流長龍向前走。
其實多買幾個包子留到中午吃比點外賣便宜，但這裡是京城，一座早高峰擠地鐵需要從地鐵站外面馬路開始排隊的城市。
生死天通苑，決戰西二旗，前者是亞洲最大小區，後者是百度等網際網路大廠聚集區。
關於這兩個地鐵站點的段子，聽起來就透著股二戰轉折點的鐵血精氣神兒，每天幾十萬人發起集團軍衝鋒。
豆漿包子會在揹包裡被擠成面、餡、水聚合物，俗稱——一坨大便。
“嗝。”
年輕男人嚥下最後一口包子，睏意上湧，雙手揣進外套口袋裡緊了緊衣懷。
京城的天氣比老家入秋早一點，更冷，更乾燥。
他來這裡五年了仍然有些不適應，幾次想要逃離，最終又留下。
也許是因為‘逃離’這個詞太爛，換做衣錦還鄉，他的身體會用最快速度一路向南，去尋找留在故鄉的魂兒。
【我媽寄了月餅，你今晚來我這兒吧。】手機震動顯示女朋友發來的訊息。
年輕男人點著手機螢幕刪刪改改許久，回覆道：【中介說那套房子還能再砍價，明天放假咱們去看看，要是可以就籤合同。】
【好！】
女朋友秒回了一個字，年輕男人無奈且安心。
他和女朋友都在中關村附近網際網路大廠上班，公司直線距離兩三公里，兩人卻像異地情侶，每個月見不了幾次面。
一個租住只能放下單人床，廁所戶型改的單間；一個和大學室友合租，不方便進男人。
網際網路行業越來越好，按說他們的工資租個一室一廳還算輕鬆，為了以後留在京城買房不得不如此拮据。
直到年初，滿心憧憬的女朋友崩潰了，考慮未來真的好累，只想跟他有個現在，一起租房子。
當時他把所有錢拿去買了公司的股票，半年漲五倍，勉強說服女朋友再堅持堅持直接買房。
夏天，公司老闆在股價高位套現幾十億，加上股災突如其來。
這幾個月公司股價跌了不少，他的股票收益回撤，女朋友要他把清倉把錢取出來，算上兩人攢的錢，女朋友家裡願意贊助點。
湊一湊付個小戶型首付，兩人就在京城有家了！
年輕男人自然非常願意，但無論外人怎麼詆譭，他都堅信自家公司賈老闆是有理想的人。
手機、新能源汽車、體育文化，今年公司進軍各種業務，發展肯定會越來越好。
股票拿在手裡等到明年，不需要女朋友父母幫忙，他能給女朋友一套大房子！
因為想法不同，兩人最近一直在冷戰。
後天又是一年中秋節……算了吧，房子小點就小點，團圓就好。
年輕男人心情複雜，擠在緩慢挪動的長隊中，終於蹭進地鐵站入口。
【樂視網：35.8毛，漲幅2.5%。】
他開啟手機炒股軟體，檢視K線圖昨日收盤走勢，不由感到陣陣牙酸。
去年年底買進的時候是30塊左右，今年五月份股價最高漲到179塊，六月份股災市場大跌，被嚇得從眾賣掉半數持倉獲利了結。
現在一路跌到35塊還有的賺，而且已經有反彈趨勢了。錯過一大波行情沒賣，這時候賣掉真不甘心。
市場大起大落噁心人，全世界股市哪有這樣的，要麼漲上天要麼跌穿地板，完全不看企業經營基本面。
“下週清倉……要麼十月一回來之後看情況？”
年輕男人牢騷滿腹猶豫不決，滑動手機螢幕點開微博，檢視熱搜新聞有沒有關於提振股市信心的訊息。
七月份媒體輿論狂吹股災結束，尤其是那位富二代謝景行都快成救世英雄了。
結果八月份股市陰跌不止，九月份不知道誰出的鬼點子，宣佈引入熔斷機制，又是千股跌停劇情。
軟刀子割肉似的，大盤指數跌破三千點。
到現在也沒個說法，國家隊倒是再來一波救市行動，謝景行不是看好股市……
“謝景行？”
年輕人男人突然眉頭緊皺，開啟一則熱搜詞條檢視。
【賈躍亭聲稱他自己連續套現百億和其他人不同，是全世界史無前例的創新。因為他要把他自己的股票賣出去上百億，長期五年免息借給樂視網。
那麼賈老闆願不願意把你借錢給樂視網的財務資訊公開，增強投資人信心？如果你的確‘長期無息’借給樂視百億資金，我用我的人格以及西柚資本的商譽公開承諾，為樂視提供五年百億無息貸款。
因此，我嚴重懷疑樂視網財務造假，資金鍊即將斷裂，創始人想要套現跑路。如果劉老師有興趣深入打假樂視網，我願意提供一切支援。】
長文上方謝景行微博賬戶實名認證的黃V認證格外刺眼，長文下方分別貼著兩張蓋有西柚資本和太禾資本公章的截圖。
內容為企業公函，向所有被投專案及合作伙伴提醒，樂視網經營風險嚴重，請各單位謹慎稽核與其業務往來。
“我草！”
年輕男人傻愣愣張開嘴，正要點開微博評論區，整個人被推著宛若水泥般灌進地鐵車箱，凝固，動彈不得。
下意識緊緊抓住差點飛出去的手機，眼鏡腿撞的彎曲掛在鼻樑，臉色通紅額頭泛起青筋，張大的嘴巴難以合攏。
【蛆，謝蛆！】
【不愧和小王臭味相投，他像瘋狗一樣咬娛樂圈，你被同化了咬創業者？】
【謝蛆走到哪裡都像吸血蟲一樣蠕動，把一家公司從內部吸乾血才算完。】
【少帥大義，早就覺得樂視不對勁，對賈躍亭太失望了，開盤就拋掉樂視股票！】
【一直很支援你，但你這次亂炮轟賈老闆，真的很不好。你是國內最好的投資人，哪怕不跟賈躍亭惺惺相惜，也不該打壓他這樣優秀的創業者。】
年輕男人捱過難以喘氣的地鐵，一路飛奔衝進公司，扔下電腦包開啟手機看到謝景行微博的評論。
以及對應詞條掛在熱搜榜一字尾，那個深紅髮黑的‘爆’字。“鑫子，你看微博了嗎？”
隔壁工位同事氣乎乎罵娘：“謝景行真不是東西，丫眼紅見不得別人好，看我們董事長名聲壓他一頭，就狗叫埋汰人。”
“給他捧臭腳的人也是傻逼，一個不事生產的金融蛀蟲，憑甚麼跟科技創新企業家比，丫有情懷嗎？！”
同事激動的舉著手機，示意一條要拋掉樂視網股票的高贊評論：“讓他們拋，以後虧錢了有他們後悔的。”
邊罵邊點舉報，再打字評論噴一句，行雲流水熟練麻利。
年輕男人婉拒同事發來的舉報噴人邀請，快速開啟辦公電腦，眼角餘光盯著時間顯示，螢幕跳出股市行情盤面走勢。
九點半開盤，樂視股價平開震盪，走勢正常。
砰砰直跳的心臟漸漸平復，年輕男人鬆開拳頭蹭掉掌心潮溼，偏頭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老闆沒得罪過謝景行吧？”
“誰知道，謝景行抽風唄，他微博賬號被封了。”
同事一臉不屑，眼神瞥向電腦：“怎麼，你慌了？”
“沒，你不是知道嘛，我和女朋友要買房子，錢不夠得賣點股票。”年輕男人趕緊關掉股票軟體。
同事可惜的咂吧下嘴：“我不是挑撥你和你物件，你現在賣股票虧大了。別看我有兩套房，就事論事現在京城房價太高，上漲空間絕對不如咱們公司股票。”
“剛需房沒辦法，我要是像你是京城土著，也不賣公司股票。”年輕男人苦笑。
同事略顯自得：“我以後結婚成家，把咱們公司股票留給孩子，這輩子都不賣。”
年輕男人感慨嘆氣，去年董事長去美國養病，公司股價低迷，外界公眾唱衰樂視要完。
同事們自發買公司股票，年初董事長治完病上演王者歸來，帶領公司殺向汽車、手機硬科技創新，股價飆升力壓萬科穩坐創業板第一股。
甚麼謝景行、雷軍，比起賈總差遠了。
這是公司上下全體同事的一致看法，不僅讓大家賺錢，還死磕硬科技創新。
奈何比起情懷，現在更重要的是麵包，給女朋友一個家。
無論如何，謝景行是金融行業個人影響力最誇張的大佬，且沒有之一。
企業公函不是鬧著玩的，嚴格意義上根據所寫內容具備相應法律效力，而和西柚資本與太禾資本有投資合作關係的企業，幾百上千家。
樂視很有可能跟其中部分企業有業務來往，簡而言之，謝景行是用真金白銀表明自身態度立場看空樂視，跟王公子咬娛樂圈明星不能相提並論。
他微博內容提到的‘劉老師’全名叫做劉姝威，號稱A股打假女鬥士，千禧年揭露了國內農業第一股的藍田股份財務造假過度貸款。
在第二年被評為感動中國人物和年度財經人物，罵過寶能噴過美的，著實是個狠角色。
這位猛人今年夏天公開質疑賈老闆持續大筆套現，不好好經營企業只會給投資人畫大餅，被賈老闆的簇擁者圍攻，嘲笑挖苦老東西不懂網際網路企業經營邏輯。
由此才有了賈老闆回應自己套現跟別人不一樣，套現減持是創新的天才理由。
雙方大戰幾個回合，劉姝威完全扛不住能說會道的賈老闆和他的簇擁，最後只能偃旗息鼓。
如今謝景行舊事重提，倘若和女鬥士聯手，恐怕沒人敢保證他們難以撼動樂視。
年輕男人一會兒查查謝景行的公開訊息，一會搜搜劉姝威的戰績，再看看樂視股價走勢。
“反正要賣，早一天晚一天虧賺就這樣了。”
年輕男人整個上午心神不寧，十點半趁著去廁所的功夫，賣掉了2萬股持倉。
“變臉比變天還快，怎麼突然這麼積極了呀，是不是幹壞事了心虛？”
“哪有，我明明是害怕，再不買房子老婆就不要我了。”
“討厭，油腔滑調的，你還沒求婚我就是你老婆了，那我也太虧了。”
“好好好，等買完房子，我在房子裡給你準備求婚儀式，愛你。”
儘管上午無事發生，年輕男人毫無睏意，抱著電話跟女朋友聊到下午臨近上班，又打給中介確定見房東砍價細節才算完。
回到辦公室，隔壁工位同事大口喝著咖啡，把鍵盤敲得噼裡啪啦響在貼吧高強度對線。
謝景行微博賬號被封，並不影響他超強的個人影響力發酵。
一個上午功夫，聞到腥味的各路媒體便趕出相關新聞稿蹭熱度，幾個月前譏諷劉姝威的主要論調被挖出來一條條鞭屍。
用工業時代的邏輯分析樂視這家網際網路企業，屬於舊時代遺民，跳樑小醜止增笑耳？
那麼接連投中滴滴、新大餓、今日頭條的謝景行算甚麼，幾個人有資格自認比他更懂如何分析一家網際網路企業。
不看一家企業創造了甚麼，追求甚麼，在僵化的體系裡克服了甚麼樣的困難，只會打嘴炮用商業規律衡量一家企業？
那麼一手創造直播、共享單車風口的謝景行算甚麼，幾個人有資格比他更懂市場規律，商業模式。
又有誰有資格，在他捧出崔阿柳、毛文超一眾新銳創始人後，談追求上價值。
當謝景行合身向前，面對曾經指向劉姝威的槍口，射出的每顆子彈盡皆原路返回正中開槍者的眉心。
百邪不侵，千軍易闢！
“商業擬人化，商業領袖偶像化，娛樂至死的時代烏合之眾太多了！”
同事狠狠砸了下咖啡杯，辦公桌發出悶響，他絞盡腦汁都不明白謝景行狗叫，有娛樂圈女糰粉絲甚麼事。
他的賬號被禁言了，瞅著後臺幾百條辱罵乾瞪眼還不了嘴。
“沒必要跟低智粉絲浪費時間，收拾收拾，到點上班了。”
年輕男人說不出是甚麼心情提醒一句，他看著同事此時此刻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好像跟同事口中罵的烏合之眾一樣。
只不過所精神崇拜的個體不同……
“確實，不與傻逼爭高下，事實早晚會狠狠打謝景行的臉。”
同事仍然喋喋不休，年輕男人盯著時間，下午一點，股市開盤。
他放心不下悄然拿出手機開啟炒股軟體檢視盤面，綠色，下跌3%，而上午盤收漲4%！
“你怎麼了，嘿，跟你說話呢。”同事拍拍他肩膀。
年輕男人茫然的眨著眼睛：“股價跌了，跳空閃崩7%。”
“……嘭。”
咖啡杯撞倒，褐色咖啡流淌在米色辦公桌面留下大團褐色，同事不管不顧開啟炒股軟體，怔怔注視樂視網股價強行掙扎著下探，臉色變化精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