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出價7500萬，遠方，現在不是您的了。”臺上拍賣師本能輸出言語技巧挑撥火氣，隨即回過神目光掃視四周：“感謝大家參與競價，還有新買家出現嗎？”
臺下竊竊私語聲作響無人響應，有意無意望向‘‘5568’號牌的主人——樂視賈躍亭！
兩位近兩年名氣斐然最招搖撞市的新貴正面相槓，恩怨局，看戲就好。身家百億以下的看戲都得站遠點，被刮擦磕碰到委實承受不起。
“7800萬，在遠方。”
拍賣師拖延幾秒後，只能重新看向站在大廳門口舉牌的年輕女人，有意忽略號牌稱呼，用遠方、前排代指。
可惜衝突已起爭出火氣，再想緩和氣氛顯得有些多餘。
“8000萬。”
‘5568號’號牌乾脆利落抬起，賈躍亭神情淡然坐回坐位，微微回首朝遠處高舉的‘8011’號牌展露謙虛笑意。
“8200萬。”
“8500萬。”
“8800萬。”
競價以秒數遞增，拍賣師省去各種託價技巧，以平穩中立的節奏喊價。
買下它，也就是這東西我要了，隨便多少錢。
陳曦在心中一遍遍重複，當叫價來到9800萬，她放下號碼牌豎起兩根手指。
“1億2千萬！在遠方，仍然是2/5/8叫價階梯，沒有問題。”拍賣師不自覺抬高語調。
常規情況一億整數，應該回到一口一千萬叫價階梯，兩億之後才是兩千萬、五千萬，八千萬。
期間根據拍品價格隨機應變調整，像這枚已經遠遠超出估價的玉璽，一口一百萬都可以。
所以顯而易見，抬槓雙方開始主動提速，槓上開花。
“1億5千萬。”
“1億8千萬。”
“2億，在遠方。”
又是短短几十秒三輪報價，陳曦用超出同等時間印鈔廠產能的2億元鈔票，重新拿回主動權。
“2億，現在的出價是2億元，還有新買家加入嗎？”
‘5568’號牌沒有舉起，拍賣師莫名鬆了口氣，拍賣行本身想賺錢，但這絕對不是一門字面意義上半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生意。
恰恰相反，能長期穩定購買千萬上億收藏品，且願意買的人永遠只有那麼一小撮客戶。
槓到現在玉璽溢價太多，再繼續下去，最後無論謝景行和賈躍亭誰更勝一籌，傳出去毀的是保利名聲。
做局、炒作、洗錢，粘上任何一條非議都得不償失。
拍賣師放鬆緊繃的精神，臺下卻不經意間再度掀起躁動。
“差不多可以了，別急，你聽我的，慢慢叫。”
許家印身體側傾，左手幅度很小的摁著賈躍亭胳膊，右手搭在左手手腕處摩挲著手錶。
“2億1千萬。”
他朝拍賣師點了點下巴示意切換競價階梯，狀若尋常輕鬆地笑道：“拍賣有技巧，咱們給他來個心理攻勢。”
“很少參加拍賣會不懂這些。”
賈躍亭扯動僵硬嘴角，淡然臉色難掩幾分勉強。
“2億1千萬，2億2千萬……更高出價2億3千萬，有新買家加入了。”
兩人輕聲交談間，接著另有一人突然舉牌，臺上拍賣師逐漸麻木，累了，毀滅吧。
正準備徹底躺平，站在身後的禮儀小姐湊到耳邊傳達訊息。
“抱歉，我這邊收到提醒，由於本件拍品競價超出了估價的三倍，所以我們需要重新確定一下各位參拍買家的保證金。”他當即振作精神清清嗓子。
全場亂嗡嗡的低語更甚，許家印好整以暇改變坐姿翹起二郎腿，他自認情分給足，要是給臉不要臉，那就試試看。
你謝景行不爽賈躍亭故意攪局，沒關係，價格抬到兩億我代為買下。
我在你眼裡沒面子可言，還是沒關係，讓其他朋友出面再喊一口。
不依不饒，金融圈少帥風頭正盛面子大過天，也說得過去，咱們想辦法讓保利做箇中間人給雙方一個臺階。
大型拍賣會對參拍買家絕大多數時候收取固定保證金，三五百萬乃至七八百萬到頂，只有特殊情況按拍品比例收取保證金。
更沒有拍到一半，拍賣師在臺上直接要求追加保證金的，忒得罪人，了不起私下臨時溝通一番。
這會兒擺到檯面上，就是給大家臺階，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保證金所需現金流一時半會兒難湊，棄價不跟亦或者把拍品挪後重拍非常正常。
“實在抱歉，女士，由於您是我們的新客戶，然後這件拍品的價格也的確超出估值價格許多。我們很少遇到這種情況，處理不到位請您諒解。”
拍賣會官方的保利負責人低調出現在大廳門口，態度異常誠懇：“我們願意做出補償，如果您棄拍，您拍的下一件拍品，佣金打七折。”
“您要是的確喜歡這件拍品，我們也可以幫您跟拍品主人聯絡，安排挪後重拍，或者私下交易都可以。”
負責人話裡話外就差直說，求求您趕緊收了神通吧。
其實競價過億時，他就接到許家印、孫宏斌那群地產大佬小圈子裡某位老相識打來的電話，但叫價階梯規律被打破，三言兩語又翻了一倍。
“要追加多少保證金？稍等幾分鐘，我打個電話，保證金馬上到賬。”陳曦不為所動。
負責人情真意切：“女士，這個真不好等，整場拍賣會時間有限，我們要考慮到後面的拍品。”
“你先說要追加多少保證金？”陳曦堅持問道。
“請您理解我們的工作，今晚是我們秋拍的第一場，同事們很不容易。”
負責人避重就輕，拿正在臺上東拉西扯暖場的拍賣師當擋箭牌：“一旦冷場了，後面的拍品都會受影響。”
“給我一個戶頭，最多十分鐘匯款到賬，難道謝總的名譽不值保證金嗎？還有我可以找人擔保。”
“是是是，我們知道謝總不差這點錢，但規矩就是規矩。”
“我找你們的老客戶提供擔保，太禾家族辦公室每年在你們保利消費上億，這點權益沒有嗎？！”
陳曦感受著全場投來的各種意味深長目光，壓力如山堵在心裡，思緒飛速轉動色茬內厲呵斥。
太禾家辦參加了這場拍賣會，他們是保利老客戶，可以簽單保證金。
這跟保證金有甚麼關係，他媽的能不能把你的腦袋從腳後跟裡拿出來用一次！
爭執中時間轉眼過去兩三分鐘，現場氣氛轉涼，負責人心裡破口大罵，額頭見汗：“女士，太禾當然有權益，但是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時間來不及……”
“你好，我們董事長為謝景行先生擔保。”
一位不知從哪兒低調冒出來，助理模樣的中年男人遞出一份保證金登記資料，左下角簽有名字：謝誠。字跡歪歪斜斜毫無審美，卻有銀鉤鐵畫雄渾質感。
負責人無話可說，謝景行個人名義是拍賣行新客，可以拿保證金制度做文章。
奈何有謝誠董事長給兒子撐腰，他對老朋友足夠仁至義盡，再扯下去自身工作難保。
“競價繼續，2億4千萬，在遠方！”
臺上拍賣師一句話，如同火苗點燃稍稍回落的氣氛，現場有一瞬寂靜。
賈躍亭臉上謙虛笑意隱去不見，許家印坐直身體表情深沉，謝誠旁若無人和李仁宇談笑風生……
老王獨門獨派觀察眾生相，不自覺搖了搖頭。
賈躍亭和孫宏斌是山西老鄉，有後者帶路，前者融入地產界人際關係網小圈子順順當當，今天不過是走個流程。
結果謝景行當場橫插一手，相當於打了整個小圈子的臉。
沒誰想無緣無故跟風頭無兩的金融圈少帥硬頂，但再三退讓忍耐，還是要不留餘地，那誰甘願認慫呢？
混到大家所處的段位，很多時候臉面就是錢，尤其地產行業重資產運營，融資靠的都是臉啊。
“真以為治不了你？小謝年輕氣盛熱血上頭就罷了，老謝怎麼也跟著瞎折騰。”
老王暗自嘆氣，這對父子是真能作。
“2億7千萬，還有出價嗎，2億7千萬一次。”
許家印雙手十指交叉，頗有定力運著氣，靜靜看臺上拍賣師喊價。
到這個份上拍品本身已經無所謂了，5億、10億，價格隨便喊。
關鍵在於，就算買下來了，圈內知情人覺得他們和孫宏斌左手倒右手，壓謝景行一頭光彩是怎麼地。
憑白給保利買賣相加百分之二十多的佣金稅費，比玉璽本身價值更貴，當冤大頭還落不得好名聲。
要是搶不過，真讓謝景行以5億10億的價格買走玉璽，那更有意思了。一群老幫菜給小年輕做局，狠宰肥羊巨坑數億，真是光彩至極。
許總高，賈總硬，孫總又高又硬……
許家印用屁股都能想到會被怎麼編排，再者，謝景行不留任何餘地暴力生草賈躍亭，這倆人之間到底有多大仇？
他心裡有數知道本沒甚麼，小圈子裡其他人可不清楚，即便誰集體榮譽感爆棚，此時此刻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鬥氣不是這麼個鬥法兒，仇結下了，得從生意上找回來，以後事上見吧。
“2億7千萬，第三次，各位，我要落錘了。”臺上拍賣師終於舉起錘子。
賈躍亭閉上雙眼，猛地又睜開舉手示意：“3億。”
“3億1千萬，不，4億！在遠方，4億，您的報價我接了！”拍賣師心態炸裂徹底瘋狂。
去他媽的公司名聲，這是領導該考慮的事，他不管了，他站在這個臺子上就有權力決定競價階梯。
誰還有尿就趕緊尿，沒尿了不服憋著！
賈躍亭豁然起身，扔下號碼牌徑直朝大廳門口走去。
“4億一次，4億兩次，4億三次，成交！謝謝您的競拍，清乾隆·信天主人·青玉交龍鈕方璽是您的！”
身後是語調激揚的落錘音，眼前是雙手抱懷面無表情，眼神決絕極盡歇斯底里的年輕小姑娘。
賈躍亭臉頰漲紅嘴唇緊抿，把手插進褲兜口袋裡，壓抑著所有情緒甚麼都沒說，沉默無聲與其擦肩而過，推門走出拍賣廳。
“謝景行，西柚資本，公司立刻終止跟謝景行有關的所有合作！”
他背靠牆壁，手指顫抖的掏出手機打給助理，眼泛血絲低吼：“從此以後小馬奔騰投資的影視劇一概不收，手機業務，把手機業務優先順序提高，年底出貨量必須超過魅族！”
“草你媽，我是在通知你，我很正常，有病的是謝景行……”賈躍亭用盡全身力氣剋制情緒。
手機業務碰瓷營銷的一點小衝突，冤家宜解不宜結許家印幫忙說和，不給面子ok，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急需進入地產界的人脈圈子融資續命，謝景行站出來攪局，他忍了，像個小丑一樣不通規矩禮儀的當場站起來喊話。
破壞競價階梯報價7000萬，多給出兩檔價位800萬，你張一次嘴值這個價，還想怎麼樣？
答案是直接加價1億，他今年夏天賣樂視股票套現25億，被股民網友罵成孫子，結果謝景行反手讓一個小姑娘用4個億拍塊破石頭羞辱他！
“欺人太甚，以後有你沒我！”
賈躍亭咬牙切齒，甚至大腦有些缺氧暈眩，託著無力的身體挪動沉重腳步去角落緩口氣。
…………
“嘩啦啦。”
冰冷水流流淌，謝景行腦袋低垂雙手拄著洗手檯，額前髮絲散亂滿臉溼漉漉水珠。
無論如何，這次來京城泛文娛佈局的上游內容製作業務整合完成，招攬李仁宇成功吉春銀行版圖又拼湊出一塊。
萬達院線雖談崩了，但至多算不盡人意，線上票務+內容製造兩端並行院線業務無礙大局，且未來還是有機會入局的。
相比電影發行端，倒是電視、綜藝發行端需要加重考慮，說服張一鳴做的西瓜影片半死不活，熊貓TV暫時難堪大用還有很長路走。
林林種種脈絡清晰，只需要找到解決辦法執行即可。
所以今晚一點意氣之爭沒甚麼好認真的，謝景行強迫自己冷靜，深撥出口氣抬頭面對鏡子擠出個笑容。
隨許家印和賈躍亭怎麼犯賤都不重要，他出道至今掙來的一切，不會因為兩個期貨死人的行為，令老謝顏面無光。
“和氣生財，平心靜氣。”
謝景行自話自說，他可是挨槍子都不放心上的資本動物，要沉穩。
“咔噠。”
衛生間門開啟，身穿一套黑色休閒運動裝的男人闖入，謝景行聞聲回頭，兩人對上眼神。
“草。”賈躍亭率先開口。
謝景行左手指尖跳動敲著洗手檯，濺起點點水漬：“拍賣沒必要當真，我可以把玉璽原價轉讓給你。”
“呵，裝完逼後悔了？不過你說對了，花點小錢買塊石頭算甚麼東西，要花大錢咱們生意上見，你記住，你絕對沒有好下場。”賈躍亭轉身就走。
謝景行直起腰：“你很有錢嗎？”
“明天，我就會讓你知道，你沒有你自己想像的那麼有錢。”
他伸出手穩穩摁住水龍頭，冷冽刺骨的流水戛然而止，凝視著鏡中背對相向的兩道人影輕聲說。(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