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兩個電話
宋和平重新回到指揮車內,金屬車門在身後沉重閉合,將外界斷續的爆炸聲與瀰漫的硝煙味隔絕大半。
主控制檯前,一排排指示燈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幽幽閃爍,像無數只窺探戰場的眼睛。
他坐下,取出那枚毫不起眼的黑色隨身碟,介面插入的“咔嗒”聲,在寂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面前的螢幕應聲亮起,冷白的光映照著他毫無波瀾的臉。
畫面分割為四格,來自不同角度、不同功能的無人機,正將遠方那座陷入煉獄的美軍基地的實時景象,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眼前。
左上格的畫面,聚焦於基地西北角的油料儲存區。
最初的起火點已膨脹成一片咆哮的火海,濃煙如同猙獰的黑色巨柱,扭曲著衝向被火光映紅的夜空。
火浪正以驚人的速度吞噬毗鄰的車庫,鋼結構在高溫下扭曲、發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三輛防地雷反伏擊車(MRAP)此刻成了巨大的火炬,車身在烈焰中噼啪作響,車內殘存的彈藥不時被引爆,化作一團團驟亮的光球和四散飛射的金屬破片。
右上格顯示著三號機庫區域的混亂。
倖存的美軍士兵正在爭分奪秒地加固入口。
他們利用被炮火損毀的悍馬車殘骸、斷裂的混凝土塊以及一切能搬動的雜物,拼命堆砌起一道臨時屏障。
動作雖快,卻毫無章法,透著顯而易見的倉皇。
有人不斷回頭張望,有人在高聲呼喊卻得不到有效回應,建制已被打亂,協同近乎失效。
右下格的畫面最為。
一具穿著美軍數碼沙漠迷彩的屍體,以極不自然的姿態癱倒在一處半塌的廢墟旁,身下暗色液體浸染了沙土。
鏡頭微微平移,不遠處,車庫旁橫七豎八地躺著另外五具遺體。
宋和平的視線在這四格畫面上一一掃過,最終定格在右下角的慘狀上。
十秒後,他抬手在控制板上進行了一番快速操作。
主螢幕畫面切換。
不再是實時監控,而是經過精心剪輯、加速處理的炮擊高潮片段集錦。
高超的剪輯技術將最具有視覺衝擊力的瞬間串聯起來。
完美。
絕對是新聞好素材。
足夠震撼。
每一幀都飽含著破壞的力量與戰爭的殘酷美學,卻又巧妙地避開了可能引起過度不適的極端血腥場面。
評估完畢,宋和平不再遲疑。
他伸手拿起控制檯上並排放置的兩部衛星電話。
先撥通第一部。
聽筒裡傳來加密通道特有的、輕微的數字雜音。
三聲等待音後,安吉爾刻意壓低了卻依然難掩些許急切的悅耳女聲響起:
“親愛的,你現在在甚麼地方?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寶貝,我沒時間說太多,情況很緊急。”
宋和平語速飛快:“五分鐘後查收加密郵箱。然後按照我之前跟你說的,按計劃執行第一階段。”
“素材質量怎樣?”安吉爾直截了當地問,這是她最關心的核心。
“你會滿意的。”宋和平的回答簡短而肯定:“有坍塌,有火焰,有屍體,有絕望的無線電通話背景音。但沒有面部特寫,沒有過度血腥。符合新聞倫理的模糊邊界,但足夠震撼,足夠引發追問。”
“時間戳?地點驗證資訊?”安吉爾追問細節,這是將“素材”轉化為“證據”的關鍵。
“所有後設資料完整,包括精確GPS座標、當地時間。你可以找任何你信得過的第三方技術機構進行驗證,它們經得起檢驗。”
宋和平的語氣不容置疑。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清脆而快速的鍵盤敲擊聲,顯然安吉爾已經在同步操作。
“好。第一階段:炮擊影片全球釋出,配分析文章標題暫定‘美軍基地遭盟友襲擊的三種可能’,引導輿論質疑美軍與當地盟友關係及行動合法性。第二階段:一小時後,釋出我們截獲並處理過的基地內部緊急通訊錄音片段,突出其慌亂與絕望。第三階段:兩小時後釋出完整時間線分析報告,結合已有資訊,直指華盛頓在此次事件中的決策失誤與資訊隱瞞。”
“正確。”宋和平肯定道:“記住節奏,尤其關鍵的是:不要提前暗示我們擁有更多、更致命的證據。讓他們先否認,先辯解,先開新聞釋出會說‘正在調查’、‘資訊不實’。等他們把自己釘死在那個否認和敷衍的立場上,輿論初步發酵後,我們再放出第二波、第三波。每一次都要在他們剛剛喘口氣的時候,把絞索再勒緊一圈。”
“明白。時間視窗很好,一小時後,白宮恰好有個關於外交政策的例行新聞釋出會,那將會是個‘好時機’。”
安吉爾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興奮。
“很好。”宋和平最後說道:“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通話結束。
他瞥了一眼螢幕一角的時間。
沒有絲毫停頓,他拿起了第二部。
這部電話直通他在非洲的防務公司總部,接聽者是公司情報主管亨利。
電話幾乎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看來亨利早就等著了。
“老闆。”
亨利的聲音傳來,能聽出一絲緊繃。
他清楚宋和平此刻身處何等險境,也明白這通電話意味著行動進入最關鍵的實操階段。
“幾分鐘後,你會在7號安全伺服器上收到四段影片檔案,加密方式照舊。”
宋和平的指令清晰明確:“按預定列表分發給媒體,然後在網上逐步洩露出去。每一份檔案的傳送來源IP,要使用我們預設在不同國家的跳板伺服器,確保IP屬地分散。”
“完全明白,老闆。”亨利複述並確認流程:“十七家目標媒體,分為三個批次:第一批五家,西方主流電視網和通訊社;第二批七家,亞洲和中東地區有影響力的媒體;第三批五家,知名調查記者團隊和獨立新聞機構。順序傳送,製造‘資訊逐步洩露’、多方獲得證據的效應。”
“對。”宋和平微微頷首:“技術細節也要注意,給每家媒體的影片版本,要做細微的差異化處理。可以是拍攝角度略有偏移,剪輯時長有幾秒差別,甚至背景環境噪音的電平都可以進行微小調整。這樣,當這些媒體後期互相核對素材時,他們會確信這是來自多個資訊源、多個角度的佐證,而非單一來源的偽造品。這些技術處理,不用我再多教你了吧?”
“放心!檔案已經開始接收!交給我去辦,公司的技術小組早已就位,正在同步準備差異化版本。另外,按照您的預先指示,我們還準備了三份不同渠道的‘洩露檔案’預告,暗示除了現有影片,還有更震撼的內部檔案、指揮鏈通訊記錄等證據尚未公開,但暫時按兵不動。”亨
利頓了頓,詢問道:“這是要……釣魚?”
“嗯,釣魚。”宋和平確認:“我要看華盛頓的反應。看他們面對第一波輿論衝擊後,是選擇繼續強硬表態、施壓盟友,還是開始私下尋找退路、切割責任。看希拉里國務卿的團隊是會調整策略、試圖接觸緩和,還是為了選舉和政治顏面,加倍下注,採取更激進的手段。”
“如果……”亨利的聲音裡擔憂加重:“如果他們在巨大壓力下,為了徹底滅口、掩蓋所有痕跡,選擇出動空中力量,直接轟炸基地呢?那是他們最快‘解決問題’的方法。”
宋和平沉默了大約兩三秒鐘。
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指揮車的裝甲板,回到了螢幕上那些在廢墟間忙碌求存的微小身影,那些熱成像上的橘紅光點。
“那麼……”他緩緩說道:“我們就獲得了最好的證據——美國政府為了掩蓋自身醜聞和決策失誤,親手下令屠殺了自己在前線的精銳士兵。那會比任何第三方炮擊的畫面,都更具政治毀滅性和道德衝擊力。全世界都會看到,甚麼是真正的‘棄子’。”
“但你也會因此陷入極度的危險之中,老闆。他們接下來一定會動用一切資源追查洩露源頭,你……”
亨利沒有說下去。
“亨利。”宋和平打斷了他:“沒有任何值得奪取的勝利是不需要承擔巨大風險的。執行命令吧。” “是,老闆,我立即照辦。你自己保重。”亨利不再多言。
結束第二通電話。時間跳到了。
同一時刻,聯合行動小組臨時基地內,萊蒙特上校剛剛完成最後一輪戰術部署調整。
還能戰鬥的人員,清點結果是一百一十七人。
其中十人帶著不影響行動的輕傷,已經被簡單包紮,編入戰鬥序列。
所有人員,包括輕傷員,現已全部收縮排入基地內僅存的三個經過加固的掩體。
主要是地下指揮所和結構相對完好的機庫下層。
至於其他未能及時進入掩體或已在炮擊中陣亡、重傷的人員,數字他不願再去細算,那隻會削弱此刻必需的決斷力。
寶貴的“標槍”反坦克導彈發射單元被部署在了主樓二樓的兩個經過偽裝和強化的射擊孔後面。
操作者是三角洲部隊的兩名射手。
萊蒙特給他們的命令很簡潔,如果圍牆被突破,敵軍坦克湧入,優先確保擊毀領頭的前兩輛,務求一擊必殺,利用其巨大殘骸堵塞主要通道,為後續防禦爭取時間。
各掩體內的輕重機槍手已經就位,射界經過重新規劃,力求形成無死角的交叉火力網,覆蓋基地內部可能的滲透路線和開闊地帶。
步槍手們作為機動預備隊,分散在掩體內部的關鍵節點,隨時準備填補火力缺口,或進行短促反擊。
地下指揮所的最深處,臨時醫療站充斥著血腥味、消毒水味和壓抑的呻吟。
重傷員躺在僅有的擔架或墊子上,臉色慘白。
六名醫護兵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用快速消耗的藥品和所剩無幾的醫療器材,拼命維持著這些同袍的生命體徵。
維持重傷員生命所需的血漿,只剩下最後兩個單位,被像黃金一樣保管著,留給最需要的人。
萊蒙特透過加固指揮所觀察口延伸出來的潛望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圍牆外的黑暗。
炮擊已經停止了兩分多鐘,但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比方才震耳欲聾的爆炸更讓人心悸。
夜視儀中,第十師的坦克縱隊在距離基地圍牆大約兩公里處完全停了下來,車燈依舊亮著。
“他們在等甚麼?”瑞恩壓低聲音問道。
“等我們犯錯,露出破綻。”萊蒙特的目光沒有離開潛望鏡,“或者……在等華盛頓那邊改變主意,傳來新的命令。”
後一種可能性,他自己都覺得渺茫。
就在這時,他貼身的衛星電話震動起來。
特殊的加密頻率標識顯示,來電者是中央情報局局長西蒙,也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萊蒙特心中一緊,迅速退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聽。
“最新情報。”西蒙開口沒有任何寒暄,語氣是公式化的冰冷:“宋和平的反擊已經開始了。我們的網路監控顯示他正在密集聯絡境外媒體,地平線新聞剛剛釋出了第一波經過剪輯的襲擊影片,點選量和轉載量正在幾何級數增長。”
“所以呢?”萊蒙特握緊了電話。
他需要的是解決方案,不是情況通報。
“所以你們必須堅持住,頂住壓力。”西蒙的回答:“萊蒙特,當初是白宮那些高官繞過常規程式直接授權並堅持將你安插到伊利哥這個位置上的,目的是為‘播種者’計劃做最終收尾,確保大選前一切‘不穩定因素’被清除,不影響驢黨的選情。你去赴任之前,我給過你私人性質的、善意的警告,提醒過你宋和平這個人背景複雜、手段難測,最好保持距離,完成分內事即可,不要主動招惹。你偏偏沒有聽進去。”
萊蒙特沉默。
西蒙說的都是事實。
自己對西蒙關於宋和平的警告,當時雖記在心裡,卻並未真正意識到其分量,直到衝突螺旋升級,無法挽回。
“我們還需要堅持多久?局長,我需要一個大概的時間範圍來規劃防禦和物資分配!”萊蒙特壓抑著情緒問道。
“我無法預測。”西蒙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冷硬:“局勢的演變取決於太多變數,華盛頓的政治博弈,輿論的發酵速度,對手的下一步棋,甚至包括運氣。我不是預言家。”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絕望與憤怒的情緒猛然竄上萊蒙特的心頭,直衝頭頂。
“SIR!”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我和我手下的一百多名士兵,現在正縮在廢墟里,每個人都在賭命!而您坐在蘭利隔音的辦公室裡,告訴我您無法預測?!”
電話那頭的西蒙似乎被激怒了,聲音裡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冰稜:
“注意你的態度,萊蒙特上校!提醒你,你不是‘我的人’!你的這次特別派遣、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所有關聯行動,跟我、跟中央情報局的正常海外行動指揮鏈,一點關係都沒有!所有的行動命令、授權檔案上,都不會有我的簽字,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你要抱怨嗎?OK!去找白宮的老爺們抱怨!去找國家安全顧問沃爾特,或者直接去找驢黨候選人希拉里!FUCK!我可不是那個必須為你和你的行動擦屁股的人!如果不是看在你名義上還是局裡編制下屬的份上,你覺得在這種時候,我會親自打這個電話,告訴你這些情報嗎?”
一連串冰冷而殘酷的直白話語,像一盆冰水,將萊蒙特剛才湧起的怒火瞬間澆滅,只剩下透骨的寒意和無力感。
他被懟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是的,這就是政治,這就是典型的“剝離程式”。
當事情順利時,大家共享功勞;當事情敗露可能引發醜聞時,每一層都會拼命切割,確保自己不被沾染。
西蒙似乎也緩了口氣,但語氣依舊冰冷,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複雜的意味:
“事情到了這一步,你,萊蒙特,只能祈禱上帝對你和你的手下稍微仁慈一點。祈禱宋和平發動的這場輿論攻勢能夠奏效,能夠施加足夠的壓力,迫使某些人改變決定。否則……呵呵,”
那聲冷笑短促而刺耳。
“你就和你計程車兵們,等著蓋國旗回國吧。”
“咔噠”一聲,通訊被單方面切斷,忙音傳來。
萊蒙特呆立在原地。
西蒙的話像鈍刀一樣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十幾秒鐘後,他才從那種巨大的心理衝擊中勉強緩過神來,思維重新開始艱難地轉動。
他緩緩將電話從耳邊移開,準備放下。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
那熟悉的尖嘯聲再一次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但這一次,聲音的密度和壓迫感完全不同以往。
不是一發。
不是零星幾發。
是密集的、連綿成片的、彷彿要將整個天空都撕碎的尖嘯!
至少十二發,甚至更多,它們幾乎同時抵達聽覺的邊界,預示著毀滅的暴雨即將傾盆而下。
效力射,開始了。
真正的鋼鐵風暴,來了。
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