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進駐特別行動聯合小組
沙塵暴來了。
摩蘇爾地區的天空不是藍色的。
那是某種介於土黃和鏽紅之間的顏色,彷彿整片天空都被這座城市的傷口所感染。
沙塵暴從西邊襲來,裹挾著底格里斯河岸的泥土和燃燒石油的黑色顆粒,在午後陽光下形成詭異的光暈。
能見度不到五百米,整個世界像是透過骯髒的琥珀觀察。
中間的一輛防彈車內,宋和平按下通話鍵:“所有車輛,保持車距,開啟霧燈。”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手指在戰術平板上滑動,目光盯著裡頭的畫面。
螢幕上,代表車隊的三十四個綠色光點正在穿過摩蘇爾東郊的工業廢墟區,像一群謹慎的甲蟲。
“前方三百米,右側三樓視窗有反光。”耳機裡傳來頭車偵察員的聲音:“值班武器已標記。”
宋和平放大畫面。
熱成像顯示兩個人體輪廓,持長武器姿態。
他切換到光學鏡頭。
破碎的窗戶後,兩個伊利哥士兵正在抽菸,其中一人手裡的AK-47槍管在偶爾穿透沙塵的陽光下一閃。
“友軍。”宋和平看清了對方臂章上的伊利哥國旗圖案:“繼續前進。”
但他的手沒有離開腰側的格洛克19。
在摩蘇爾,友軍和敵人的界限有時候只在一念之間。
三個月前,就在這片區域,一個被收編的前“黎凡特國”民兵排突然倒戈,造成了美軍特種部隊兩死五傷的慘劇。
“音樂家一營,這裡是‘哨兵一號’,已確認你們的位置。”
新的聲音加入頻道,帶著美式英語特有的鼻音。
“沿當前路線前進八百米,你們會看到一棟五層混凝土建築,樓頂有M2重機槍陣地。那就是聯合行動中心。”
“收到,哨兵一號。”宋和平回應:“預計抵達時間五分鐘。”
他關掉麥克風,看向副駕駛的米洛什:“快到了,讓兄弟們做好準備。”
米洛什咧嘴笑了,露出被尼古丁染黃的牙齒。
“美國人不會端著咖啡和甜甜圈在門口迎接我們,對嗎?”
“他們會用步槍的保險開關來打招呼。”宋和平說:“告訴各車,進入警戒區後,除非我命令,否則任何人不得下車。所有武器保持安全狀態,但手指不要離開護圈。”
命令沿著車際通訊系統傳遞出去。
整個車隊的氣氛發生了變化。
引擎轉速降低,車輛間距拉大。
機槍手調整了姿態,從放鬆的坐姿變為緊張的戰鬥姿勢。
這些細微的調整是多年實戰積累的本能,比任何口號都更能體現一支部隊的專業程度。
頭車轉過最後一個彎道,目標建築出現在沙塵中。
那棟樓曾經是某個紡織廠的辦公樓,建於傻大木時代的鼎盛時期。
五層混凝土結構,方方正正像塊墓碑,每層十二扇窗戶,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半還殘留著玻璃。
外牆佈滿彈孔,從口徑判斷,經歷過從AK-47到12.7毫米重機槍在內的各種武器洗禮。
三樓一側有明顯的火箭彈擊中痕跡,鋼筋像扭曲的肋骨般裸露在外。
但美國人把這裡變成了臨時行動指揮中心。
樓頂不僅有兩挺M2,宋和平還看到了至少三個狙擊陣地——用沙袋和防彈鋼板搭建的掩體,開口朝向不同方向。
其中一個掩體裡,穿著吉利服的觀察手正用高倍望遠鏡盯著車隊。
目光掠過那名狙擊手身上的瞬間,宋和平精準判斷出對方的位置和武器型號,那是M2010增強型狙擊步槍,這玩意威力巨大,有效射程1200米。
“樓頂,十一點方向,狙擊小組。”他在內部頻道提醒。
“看到了。”米洛什眯起眼睛:“二樓和三樓窗戶都有動靜,至少六個射擊點位。他們還在兩側廢墟里佈置了隱蔽火力點——看到那堆混凝土碎塊了嗎?太規整了,人工堆的。”
宋和平點頭。
這就是三角洲特種部隊的風格。
看似隨意,實則每個角度都經過計算。
那些混凝土碎塊組成的掩體可以容納一個三人火力小組,既能封鎖通往大樓的主路,又能在遇襲時提供交叉火力支援。
雖然以前交過手,也打敗過對方,但宋和平承認這幫逼的戰鬥力絕對是頂級的。
車隊在距離大樓五十米處停下。
一個穿著 Multicam迷彩服的美軍士兵從樓門口走出。
上尉軍銜,但臂章不是常規部隊的。
黑色的三角翼,中間是短劍圖案。
果然是三角洲部隊。
他沒有戴頭盔,只戴著戰術棒球帽,這在這片區域是絕對的自信表現。
右手自然地垂在腿側,但宋和平注意到他的左肩微微前傾,這是為了在需要時快速拔出大腿槍套裡的手槍。
“宋先生?”沃克上尉的聲音穿過沙塵傳來:“我是沃克上尉,杜克將軍的助手。歡迎來到聯合行動中心。”
宋和平推開車門,雙腳同時落地,身體保持半蹲姿態。
這是一個微妙但重要的細節。
直接站直會成為更好的靶子。
米洛什從另一側下車,兩人形成自然的交叉掩護角度。
“沃克上尉。”宋和平走過去,沒有伸出手:“我的部隊需要停車點和駐紮區域。”
“已經準備好了。”沃克指向大樓左側的一片空地:“不過根據安全協議,所有重型武器必須集中存放。個人武器可以攜帶,但進入主樓前需要安全檢查。”
米洛什的眉毛揚了揚,嘴巴動了動,想要反駁。
宋和平用眼神制止了他,轉向沃克:“可以。但我的部隊需要保持戰備狀態,所以武器集中存放點必須有我計程車兵看守。”
短暫的沉默。
沃克打量著宋和平,然後點頭:“合理。你們可以派兩個人看守武器庫,但不能攜帶長槍,只能配手槍。”
“成交。”
宋和平轉身向車隊做手勢。
三十多輛車開始有序駛向指定區域,引擎聲在廢墟間迴盪。
他注意到每個車位都經過精心選擇。
沒有兩個相鄰的車位在一條直線上,這意味著如果遭遇迫擊炮襲擊,最多損失一輛車。
而且車位之間用沙袋隔開,防止連環爆炸。
專業。
冷酷的專業。
主樓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
大廳的大理石地面佈滿裂紋,牆上的壁畫是某種傻大木時代的宣傳畫,經過多年的洗禮,現在只剩下斑駁的色塊。
美國人已經對這裡進行了簡單的改造。
窗戶內側加裝了防彈鋼板,用液壓裝置控制開關;所有通道口都設定了簡易爆炸物檢測站;天花板每隔五米就有一個全景攝像頭。
空氣中混合著汗味、咖啡味和電子裝置散熱的塑膠味。
還有某種更尖銳的氣味。
是C4炸藥特有的甜膩氣息。
看來三角洲的人在這裡囤了不少炸藥。
二樓簡報室的門開著,煙霧從裡面飄出來。
不是香菸,而是雪茄。
昂貴的古巴雪茄。
宋和平在門口停頓了兩秒,讓眼睛適應室內昏暗的光線。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有投影儀的光束和幾盞戰術手電提供的輔助照明。
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張臨時拼湊的長桌旁,桌上的戰術電腦螢幕閃著幽藍的光。
看到宋和平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左邊是三個三角洲小隊隊長,從肩章看都是資深軍官。
他們穿著幾乎相同的裝備。
Crye Precision戰鬥服、防彈背心上掛滿了彈匣和裝備包、頭盔上裝著四目夜視儀支架。
但細微差別顯示了個人偏好,一個偏愛霰彈槍作為破門工具,揹帶上掛著雷明頓870;另一個在步槍上裝了比常規更長的消音器;第三個的手槍套是定製的,角度調整到最速拔槍位置。
右邊是CIA團隊。
四個人,穿著平民服裝,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格外突兀。
領頭的是萊蒙特站長。
他手裡拿著半截雪茄,煙霧在投影儀光束中緩慢旋轉。 站在窗前的男人最後一個轉過身。
是杜克少將。
“宋。”杜克熱情地打招呼:“感謝你的及時抵達。路上順利嗎?”
“三處檢查站,兩次身份核查,沒有遇到意外,沒有交火。”宋和平走到桌邊空位上,環視了一圈所有人:“不過遇到了沙塵暴,比預期多花了二十分鐘。”
“摩蘇爾現在就是這樣。”萊蒙特介面,聲音裡帶著長期吸菸者的沙啞:“雖然目前這裡是薩米爾的控制區,但還是不太平。請坐。”
他指指前面的一張椅子。
宋和平和米洛什坐下。
剛坐下,他就能感覺到會議室裡那些三角洲隊員們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和米洛什的身上。
倒也不是甚麼敵意,而是專業的評判。
他們在打量裝備的維護狀態、持槍的習慣動作、坐下時保持視野開闊的本能。
僱傭兵和特種部隊之間總有微妙的競爭,這是這個行業的潛規則。
萊蒙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板上已經貼滿了照片、地圖和情報摘要,用不同顏色的線連線,形成複雜的關係網。
“先生們,時間緊迫,我直接進入主題。”
他用鐳射筆指向中間的一張照片。
“麥蘇爾。是我們這次行動的目標。”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歲左右,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頭髮梳理整齊,穿著西裝。
更像大學教授,而非恐怖分子。
但宋和平注意到一些細節。
鏡片後的眼神沒有學者常見的溫和,而是某種冰冷的專注;西裝左領微微翹起,下面可能藏著甚麼;右手無名指戴戒指,但中指有戴過戒指的痕跡。
很顯然,婚戒被摘掉了。
“化學工程博士,加州大學畢業生。”
萊蒙特切換照片,顯示一份成績單。
“典型的學術精英軌跡,直到2013年。”
新的照片被投射到螢幕上。
麥蘇爾在巴格達大學的實驗室,穿著白大褂。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麥蘇爾在2014年初西利亞內戰加劇時,開始表現出對極端思想的興趣。”
萊蒙特的聲音平穩,但宋和平注意到他跳過了一些時間節點。
從2013年直接跳到了2014年,中間缺失了近一年的資訊。
“2014年8月,麥蘇爾離開巴格達,前往西利亞。當時1515武裝藉著西利亞內戰的機會正在瘋狂擴張,急需技術人才。”
萊蒙特切換照片,畫面變成邊境地區的監控截圖,模糊但能辨認出麥蘇爾的臉。
“他很快憑藉專業知識獲得重用,成為1515化武專案的核心人員,並受到巴克達迪的接見,成為了他的親信。”
照片快速切換。
簡陋的實驗室、化學容器、穿著防護服的人員。其中一張照片顯示麥蘇爾站在一堆標有“氯氣”的鋼瓶旁。
“2015年至2017年間在伊利哥和西利亞發動了至少十二次確認的化學武器襲擊,造成超過八百名平民死亡。”
萊蒙特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
“所有這些襲擊使用的化武,都來自麥蘇爾負責的實驗室。他不僅製造武器,還訓練其他人使用。”
一名三角洲隊長舉手:“所以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極端分子?”
“看起來是的。”
萊蒙特點頭,但宋和平注意到他微微避開了眼神接觸。
有點意思……
萊蒙特繼續道:“他從一個溫和的學者轉變為1515的核心技術人員,這個過程我們還在研究中。但重點是現在,他是巴格達迪最信任的技術專家之一,可能掌握著巴格達迪的藏身線索。”
杜克將軍走到白板前,接過了話頭:“我們的任務很明確:找到麥蘇爾,獲取他腦子裡的一切情報——特別是關於巴格達迪藏身地的資訊。麥蘇爾是少數幾個可能知道巴格達迪下落的人之一。”
他停頓,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但我要明確行動準則。優先選項是活捉。但如果情況不允許,如果他即將逃脫,或者如果捕獲行動會危及我方人員,那麼可以使用致命武力。”
宋和平的大腦在快速分析。
優先活捉,但允許擊斃。
如果麥蘇爾真是找到巴格達迪的關鍵,那麼即使付出傷亡代價也應該活捉。
除非他們不想讓他活著開口。
“宋。”杜克看向他:“我需要你的部隊散佈到邊境線上。這裡是你們的活動區域——”
地圖上出現十幾個藍色標記,沿著伊敘邊境分佈,從辛賈爾山區到拉比亞平原。
“每個點派駐一個班,24小時監視。你們的優勢是僱傭兵身份,這裡也是你的地盤,不像我們那樣顯眼。一旦發現情況及時報告,三角洲部隊會立即出動執行任務,你們只需要負責外圍監控和攔截。明白嗎?”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宋和平笑道:“我的部隊明天黎明前可以就位。”
“很好。”杜克點頭,目光轉向三角洲部隊的隊長:“同時,三角洲部隊會根據CIA的另一條線索行動。我們在尼尼微省邊境小鎮巴迪有一個可疑人物,是一名退休教師,也是麥蘇爾在伊利哥為數不多的親戚,是他的一個舅舅。情報顯示,他上週可能與麥蘇爾有過接觸。明天清晨,A隊會實施抓捕,希望能獲得麥蘇爾的實時位置。”
簡報會又持續了四十分鐘。
接下來,萊蒙特提供了更多細節。
麥蘇爾可能使用的化名、他習慣的交通工具型別、他的健康問題,比如個人患有輕度哮喘,需要定期使用吸入器。
但關於麥蘇爾2013年至2014年的活動,關於他轉變的具體過程,萊蒙特始終語焉不詳。
散會後,三角洲隊員迅速離開,前往準備凌晨的行動。
CIA團隊收拾資料,萊蒙特最後看了宋和平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沃克上尉走過來:“宋先生,你們的住宿在三樓。房間已經分配好了,每個房間有基本設施。食堂在一樓,供應熱食。有甚麼需要可以找我。”
“謝謝。”宋和平說:“我的部隊使用的通訊裝置能接入你們的指揮網路嗎?”
“我們會提供加密電臺,但指揮網路是分開的。”
沃克回答得很謹慎。
“你們可以接收命令和傳送報告,但不能訪問情報資料庫。這是安全協議。”
“噢,好吧。”
宋和平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這幫美國人,戒心還是很重的。
三樓走廊鋪著破舊的地毯,曾經可能是紅色,現在被泥土和汙漬染成暗褐色。
牆壁上有彈孔,有些用膩子草草填補,有些就那麼敞著,露出裡面的磚塊和電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黴味。
宋和平的房間在走廊盡頭,310號。
門是普通的木門,但鉸鏈是新換的鋼製重型鉸鏈,鎖也是高安全的電子鎖。
沃克給了他一張門卡和一組六位數的密碼。
“每天更換密碼,早上六點更新。”沃克說:“如果有緊急情況,樓內有疏散通道,地圖在門後。”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張行軍床,一張金屬桌子,兩把折迭椅。
窗戶玻璃碎了,用膠帶貼著塑膠布,風一吹就嘩啦作響。
牆角有一個簡易衣架,地上放著一個軍用儲物箱。
宋和平在房間裡檢查了一番,確保沒有任何竊聽裝置和隱藏攝像頭。
很快,他發現了三個隱藏的攝像頭。
一個在煙霧探測器裡,鏡頭對著床;一個在空調通風口的格柵後面,覆蓋整個房間;第三個最隱蔽,在電源插座的一個螺絲孔裡,偽裝得很好,但金屬螺絲和塑膠孔邊緣的微小色差暴露了它。
美國人想要監視他。
這既在意料之中,又透露出更多資訊。
他們不信任他,或者說,他們害怕他發現甚麼。
宋和平直接把攝像頭都拆了。
這種破事,反正大家心照不宣。
拆了對方也不會承認,更不會拿來說事。
暗地裡的較量就是這麼心有靈犀。
檢查完房間,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看了一會兒風景,又看了看時間。
之後拿出衛星電話,撥通了亨利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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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