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埃爾比勒的爭論
埃爾比勒，寇爾德斯坦自治區政府大樓。
緊急會議在凌晨四點召開，但直到五點人才到齊。
有些委員從蘇萊曼尼省飛來，有些從杜胡克趕來。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五名自治委員會最高成員，牆上的螢幕顯示著基爾庫克傳來的現場畫面。
阿布尤旅的獵鷹旗幟飄揚在曾經屬於寇爾德人的油井上方，黑煙從幾處燃燒的車輛殘骸升起。
內政部長卡沃·阿齊茲第一個打破沉默，一拳砸在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動。
“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阿布尤那個雜種，忘了自己血管裡流的是寇爾德人的血！他的部落來自哈拉布賈，他的祖父在安法爾大屠殺中死去！現在他調轉槍口對準同胞！”
“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
財政部長希瓦·馬哈茂德相對冷靜，但太陽穴上跳動的青筋暴露了內心的憤怒，“關鍵是我們的反應。立即調兵奪回油田，還是談判？”
軍事指揮官薩拉赫丁·巴爾扎尼調出電子地圖，鐳射筆的紅點在基爾庫克區域劃圈。
“我們在基爾庫克周邊只有不到八百人，而且分散在十二個檢查站和哨所。阿布尤旅至少有一千五百人，還有重武器。根據前線報告，他們動用了至少六輛BMP-1、四門迫擊炮，可能還有反坦克導彈。”
他切換到兵力分佈圖。
“從後方調兵需要兩天時間。從馬沃爾調兵更久，至少要三天。而且大規模調動會暴露其他防線的薄弱。”
“美國人呢？”
外交事務負責人迪亞爾·塔拉巴尼問，“他們不是一直在協調各方關係嗎？他們應該能施加壓力。”
“我聯絡了杜克少將的辦公室。”
塔拉巴尼疲憊地搓了搓臉，“接電話的是他的高階顧問。他表示‘嚴重關切’，但強調這是‘伊利哥內部事務’，美國不會軍事介入。他只建議雙方保持克制，透過對話解決。”
會議室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美國人選擇了中立，或者說，選擇了更符合他們利益的立場。
寇爾德人是美國在伊利哥的重要盟友，但阿布尤和他背後的老闆宋和平同樣是美國目前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平衡木”行動失敗後，美軍重新評估了與各方的關係，顯然，他們不願再深度捲入地方衝突。
“阿布尤為甚麼突然這麼大膽？”
委員會主席、最年長的成員馬蘇德·巴爾扎尼提出疑問：“他控制南部油田已經足夠富有，為甚麼冒險進攻我們？這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薩米爾！”內政部長阿齊茲咬牙切齒，“或者說，薩米爾背後的那個東大人。昨天的議會演講，薩米爾要求將他的部隊編入國防軍，我們反對了。然後第二天晚上就發生這種事……時間太巧合了。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有證據嗎？”財政部長馬哈茂德問。
“需要證據嗎？”阿齊茲反問道：“看看誰受益最大？薩米爾的提案如果透過，他將成為國防軍正規軍官，獲得補給和合法性。你信不信，如果我們妥協，在議會透過提案，那麼阿布尤就可能撤退，至少可以談判。”
馬哈茂德若有所思：“你是說，這是連環計？如果我們支援薩米爾，阿布尤就停止進攻；如果我們繼續反對，就失去基爾庫克的油田？”
“然後告訴全世界，寇爾德斯坦可以被恐嚇？”
軍事指揮官巴爾扎尼站起來，軍靴在地板上重重地跺了一腳。
“不行！如果我們這次低頭，下次他們就會要求更多！當年我們之所以能控制基爾庫克，是因為我們戰鬥了！自治不是談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但現在的局面不同！”
馬哈茂德也提高聲音說道：“當年伊利哥軍隊崩潰，我們才趁機填補了真空。現在情況安全不同，之前‘平衡木’行動我們損失太多的部隊，而且最近油價下跌，預算緊張，去年的赤字達到12億美元。我們能負擔一場全面衝突嗎？”
“還有地緣困境！”
一直沉默的能源部長突然插話，“如果薩米爾真的控制西北部，成為正規軍，那麼寇爾德斯坦將陷入完全的戰略包圍。屆時我們就是孤島，任何政治訴求都將失去談判籌碼。這就是為甚麼我們在議會堅決反對薩米爾的提案！”
馬蘇德·巴爾扎尼緩緩點頭：“這才是核心問題。薩米爾的崛起不僅是一個軍事問題，更是地緣政治問題。一旦他成為正規軍並鞏固西北部，寇爾德斯坦未來將仰人鼻息。”
“所以我們必須反擊！”軍事指揮官巴爾扎尼堅持道：“不僅僅是為了油田，更是為了生存空間！”
“但如果反擊失敗呢？”馬哈茂德反問，“如果我們在基爾庫克遭受重大傷亡，卻奪不回油田呢？屆時我們將既失去更多的資源，又失去威懾力。阿布尤會變得更強大，薩米爾的提案將在議會也會獲得輕鬆透過，巴克達方面可能趁機會收回我們的自治權。到時候，我們豈不是兩頭落空？”
會議室陷入激烈爭吵。
主戰派認為必須立即展示武力，否則會連鎖失去更多領土和談判籌碼；主和派主張謹慎行事，先談判探明對方底線；還有中間派建議雙線並進，一邊準備軍事行動，一邊與巴克達和阿布尤同時談判。 馬蘇德·巴爾扎尼靜靜聽著，臉色黑得像鍋底的灰。
這位七十歲的老人經歷過薩達姆的鎮壓、1991年起義、2003年戰爭、2014年危機，他明白寇爾德人的處境有多麼微妙。
最終，他舉起手，會議室瞬間安靜。
“薩拉赫丁，”他問軍事指揮官，“如果我們反擊，最快甚麼時候能集結足夠兵力？我需要聽真實情況。”
“從馬沃特抽調兩個營，從蘇萊曼尼省抽調一個營，加上現有的部隊最快四十八小時可以發動團級規模的反擊。”
巴爾扎尼回答，但補充道，“但阿布尤旅已經建立防禦工事，而且根據偵察報告，他們還裝備有大量的夜視裝備和反坦克導彈，這些是之前沒有的。強攻會造成重大傷亡。”
“傷亡預測？”
“奪回油田區，至少一千人以上的傷亡。如果阿布尤旅頑強抵抗.可能翻倍。”
馬蘇德閉上眼睛。
“準備軍事行動。薩拉赫丁，你全權指揮。”
他的聲音裡帶著沉重。
“但同時，迪亞爾，你立即聯絡巴克達，要求緊急會議。告訴他們，如果薩米爾的提案在議會透過，我們可以重新考慮立場。但不要顯得我們軟弱。這是談判，不是投降。”
“那阿布尤呢？”馬哈茂德問。
馬蘇德沉思片刻：“暫時不與他直接接觸。但放出訊息：如果他能停止進攻，我們可以和他，甚至跟他背後的老闆談判。畢竟.他曾經是我們的一員。”
這句話引起了爭議。
內政部長阿齊茲立即反對：“主席，這等於承認叛徒的地位！這會開惡劣的先例！”
“現實點，卡沃。”
馬蘇德說：“阿布尤已經控制了整個基爾庫克油田，他手裡有我們需要的資源。而且如果我們分析得沒錯，他和薩米爾、和那個宋和平是一夥的。你可以跟阿布尤打，能有勝算，但如果宋和平插手呢？！你能贏嗎？政治不是意氣用事。”
他站了起來，這是會議結束的訊號。
“薩拉赫丁，你去準備軍事行動。迪亞爾，你去安排談判。其他人思考一下寇爾德自治區的未來。我們處在一個十字路口，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未來幾十年的命運。”
命令下達時，天色已亮。
埃爾比勒的街道開始甦醒，小販推著早餐車出現，上班族匆匆走過。
很少有人知道，一百五十公里外，一場可能改變寇爾德斯坦未來的衝突正在醞釀；也很少有人知道，在巴克達，另一場決定性的談判即將開始。
委員會成員們不知道的是，阿布尤旅不僅佈下了密集的雷區和防禦工事，還得到了宋和平的明確指示。
如果寇爾德人強攻，就堅決反擊；如果他們談判，就提出條件——
阿布尤重返自治委員會，並擁有能源和軍事事務的發言權。
也沒有人注意到，在巴克達綠區的一家酒店房間裡，宋和平剛剛收到兩條加密資訊。
第一條來自阿布尤：“油田已控制。傷亡：17死，43傷。寇爾德人正在集結兵力，但也放出談判訊號。”
第二條來自尤素福：“緊急訊息：寇爾德人要求今天下午三點召開黨派協調會議，討論‘當前安全域性勢及議會提案’。他們鬆口了，但要求你親自出席。”
宋和平刪掉資訊，望向窗外初升的太陽。
底格里斯河在晨光中泛著金光，河岸邊的蘆葦叢中有白鷺起飛。
他想起兵法中的話：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今天下午，他將親自走上巴克達的政治舞臺。
而三百公里外，寇爾德和阿布尤的軍隊正在對峙。
兩張談判桌，一片戰場，彼此相連，互為籌碼。
真正的博弈者從不在戰場上，而是在安靜的房間裡。
他給薩米爾發了條簡簡訊息：“準備下午的會議。穿上你的軍裝，帶上你的勳章。今天，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誰才是西北部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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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