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議會廳裡的另一種戰爭
議會大廳內部的宏偉與破損形成奇異對比。
高聳的穹頂上殘留著金色的馬賽克鑲嵌畫,描繪著古代兩河流域的神話場景,但左側有一大塊修補痕跡,顏色明顯不匹配。
328個深紅色絨面座椅呈半圓形排列,大部分已經坐滿。
空氣中瀰漫著冷氣機獨特的乾燥味道,還混合著男士古龍水、汗水和紙張上散發出的油墨氣息。
薩米爾被引導到講臺後。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溫度明顯升高。
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各色面孔。
其中有寇爾德人特色的紅白格頭巾、南部什葉派長老的黑色長袍、遜尼派商人的定製西服、土庫曼和雅茲迪少數族裔代表的傳統服飾。
許多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每個人的目光時不時瞟向他,評估、好奇、敵意,各種情緒在暗流中湧動。
議長敲擊木槌。
“議會第147次全體會議現在開始。今天的第一項議程:聽取‘解放力量’指揮官薩米爾關於西北部安全域性勢的報告,並就國防部第44號提案——關於將‘解放力量’編入伊利哥武裝部隊一事進行初步質詢。”
掌聲稀疏,更多是禮節性的。
薩米爾調整了一下麥克風,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迴響。
“尊敬的議長、各位議員,我是薩米爾·侯賽因·法迪勒,‘解放力量’的指揮官。”
他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沒有戰場上的咆哮,顯得有些單薄。
他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直視前方,而不是低頭看筆記。
“在過去三年裡,我和我的戰士們在安巴爾省的沙漠中、在摩蘇爾的街道上、在辛賈爾的山地裡,與1515武裝作戰。我們失去了2782名兄弟,他們的名字刻在我們的心裡,我們換來了摩蘇爾、拜伊吉、胡爾馬圖的解放,讓至少二十五萬平民得以返回家園。”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下方。
什葉派區域有人點頭,寇爾德人區域一片沉默,遜尼派區域表情複雜。
“今天,我們控制著摩蘇爾、拜伊吉和胡爾馬圖周邊的大部分割槽域,我們在檢查站執勤,在邊境巡邏,在廢墟中排除爆炸物。但我們缺乏藥品、燃料、重型武器,我們的戰士沒有領到任何津貼。1515的殘餘勢力正在重組,他們越過西利亞邊境,在沙漠據點中訓練新兵。沒有正規軍的支援,我們未來會守不住已經解放的土地。”
薩米爾握緊了講臺邊緣,手心裡全是滑膩膩的汗。
“我站在這裡,不是作為政客,而是作為一名軍人。我請求議會批准‘解放力量’編入國防軍的提案,讓我們能夠名正言順地保衛這個國家,獲得應得的補給和支援。西北部的局勢依然危險武裝雖然暫時被我們擊退,撤回了提特里克,但他們如同沙漠裡的蠍子,隨時可能從沙中鑽出,再次蜇傷這個國家,傷害這裡的人民。”
他按照宋和平的指導,沒有提及具體政治派別,只談軍事需求和國家利益。
演講簡短有力,結束時掌聲依舊稀疏。
主要來自什葉派議員席位,大約七八十人起立鼓掌。
寇爾德人區域只有兩三人象徵性地拍手,其餘人冷眼旁觀。
遜尼派區域掌聲禮貌而短暫,如同完成某種禮儀程式。
議長例行公事地感謝了演講,宣佈進入質詢環節。
第一個舉手的果然是寇爾德斯坦民主黨議員謝爾科·巴克爾,一個頭發灰白、眼神銳利的中年人。
“指揮官先生,您提到將您的部隊編入國防軍,但根據憲法第117條,寇爾德斯坦地區擁有自己的安全部隊(Peshmerga)。如果您的部隊成為國防軍一部分,是否意味著他們將可能在寇爾德地區執行任務?這是否違背了憲法賦予我們的自治權?”
問題尖銳而專業,直指核心矛盾。
薩米爾按照事先準備好的答案回應:
“國防軍在自治區的行動必須與地方政府協調,這是現有程式。‘解放力量’如果整編,將嚴格遵守這一程式。”
“但現有程式經常被忽視!”
另一名寇爾德議員站起來喊道,他是愛國聯盟的代表,聲音洪亮,“2011年,國防軍未經協調就從基爾庫克撤退,把我們的土地留給了是我們靠自己的鮮血才奪回了基爾庫克!去年在辛賈爾,國防軍的炮擊誤傷了平民,也沒有任何協調!您如何保證您的部隊不會成為巴格達干涉寇爾德斯坦的工具?”
薩米爾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
“我們只關心反恐任務——” “反恐任務?”
第三名寇爾德議員,屬於“變革運動”組織的年輕代表直接而粗暴地打斷他。
“指揮官先生,讓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如果您控制了西北部,成為正規軍,那麼寇爾德斯坦將處於甚麼位置?我們的北面是土雞人,東面是波斯人,西面是西利亞的混亂,南面——將是您的勢力範圍。屆時寇爾德自治區就是被完全包圍的孤島,任何政治訴求都將失去談判籌碼。這不是反恐問題,這是地緣政治生存問題!”
這句話說出了寇爾德人真正的恐懼。
大廳裡響起一陣嘈雜,四處響起有失禮貌的議論聲。
遜尼派區域裡,幾位長老交換了眼神,顯然他們也意識到同樣的問題。
薩米爾的崛起不僅影響寇爾德人,如果將來壯大,也會改變伊利哥內部的權力平衡,可能會影響到自己的利益。
“肅靜!肅靜!”議長敲擊木槌:“請圍繞提案本身提問!”
一名遜尼派議員趁機站起來:
“指揮官先生,您的部隊中什葉派比例是多少?如果整編後,是否會影響軍隊的教派平衡?”
又一個敏感問題。薩米爾感到汗水順著脊椎流下,浸透了迷彩服。
“我們招募所有願意對抗1515極端武裝的伊利哥人,不分教派。目前部隊中,什葉派約佔70%,遜尼派20%,其餘為其他少數群體。”
“70%!”那名議員表情誇張地攤開雙手:“而國防軍現有部隊中,什葉派比例已經超過60%!如果再加入您的部隊,軍隊將成為單一教派的工具!”
“我們是在對抗恐怖分子,不是在進行教派人口統計!”
一名什葉派議員忍不住憤怒地做出反駁。
爭吵升級。
議長用力敲擊木槌,但效果有限。
寇爾德人、遜尼派、什葉派議員互相指責,有人翻出2015年預算分配問題,有人提及基爾庫克石油收入歸屬,有人甚至提到當年摩蘇爾陷落的責任歸屬。
薩米爾的提案初步質詢程式成了引爆長期積怨的火星。
質詢持續了四十分鐘,最終在議長威脅提前休會的警告下草草結束。
薩米爾走下講臺時,迷彩服裡的作戰T恤完全溼透。
尤素福迎上來,面色凝重如葬禮。
“比預期的更糟!操!”他低聲罵著娘,然年後遞上一瓶水,“寇爾德人團結一致反對,遜尼派‘國家力量聯盟’剛剛在走廊裡開了個短會,確認了反對立場。好在這只是初步質詢,不是最終決議,否則提案很可能通不過。”
“表決要到甚麼時候?”薩米爾啞聲問。
“快的話7天,慢的話,一個月也說不準。”
尤素福擦了擦汗。
“看來我們需要奇蹟。”
薩米爾轉頭尋找宋和平,才想起他在議會外等待。
一種無力感攫住了他。
在戰場上,敵人明確,
目標清晰。
在這裡,敵人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自己想要找目標,但目標卻被層層迷霧包裹。
薩米爾感覺到一種無力感。
在這裡,這個政圈戰場上,自己要找到敵人是誰都找不到……
第二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