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4章 議會之行
清晨六點三十分,胡爾馬圖郊外臨時機場的沙地灑滿了朝暉。
一架灰綠色的直升機停在那裡,旋翼緩慢旋轉,掀起陣陣沙塵。
“音樂家”防務公司的標誌——一個抽象的音符與步槍交叉的圖案噴塗在機艙側面,在晨光中泛著啞光。
薩米爾站在直升機旁,眯眼望向東方。
安巴爾省的沙漠在日出時分呈現出一種短暫的金紅色,隨後便會褪成無情的土黃。
他拉了拉領口,嶄新的三色沙漠迷彩服僵硬得像紙板,右臂上“解放力量”的臂章被仔細縫製——交叉的AK-47與橄欖枝,下方繡著阿拉伯文“為了自由的伊利哥”。
“檢查一下有甚麼忘了帶?”
宋和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檔案、身份證明、演講稿。在巴格達,這些就是你的武器。”
薩米爾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裡面裝著一沓用塑膠資料夾仔細封好的檔案。
“都在。”他扯了扯新迷彩服:“沒必要換一套新的吧?還是老迷彩舒服。”
“因為符號很重要。”
宋和平走近,調整了一下薩米爾肩膀上不存在的褶皺。
“在議會,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而是一支等待被承認的武裝力量。這身衣服告訴所有人:你是軍人,不是政客。但臂章又提醒他們,你來自體制之外。”
機組勤務人員跑過來,遞上兩個耳麥:“通訊測試。飛行途中請保持頻道清潔。”
薩米爾戴上耳麥,裡面傳來沙沙的電流聲:“準備就緒,三分鐘後起飛。請登機。”
宋和平率先登上直升機,伸出手拉了一把薩米爾。
兩人並排坐在機艙中部,前後都是保鏢人員,每個人的膝蓋上都橫放著一支M4卡賓槍。
艙門關閉後,世界突然變得隔絕而嘈雜。
旋翼的轟鳴、引擎的尖嘯、透過防彈玻璃傳來的風聲。
“起飛。”
隨著飛行員一聲例行公事的通報,直升機猛地離地。
地面迅速下沉,胡爾馬圖的廢墟、臨時搭建的難民營、檢查站沙袋工事,都縮小成棋盤上的棋子。
東邊,迪亞拉河的分支像一條黯淡的銀帶,蜿蜒穿過焦土。
“航向東南,直飛巴格達,預計飛行時間一小時四十分鐘。”飛行員的聲音在耳麥中響起,“途中會繞過歐宰姆空域,那裡仍有零星交火報告。”
薩米爾望向窗外。
下方的大地如同被巨獸抓撓過的面板,彈坑、燒燬的車輛殘骸、倒塌的建築,偶爾能看到一小片綠色。
那通常是有人頑強堅守的家園,周圍用輪胎和土牆壘起簡易防禦。
“記住,”宋和平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這不是前線指揮所,這是另一個戰場。”
薩米爾轉過頭。
宋和平正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檔案,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襯托出像大理石一樣冷靜。
“我寧願面對一百個1515的衝鋒,也不願面對那些議員的假笑。”
薩米爾嘟囔道,聲音被噪音掩蓋大半。
宋和平笑了。
“政客的子彈不傷人肉體,但能摧毀一支軍隊的後勤。一顆在議會投下的反對票,能讓前線戰士一個月沒有彈藥。一句在媒體上的詆譭,能讓國際援助轉向。所以你必須學會應付這些情況和場面。”
直升機開始爬升,避開一片可能存在行動式防空導彈威脅的區域。
薩米爾看到下方公路上一支武裝車隊正在行駛,悍馬和MRAP裝甲車組成的長龍揚起漫天塵土。
那是僱傭兵營的巡邏部隊。
更遠處,一群羊在牧人驅趕下緩慢移動,彷彿戰爭從未發生。
“我該說甚麼好呢?”薩米爾問:“尤素福給的演講稿太政客了。”
“說真話。”
宋和平關掉平板,轉向薩米爾:
“但只說一部分真話。告訴他們你們需要甚麼,但不必告訴他們全部。強調勝利,適當吹噓未來,但不要做出具體承諾。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看到價值你的價值。一支能在西北部穩定局勢的武裝力量,對所有人都有價值。”
“如果他們問起整編後的指揮權歸屬?”
“就說服從國防部統一指揮,這是他們想聽的。至於實際運作.”宋和平意味深長地停頓,“等進了體制,自有辦法。”
薩米爾沉默地看著窗外。
將近兩小時後,雲層下,巴格達的輪廓開始顯現。
底格里斯河像一條慵懶的巨蟒穿過城市,將綠區、卡拉達、薩德爾城等區域分割開來。
他能辨認出共和國宮模糊的輪廓,曾經傻大木時代的標誌性建築,如今掛上了伊利哥國旗。
更醒目的是綠區——那片由美軍在2003年劃定的“國際區”,高牆、鐵絲網、檢查站,像一座城中之城,伊利哥的政治心臟在其中虛弱地跳動。
“那裡就是你的新戰場。”
宋和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感觸道。
直升機降落在綠區專用的“勝利基地”停機坪。
艙門開啟的瞬間,巴格達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塵土、汽車尾氣、底格里斯河淡淡的腥味,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廢墟與重建的城市氣息。
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多,停機坪旁邊,尤素福已經帶著一小隊人等候在那裡。
這個精明的政客今天穿著熨燙平整的長袍,站在一群全副武裝的私人安保中間,顯得既突兀又和諧。
安保人員穿著統一的黑色戰術裝,戴著墨鏡,警惕地掃視四周。
停機坪外圍,兩名美軍士兵靠在悍馬車旁,漠不關心地看著這一幕。
“我親愛的表哥!” 尤素福張開雙臂,用伊利哥人熱情的擁抱禮節迎接薩米爾,在他臉頰左右各親一下,胡茬紮在面板上。
“巴格達歡迎凱旋的英雄!”
然後他轉向宋和平,握手時格外用力,持續時間比正常禮節長了兩秒。
“宋老闆,一路順利?”
“還算順利。”宋和平簡單回答,目光已經掃過周圍環境:三個制高點上有狙擊手位置,停機坪入口處停著兩輛裝甲SUV,車牌是特殊通行牌照,車窗貼著深色防爆膜。
典型的綠區配置——安全,但安全之下湧動著無數暗流。
車隊由三輛改裝的雷克薩斯570以及幾輛裝甲SUV組成,尤素福與兩人同乘中間一輛。
穿過第一道檢查站。
鋼筋混凝土墩、蛇腹形鐵絲網、高達三米的防爆牆。
伊利哥士兵檢查證件時面無表情,但看到薩米爾的名字時,眼神微微一動。
第二道檢查站由美軍負責,士兵更放鬆,甚至和司機開了句玩笑,但掃描裝置的紅燈仔細滑過車輛底盤。
進入綠區內部,景象驟然變化。
寬闊的林蔭道、精心修剪的草坪、重建中的政府大樓貼著嶄新的大理石。
偶爾能看到持槍的美軍士兵在屋頂警戒,但更多的是穿西裝的文職人員匆匆走過。
咖啡館露天座位上坐著幾個西方記者,膝上型電腦旁放著半空的咖啡杯。
這裡像是從伊利哥撕裂出來的另一片土地,秩序、整潔、虛假的平靜。
“演講準備好了嗎?”
尤素福一邊問,一邊用一塊絲綢手帕擦拭著額頭的汗珠。
車內空調開到最大,但他的袍子後背還是透出深色汗漬。
薩米爾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沓皺巴巴的筆記。
“按老闆說的,簡短直接。”
尤素福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他瞥了一眼宋和平,似乎在尋求確認。
“關於那個.收編進國防軍的提案,有些情況我需要提前告知。原本想在會議開始前說,但我覺得你們需要心理準備。”
他壓低聲音,儘管車內隔音效果極佳。
“美國人確實表示了支援,杜克將軍昨天還親自致電議長,表示‘支援一切增強伊利哥安全能力的舉措’。但程式上,軍方的提案必須經過議會全體會議表決,需要簡單多數透過。”
宋和平的目光銳利起來。“有阻力?”
“很大。”尤素福嘆了口氣,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名單,上面用阿拉伯文和英文標註著議會328個席位的分佈。
“主要是寇爾德人。他們在議會里有58個席位,寇爾德斯坦民主黨、愛國聯盟、變革運動……這些黨派幾乎一致反對。此外,遜尼派的一些議員也在附和——‘國家力量聯盟’裡的幾位長老已經私下表態不支援。”
薩米爾一拳砸在車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美國人不是支援了嗎?他們應該施加壓力——”
“沒有應不應該的,在表面上,美國人完成了他們的承諾。”
宋和平平靜地打斷他,似乎早有預料。
“杜克支援了提案,這是他與我的協議,他只是表示支援,沒答應保證你一定收編成功。拿干涉伊利哥內政做幌子非常合適——至少表面上是這樣。至於議會內部的問題,他們採取‘不阻止也不積極協助’的態度。將來就算通不過,他們也可以推卸責任:我們已經支援了,是你們伊利哥人自己不同意。”
尤素福連連點頭。
“對對對,宋你說得很對,美國佬現在就是這種態度。提案能不能透過,現在成了我們自己的問題。我嘗試過.接觸一些反對的議員……”
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拇指摩擦食指和中指,做了個點錢的動作。
“但用處不大,寇爾德人佔據埃爾比勒和基爾庫克部分油田,經濟上自給自足。寇爾德斯坦自治區每年的石油收入超過80億美元,他們不缺錢。”
“他們缺的是安全感。”
宋和平望向窗外,眼神深邃如底格里斯河的深水區。
“但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安全感。你想想,寇爾德斯坦現在的地緣處境——北面是土雞,東北邊是波斯,這兩個國家都對寇爾德獨立運動懷有敵意。西面是西利亞,那裡的寇爾德人正在與哈菲茲政權和土雞人作戰。南面呢?原本是伊利哥中央政府控制的區域,如果薩米爾控制了西北部併成為正規軍”
尤素福接過話頭:“沒錯,那意味著寇爾德斯坦將四面受困。北面是波斯人,東、南、西三面都是什葉派主導的勢力。一旦薩米爾坐大,將來寇爾德人無論是想爭取更大自治權,還是維持現有地位,都將仰人鼻息。這不是軍事威脅那麼簡單,這是地緣政治的窒息。”
薩米爾聽懂了,但更憤怒了:“所以他們就寧願看到1515殘餘勢力重組?寧願西北部陷入混亂?也不願意看到我的部隊被收入國防編制?哼!這些寇爾德人!歷史上就是小偷!盜賊!流放者!他們對所在的國家沒有半點感情!”
“因為混亂對他們有利。”
宋和平轉向薩米爾,語氣像在給新兵上課。
“混亂意味著中央政府無力整合,寇爾德人可以繼續事實上的獨立狀態。而你,薩米爾,你代表著一種他們最害怕的東西。一個強大的伊利哥政府對他們來說不是甚麼好事。即使你現在說只關心反恐,但一旦成為正規軍,你的部隊就代表著國家權威的延伸。”
車隊駛近議會大廈。
那是一棟宏偉但佈滿彈痕的奧斯曼風格建築,正門的大理石柱上還留有2013年汽車炸彈襲擊的痕跡——裂紋像蜘蛛網般蔓延,部分石雕被燻黑。
安保級別明顯很高。
水泥路障、武裝悍馬、穿著厚重防彈衣的警察。
記者區已經擠滿了人,長槍短炮對準了車隊。
“演講在上午十點整。”尤素福最後叮囑道:“結束後有個簡短的記者會,記住,只說準備好的內容。記者問起敏感問題要小心,尤其是寇爾德問題、教派衝突、美國角色,諸如此類的話題一律回答‘目前專注於反恐任務,不關心其他事務’。”
薩米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臂章。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不是面對槍口時的腎上腺素飆升,而是一種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緊張。
宋和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甚麼,只是用眼神送去鼓勵的目光。
車門開啟。
閃光燈瞬間淹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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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