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誰先眨眼?
胡爾馬圖的硝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升起,爆炸的火光將天空染成暗紅色。
城市東北區一座守軍據點——市立醫院的三樓視窗,羅斯上校用纏著繃帶的左手舉著望遠鏡。
視野裡的黑色旗幟已經插上了市政廳、郵局和中心廣場的每一棟主要建築。
那些旗幟在晨風中招展,像一片片象徵死亡的烏鴉羽翼。
“長官,D區完全失守,剩餘部隊退守到市場廣場一帶,傷亡超過百分之六十。”
“E區還在交火,但反坦克導彈只剩最後三發了。”
“F區請求緊急增援,他們被三面包圍,指揮官說……最多還能堅持一小時。”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像鈍刀割肉。
羅斯放下望遠鏡,轉身看著作戰地圖。
代表政府軍控制區域的藍色標記,已經從二十四小時前的整個城市百分之六十,縮小到如今不足百分之三十。
而且這百分之三十還被分割成三個孤島:醫院、警察局、發電廠。
三個孤島之間的部隊正在像潮水般湧動。
副官米勒少校站在他身旁,被燻黑的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彈片擦傷。
“長官,如果放棄市場廣場,我們三個據點就被徹底分割了,彼此無法呼應。”
“我們早就被分割了,米勒。”
羅斯嘆了口氣。
“現在要守的不是面積,是時間。每多守一小時,華盛頓那邊就多一分壓力,宋和平就多一分出手的可能。”
他拿起加密衛星電話,接通了巴克達綠區的那條專線。
線路那端傳來電流的嘶嘶聲,然後是杜克將軍疲憊但依然沉穩的嗓音:“羅斯,彙報情況。”
“將軍,胡爾馬圖市區已失守三分之二。”
羅斯儘可能讓聲音保持平穩:
“但剩餘部隊被分割在醫院、警察局、發電廠三個孤立據點。重型武器彈藥即將耗盡,傷員數量超過四百人……我們最多還能堅持幾小時。重複,最多幾小時。”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
五秒鐘在平常只是一瞬,在此時卻漫長如一個世紀。
羅斯能想象杜克在巴克達指揮中心的樣子——雙手撐在電子沙盤邊緣,盯著胡爾馬圖那個閃爍的紅點,周圍是來回穿梭的參謀、不斷更新的情報螢幕,還有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政治壓力。
“再堅持一下,羅斯,我們會繼續派空軍支援你們。”
杜克的聲音終於傳來:“我正在做最後的努力。華盛頓高層那邊……需要一點時間來完成手續。”
“將軍,我計程車兵們沒有時間了。”羅斯幾乎是吼出來的,但他立即壓低了聲音,“請您轉告那些坐在白房子和五角大樓裡的官僚們——我們雖然是僱傭兵,但我們的命也是命!”
說完,他絕望地結束通話電話,然後靠近窗邊。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但城市依然籠罩在槍炮的火光中。
遠處傳來坦克主炮的轟鳴,緊接著是建築倒塌的巨響——那是1515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清除抵抗據點。
米勒遞過來半瓶水:“長官,您覺得宋和平真的會來嗎?”
羅斯接過水瓶,卻沒有喝。
他望著東南方向,那是4號地區的方向。
“他會來的。”羅斯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不是為了救我們,是為了他的棋局。”
同一時間,4號地區。
宋和平將臨時指揮所設在一輛卡車內,卡車車身經過工程兵的加固,能夠起到一定的防彈作用,頂部覆蓋著偽裝網,內部則佈滿了通訊裝置和電子螢幕。
六塊顯示屏上實時顯示著無人機傳回的戰場畫面:胡爾馬圖的巷戰、1515部隊的調動、後勤車隊的行進路線,甚至還有提特里克、圖茲、費哈特這些後方城鎮的守軍佈防情況。
江峰站在主螢幕前,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快速滑動、放大。
“老班長前鋒部隊已經突入胡爾馬圖市中心,羅斯的部隊被壓縮到三個街區。”
江峰調出熱成像畫面,上面紅色的人影密集得像螞蟻群。
“按照這個推進速度,最遲今天中午,醫院據點就會失守,羅斯就會完蛋。”
宋和平坐在折迭椅上,面前攤著一張的軍用地圖。地圖上用紅藍兩色鉛筆密密麻麻標註著各方兵力部署——紅色的藍色的政府軍和盟軍,還有他自己用黑色馬克筆畫出的箭頭和圓圈。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胡爾馬圖,而是沿著一條几乎看不見的虛線移動。
那條虛線從敘利亞邊境的拉卡開始,穿過沙漠,繞過美軍監視區,沿著塞爾薩爾湖西岸,最終抵達提特里克——這是阿邁德的秘密補給線,一條支撐著阿邁德集團攻擊力的血管。
“阿邁德的主力到哪了?”宋和平問。
“前鋒五百人在胡爾馬圖城內,中路三千人分佈在從胡爾馬圖到這裡的六十公里公路上,採用長蛇陣行軍。”
江峰調出另一組畫面,那是高空無人機拍攝的俯瞰圖。
“後衛部隊兩千人,護衛著二十門122毫米榴彈炮和五十輛彈藥車,目前都躲在這個位置——‘斷齒’沙谷。”
江峰在地圖上點出一個位置,距離現在的位置只有八公里。
“長蛇陣。”
宋和平嘴角泛起冰冷的笑意。
“他是之前差點被我們困在胡爾馬圖,所以有心理陰影了。現在把八千人拉成三十公里的長線,前鋒、中路、後衛各自為戰。他以為這樣安全,遇到襲擊的時候像壁虎一樣能斷尾求生,卻不知道這正好給了我們分段吃掉他們的機會。”
指揮所裡還有其他幾個參謀和通訊官,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他們想知道老闆到底要怎麼安排這場戰鬥——用兩個營八百人的精銳僱傭兵,去擊潰八千人的1515武裝。
兵力對比這在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上都是自殺行為。
但宋和平從來不按教科書打仗。
“薩米爾那邊準備好了嗎?”他問。
“六千名‘解放力量’民兵已經在提特里克外圍隱蔽集結,分成三個攻擊叢集。”
江峰調出相應畫面,“波斯聖城旅指揮官納辛回覆,他的三千精英已經抵達圖茲和費哈特之間的預設陣地,隨時可以發動佯攻。”
“不是佯攻。”宋和平糾正道,“是主攻。告訴納辛,我要他在四小時內突破圖茲鎮外圍防線,拔掉他們所有的據點,要做出全面進攻的姿態。薩米爾那邊也一樣,對提特里克的攻擊要狠,要真,要讓阿邁德相信他的老家馬上就要丟了。”
命令透過加密通道傳達出去。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車門邊。
外面天色漸亮,荒漠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殘酷的美感。 赭紅色的沙丘,灰白色的巖柱,地平線處是朦朧的遠山輪廓。
他的兩個僱傭兵營就埋伏在這片地貌中。
第一營全員配備改裝悍馬和武裝皮卡,裝備重機槍、自動榴彈發射器和“短號”反坦克導彈,任務是高機動突擊。
第二營代號以越野車為載具,攜帶81毫米迫擊炮、反器材狙擊步槍和單兵防空導彈,負責火力支援和戰場遮蔽。
八百人對八千人。
但宋和平的計算從來不是簡單的數字對比。
“老闆,杜克將軍的第三通電話。”
通訊官拿著衛星電話走過來,“他說如果您再不接,他就直接飛過來。”
“杜克?”
宋和平心頭一喜。
終於來了!
艹!
自己等杜克這個電話也是夠久的了!
兩人就像在做一個看誰先眨眼的遊戲。
到臨了,還是杜克先忍不住了,不,應該說是華盛頓那邊的大人物們坐不住了。
他故意拖延十多秒後才接過電話,卻沒有立即說話。
話筒裡傳來杜克少將壓抑著怒氣的呼吸聲。
又等了足足十秒鐘。
“宋,胡爾馬圖就要陷落了。”
杜克的聲音終於從巴克達那頭傳來,其中的焦慮清晰可辨。
“羅斯上校最多還能堅持幾小時。幾小時後的旗幟就會插上胡爾馬圖全城。那時就算你想再反擊拿下胡爾馬圖,代價會是現在的三倍以上。”
“我知道。”宋和平終於開口:“但問題是,我不一定非得拿回胡爾馬圖。”
“你知道?那你還在等甚麼?!”杜克幾乎是在吼,“你的部隊就在4號地區,只要下命令立即就能攻擊阿邁德的部隊,這樣至少能救羅斯!”
“然後呢?”宋和平反問,聲音依然平靜地像潭水:“我的兩個營衝進胡爾馬圖和1515的八千人打巷戰?將軍,別開國際玩笑。您比我更清楚巷戰是甚麼。那是絞肉機,是兵力優勢方最擅長的戰場。我的八百人進去,幾小時後能活著出來兩百人就算奇蹟。”
杜克沉默了。
他知道宋和平說得對,但他別無選擇。
胡爾馬圖不僅僅是西北部的一個戰略節點,它已經變成了政治象徵。
如果它陷落,巴克達政權的威信將受到致命打擊,國會的撥款聽證會將變成一場災難,甚至可能影響明年的大選。
“你要的條件,華盛頓都答應了!”
杜克終於遞出了底牌。
之前他還想有所保留。
但宋和平看起來雲淡風輕事不關己的模樣。
真沒時間再拖延下去了。
“薩米爾部隊的正規化編制,少將軍銜,還有裝備和資金,我們統統答應,但是薩米爾收編後必須接受伊利哥國防部管制,部隊編制和軍官任命不能再由他個人說了算!”
宋和平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胡爾馬圖上,然後慢慢向西移動,經過圖茲、費哈特,最終停在提特里克。
“我要的可不止這些。將軍。”
“甚麼?!你要坐地起價!?我們之前都說好了的!”杜克顯然火冒三丈要爆炸了,宋和平隔著電波都能聽到他喘氣的聲音。
“別激動,將軍,你們可以臨時加條件約束薩米爾,我怎麼就不能臨時加點條件?”宋和平語帶譏諷說道:“只許你們砍價,不許我漲價?”
杜克顯然沒有籌碼和耐心繼續跟宋和平拖時間了。
再拖下去,胡爾馬圖真涼涼了。
何況,宋和平剛才還說自己不是非要拿回胡爾馬圖。
啥意思?
這貨打算只要摩蘇爾和拜伊吉就好?
他是可以。
可這對伊利哥政府軍來說是致命的。
當提特里克、歐宰姆和胡爾馬圖連城一片,下一步巴克達可就危險了。
“說,你還要甚麼?”
杜克說這句話的時候,聽到了自己後槽牙發出的嘎吱聲。
“整個西北部戰區的主導權。我的公司獲得胡爾馬圖周邊五百平方公里內的安全承包合同,期限五年;美軍提供相應的裝備支援和情報共享。”
“你這是要在伊利哥西北部建立一個國中之國!”
杜克的聲音立馬提高了好幾度。
“不,將軍。我這是在幫你們解決一個你們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
宋和平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卻堅定。
“你們在伊利哥打了十幾年仗,花了上萬億美元,死了幾千士兵,結果呢?1515照樣攻城略地,波斯人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土雞國人在北部虎視眈眈。你們需要一個新的模式,一個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模式。”
“而你就是那個模式?”
“至少我證明了可行性。”宋和平說,“拜伊吉的煉油廠在我控制下短短一個月產量恢復到戰前的百分之六十;西北部的走私通道被我切斷了一半;薩米爾的部隊從一群散兵遊勇變成了有紀律有戰鬥力的民兵。將軍,給我同樣的資源和授權,我能把整個西北部變成1515無法逾越的屏障。”
電話那頭傳來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那是杜克思考時的習慣。
宋和平耐心等待著。
他算準了時間——胡爾馬圖的危機已經燒到了華盛頓的眉毛,而他是唯一能在短時間內撲滅這場火的人。
政治就是妥協的藝術,而他現在手握最大的籌碼。
“我需要半小時請示。”杜克最終說,“半小時後給你答覆。在這期間……請你至少做點甚麼,減緩胡爾馬圖的壓力。”
“可以。”宋和平爽快地答應了,“我的部隊會在十分鐘後開始攻擊圖茲和費哈特,我還有一支隊伍在提特里克附近等候命令,隨時可以展開進攻。但將軍,請記住——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在投資。我投資的每一顆子彈,將來都要看到回報。”
結束通話電話,宋和平看向江峰:“通知納辛的聖城旅開始攻擊圖茲和費哈特,我們這邊十分鐘後按‘獵蛇計劃’開始行動。第一營負責切斷1515的後衛部隊,第二營沿公路襲擾中路。記住原則:快打快撤,絕不死守,用機動性換殺傷。”
“是!”指揮所裡所有人立正應答。
第二更大章,一共9千字了,累了,先歇會兒,晚點再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