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戰爭背後的耐心比拼
凌晨五點,華盛頓尚未完全甦醒,五角大樓E翼的辦公室卻已亮起刺眼的燈光。
一份標註著“絕密·緊急”的軍事報告,被副官輕輕放在了米勒中將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上。
封面上簡短的標題預示著不祥——《胡爾馬圖防禦態勢評估及西北戰區危機預警》。
報告來自前線指揮官杜克將軍,電文時間顯示為四小時前,但其中描述的局勢每一分鐘都在惡化。
六點整,加密視訊會議系統準時啟動。
多個螢幕依次亮起,映出國防部、國務院、國家安全委員會代表們神色凝重的臉。
杜克將軍的面孔出現在主螢幕上,背景是前線指揮所的巨型螢幕。
“先生們,女士們,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杜克開門見山,鐳射筆的紅點落在電子地圖的胡爾馬圖區域。
“羅斯上校和他的部隊已經堅守了二十四小時,表現英勇。但現實是,外圍三道防線全部失守,城區百分之六十落入1515手中。根據最新情報和戰場評估——”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每個字都需要用力擠出,“胡爾馬圖最多還能堅守二十四小時。”
地圖被放大,紅箭頭如毒蛇般從三面咬向代表守軍的藍色圈。杜克的語氣變得低沉:
“一旦胡爾馬圖陷落將打通歐宰姆、提特里克和北方胡爾馬圖之間的通道,獲得前所未有的戰略主動權。他們可以北上威脅寇爾德控制區,西進切斷摩蘇爾補給線,甚至可能建立所謂的‘西北省’。屆時我們需要投入的兵力、資源和時間,將是現在的三到五倍。”
國務院代表瑪麗安·科爾特斯向前傾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宋和平的部隊在哪裡?之前簡報說他的僱傭兵營已經抵達4號地區。”
“他們確實在4號地區。”
杜克切換畫面,顯示出一張衛星熱成像圖,幾百個代表生命熱源的小點靜靜伏在一片丘陵地帶。
“已經潛伏四十八小時,完全處於攻擊位置。但——”
他加重了語氣,“宋和平拒絕行動,除非我們滿足他提出的所有條件。”
“所有條件?”
國防部負責近東事務的文官威廉姆斯幾乎跳起來。
“你是指那份荒謬的清單?讓薩米爾獲得伊利哥國防軍少將軍銜,他那支雜牌軍整編為第十邊防師並納入正規軍序列,還有——胡爾馬圖及其周邊的實際控制權?”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這是赤裸裸的訛詐!他以為自己是誰?一個東大籍的僱傭兵頭子,竟敢跟美利堅合眾國談條件!”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嘈雜,幾名官員低聲交換意見。
米勒中將一直沉默地觀察著,此時才緩緩抬起手,示意安靜。
“威廉姆斯先生,”米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剛才用了‘訛詐’這個詞。那麼讓我請問:如果我們拒絕他的‘訛詐’,你有甚麼替代方案能保住胡爾馬圖?”
威廉姆斯張了張嘴。
“我替你回答:沒有。”
米勒調出另一組資料。
“我們最近的援軍是第101空中突擊師的兩個營,目前部署在科威特,調動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一旦調動,等同重返伊利哥,政治風險巨大不說,如果有較大傷亡,那將會成為我們在座各位決策者面臨的一場災難。”
“寇爾德‘自由鬥士’部隊之前已經遭到重創,現在能守住埃爾比勒的一畝三分地就已經不錯了,強行抽調會導致整條戰線鬆動。而我們自己的特種部隊——”
他掃視全場,“在伊利哥和阿富幹有十七處優先順序更高的任務點。現實就是,此刻在胡爾馬圖半徑兩百公里內,唯一有能力且有意願介入的武裝力量,就是宋和平的僱傭兵部隊和他掌控的民兵組織。”
科爾特斯揉了揉太陽穴,不悅道:“他的條件,從政治角度看極其敏感。薩米爾是甚麼人?三年前還是個反美的民兵頭子,靠著宋和平的資金和訓練才拉起一支隊伍。現在要我們承認他為少將,還要給他一個正規師的編制?這在巴克達會引發政治地震。”
“薩米爾是代理人,宋和平才是實際控制者。”
情報部門代表插話,“我們評估,宋和平在伊利哥西北部的投入已超過八千萬美元,不僅是軍事,還包括對當地部落的援助、基礎設施建設甚至小型醫院。他正在建立事實上的勢力範圍。”
“這正是問題所在!”威廉姆斯激動地說,“我們難道要坐視一個與東大有千絲萬縷聯絡的私人軍事承包商,在伊利哥劃出一塊‘封地’?這等於承認我們無力維持地區秩序!”
米勒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威廉姆斯先生,你終於說對了一件事——我們確實無力維持。不是‘等於承認’,而是事實如此。2011年總統決定撤軍後,我們在伊利哥的存在就是有限且脆弱的。胡爾馬圖如果丟了,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站起身,走到大螢幕前,用食指關節敲打著地圖。
“第一,寇爾德人將被迫抽調至少兩個旅回防胡爾馬圖方向。第二,波斯人會透過民兵組織填補權力真空,影響力擴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第三會獲得喘息空間,將胡爾馬圖變成招募、訓練和發動襲擊的基地。第四——”
他轉向威廉姆斯,“地區盟友會對我們的承諾和能力產生根本性質疑。而這個‘東大僱傭兵’,如果選擇袖手旁觀,等我們收拾爛攤子時再以更高價碼入場,情況只會更糟。”
會議室鴉雀無聲。
空調出風口嘶嘶作響,彷彿在為這場沉默伴奏。
科爾特斯打破了寂靜:“米勒,從純軍事角度看,接受宋和平的條件,代價是甚麼?”
“短期代價是面子、一些政治資本,以及需要說服巴格達政府接受薩米爾的任命。”杜克接過話頭,“但長期看,這可能反而是最優解。給薩米爾正式身份,意味著他的部隊要接受國防部指揮、定期提交報告動向。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灰區’武裝,承認後至少可以將其納入監管框架。而且——”
他調出宋和平部隊的戰績記錄,“過去十八個月,他們與1515交戰多次,戰績全勝。這樣的戰鬥力,正是西北部最需要的。”
“但宋的要價未免太高了!”科爾斯特顯得還是有些不甘心。
“宋和平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米勒坐回位置,“他要的是長期飯票,不是一次性買賣。如果他只是想要錢,完全可以等胡爾馬圖陷落後,讓1515和寇爾德人互相消耗,再以更高價碼介入。但他選擇了提早在4號地區佈局,關鍵時刻卡位,這說明他也是理智的,知道胡爾馬圖的重要性,只是尋求合法地位和可持續的合作伙伴關係。”
威廉姆斯還想爭辯,但被科爾特斯抬手製止:“我們需要風險評估。最壞情況是甚麼?”
情報代表回答:“最壞情況是宋和平獲得合法身份後,利用這個平臺擴大與東大的軍事合作,甚至可能成為東大在該地區的‘戰略支點’。但根據現有情報,宋和平與東大軍方的關係複雜,不過目前沒顯示兩者之間存在緊密的合作關係,我們評估結果是他是個人玩家,不是國家代理。”
“‘音樂家’防務的核心成員來自多個國家,其公司控制的僱傭兵部隊裝備也是大雜燴——俄製步槍、美製通訊裝置、東大產無人機。看起來,他是個實用主義者。”
“而現實情況是,”米勒看了眼手錶,“羅斯和他的僱傭兵還能支撐大概——” 他頓了頓,“二十小時。我們需要在中午前做出決定,才能讓宋和平的部隊在天黑前完成機動和攻擊準備。”
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
爭論、妥協、再爭論。
最終,一份折中方案出爐——原則上同意宋和平的全部條件,但附加嚴格的限制條款——第十邊防師的規模上限為一萬三千五百人;所有營級以上軍官需經國防部稽核,便於政府控制其規模和人員。
最重要的是,宋和平必須在胡爾馬圖解圍後四十八小時內,開始對1515在西北部的補給線發動持續打擊,斷絕阿邁德的補給生命線。
方案初步敲定,上報最高決策層最後決定。
“他會接受這些附加條款嗎?”科爾特斯問。
米勒儲存了檔案:“他肯定會討價還價,但核心條件我們滿足了。對一個民兵頭子來說,少將軍銜和正規軍編制是洗白身份的無價之寶。他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
下午五點,決策層級上升到最高層。
白宮戰情室的橡木長桌旁,坐著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七個人——國防部長、國務卿、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中央情報局局長、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以及米勒和透過加密影片接入會議系統的杜克本人。
房間燈光調暗,主螢幕上分割顯示著胡爾馬圖的無人機實時畫面、兵力部署圖和4號地區衛星圖。
硝煙從城市東區升起,街道上可見裝甲車殘骸。
“先生們,女士們,時間不多了。”
國家安全事務助理霍華德·克萊門特開口:“羅斯上校發來了最後一份通訊,他們的彈藥庫存只剩下百分之十七,傷員數量超過兩百。再不做決定,我們很快就要為胡爾馬圖的守軍支付合同撫卹金。”
國防部長羅伯特·蓋茨轉向米勒:“你百分之百確定宋和平有能力扭轉戰局?我要提醒你,如果他把部隊開進去卻被打垮,不僅胡爾馬圖會丟,我們還會在全世介面前成為笑柄。”
米勒點頭,語氣不容置疑:“我確定。三個理由:第一,宋和平的部隊在4號地區潛伏期間,已經掌握了戰場單向透明優勢。第二,他選擇的攻擊時機——1515主力全部投入攻城戰,後方空虛,補給線拉長到極限。第三,根據無人機偵察,宋和平在潛伏點佈置了至少八門120毫米迫擊炮和四輛加裝火箭炮的皮卡,火力足以對1515集結地造成毀滅性打擊,並且,別忘了他還能調動阿布尤旅和‘解放力量’一萬多兵力投入戰鬥。”
“他要求的所有條件,你都建議接受?”
“建議全部接受。薩米爾的少將軍銜,第十邊防師的正式番號,胡爾馬圖的控制權以及裝備清單上的所有物品。這是他能發揮最大作用的必要條件。”
國務卿賴斯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羅伯特,這會在伊利哥開創一個危險的先例。如果其他民兵組織也效仿,在關鍵時刻要挾我們,整個安全架構會崩潰。”
“但拒絕宋和平會立即導致更危險的後果。”
米勒身體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胡爾馬圖失守不會是孤立事件,會導致西北部局勢崩潰引發連鎖反應,埃爾比勒地區安全受威脅,波斯人擴大在伊利哥勢力範圍,寇爾德人離心傾向加劇,地區盟友信心動搖。更不用說1515獲得勝利後的宣傳效應——他們會向全世界宣佈擊敗了美國支援的僱傭兵部隊。這個戰略代價,我們承擔不起。”
中情局局長西蒙清了清嗓子:“情報評估支援米勒的分析。我們還截獲了1515指揮層的通訊,他們計劃在攻佔胡爾馬圖後,立即處決所有俘虜,並製作成宣傳影片。時間視窗確實在關閉。”
戰情室陷入漫長的沉默。
到臨了,克萊門特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蓋茨身上:“羅伯特,你是國防部長,最終軍事建議是甚麼?”
蓋茨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持續了整整三十秒,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螢幕上的胡爾馬圖畫面——又一棟建築在爆炸中坍塌。
“我討厭這個選擇。”蓋茨的聲音苦澀:“我討厭被一個僱傭兵勒索,討厭承認我們在某些地區的無能為力,更討厭開創這個先例。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比起輸掉胡爾馬圖、輸掉西北部、甚至可能輸掉整個伊利哥反恐戰役,我寧願接受這個魔鬼的交易。我建議批准米勒的方案。”
賴斯閉上眼睛,幾秒鐘後睜開:“外交上這會是一場噩夢。但我同意羅伯特的判斷——兩害相權取其輕。我投贊成票。”
克萊門特點頭:“其他人?”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中情局局長依次舉手。
七人中有五人明確贊成,兩人棄權。
“決議透過。”克萊門特按下錄音結束鍵,“杜克將軍,你馬上與宋和平達成協議。告訴他,美國記住他的‘合作’,但也請他記住——責任與權力並存。他想要獲得的一切,取決於他明天的表現。”
“是,先生。”
米勒離開戰情室時,華盛頓已是黃昏。
他站在白宮西翼的走廊窗邊,看著夕陽將拉斐特廣場染成血色。
遠處的華盛頓紀念碑在暮色中矗立,像一柄刺向天空的白色長劍。
米勒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軍校讀克勞塞維茨時記下的一句話: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但戰場上獲得的,談判桌上未必能守住;談判桌上失去的,往往需要十倍的血來奪回。”
他收起手機,走向等候的專車。協議達成了,但米勒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
宋和平拿到了他想要的,美國拿到了急需的喘息之機,而胡爾馬圖計程車兵們拿到了生存的希望。
至於代價——在這場複雜的博弈中,代價總是被延遲支付,卻從不被免除。
夜色漸濃,五角大樓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那裡,在無數亮著燈的窗戶後,新的評估、新的方案、新的危機已經在醞釀。
但今晚,至少今晚,胡爾馬圖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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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