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黎明前的火藥味
提特里克，聯軍前沿集結區，凌晨四點二十分。
氣溫只有攝氏九度。
沙漠夜晚的寒冷與白天的酷熱形成殘酷的反差，士兵們撥出的氣息在夜視儀前凝結成白霧。
沒有人說話，只有裝備碰撞的輕微聲響，以及偶爾壓低的咳嗽。
這裡是一個半塌的倉庫廢墟，距離汽車修理廠目標區八百米，距離學校建築群一千兩百米。
牆壁上還有彈孔和爆炸造成的裂縫，地面散落著瓦礫和生鏽的金屬碎片。
這裡是“阿爾法”連和“布拉沃”連的出發陣地。
“最後一次裝備檢查。”
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低沉而清晰。
說話的是“阿爾法”連連長，綽號“老爹”。
士兵們開始動作，開始有條不紊地、按照千百次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觸控身上的每一個關鍵點。
夜視儀——電池滿格，支架穩固，目鏡清潔。
武器——卡賓槍，槍膛清潔，導氣管通暢，彈匣裝滿三十發毫米子彈，備用彈匣六個。
防彈衣——III級防彈插板就位，側面防護板安裝，急救包、止血帶、彈匣袋位置正確。
通訊裝置——P25加密無線電，耳機入耳，麥克風貼近嘴角，電池電量百分之九十以上。
榴彈發射器、爆破裝藥、煙霧彈、閃光彈、夜視雙目鏡、鐳射指示器……
每一件裝備都被反覆檢查，確保在需要的時候能立刻發揮作用。
“老爹”走到佇列前，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夜視儀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綠光，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
“都聽好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鑿子一樣釘進空氣，“我們只有一次機會。炮火準備開始後，車隊全速突進。到達目標區，立即下車，按照預定編組展開。”
他舉起手，在空中畫出簡單的示意圖。
“A組，從東側入口突入，清理一樓和地下室。B組，西側入口，負責二樓和三樓。C組，外圍警戒，壓制任何試圖增援或突圍的敵人。D組，爆破組，找到關鍵承重結構，安裝炸藥。動作要快，要狠，要準。”
一個傭兵舉手：“如果遇到平民怎麼辦？”
倉庫裡安靜了片刻。
“這個區域三天前就已經疏散完畢。”
“老爹”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裡面還有人，那只有兩種可能——人質，或者武裝分子假扮的平民。無論是哪種……”
到臨了，他都沒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戰爭有戰爭的規則。
在提特里克這樣的地方，仁慈往往意味著死亡。
“行動時間視窗是三十分鐘。”‘老爹’繼續說，“三十分鐘後，無論完成與否，必須撤離。炮兵會在三十分鐘時開始延伸射擊，覆蓋目標區外圍。如果到時候還有人沒出來……”
他頓了頓：“那就永遠出不來了。”
沒有人說話。
士兵們沉默地消化著這個資訊。
三十分鐘，一千八百秒。
在這段時間裡，他們要突入一棟完全陌生的建築，面對未知數量的敵人，完成搜尋、清除、爆破等一系列任務，然後活著撤出來。
“還有甚麼問題嗎？”
一個身材高大的傭兵開口，他是B組的組長，代號“大熊”：“如果裡面真有陷阱呢？我是說……大規模的爆炸物陷阱。”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老爹”沉默了幾秒鐘。
倉庫深處，一隻老鼠竄過瓦礫堆，發出窸窣的聲響。
“那就靠你們的眼睛和耳朵。”他最終說，“如果發現異常——電線過於密集、牆體有改裝痕跡、某個區域異常乾淨或者異常雜亂——立即報告，立即撤退。我們的命比那棟破房子值錢。”
他掃視全場：“但我要提醒你們，撤退命令只能由我下達。擅自撤退，按戰場紀律處置。明白了嗎？”
“明白，長官！”低沉的回應在倉庫裡迴盪。
“布拉沃”連那邊也在進行類似的簡報。
他們的目標是那一堆破爛的學校建築群，任務更復雜——四層的主教學樓，兩棟附屬樓，還有一個操場和圍牆。
建築結構更復雜，可能的藏身點更多，清剿難度更大。
“記住，”“布拉沃”連連長“屠夫”指著地圖說，“學校的設計初衷就是容納大量人員。這意味著房間多、走廊長、視線死角多。每一個門後，每一個拐角，都可能藏著人。”
他拿出一張照片，是戰前這所學校的畢業合影。
幾百個孩子和老師站在教學樓前，笑容燦爛。
“但現在，裡面只有敵人。”‘屠夫’撕碎了照片，“不要猶豫，不要憐憫。你們猶豫的瞬間，可能就是你們最後一次呼吸。”
兩個連，一百六十名精銳僱傭兵，此刻都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準備。
他們坐在瓦礫上，靠在牆上，或者直接躺在地上，試圖在行動前爭取哪怕幾分鐘的休息。
有人檢查家人的照片，有人默默祈禱，有人一遍遍擦拭已經鋥亮的槍械。更多的人，只是閉著眼睛，調整呼吸，讓心跳慢慢降下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將決定很多人的生死——包括他們自己的。
倉庫外，夜色正濃。
星辰在清澈的天空中閃爍，沙暴過後的空氣乾淨得能看見銀河。
遠處，提特里克的城市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而在城市地下，另一群人也在準備著。
提特里克，這個伊利哥曾經的西北重鎮。
城市地下十二米，大型地道內。 空氣潮溼、渾濁，混合著汙水、黴菌和人體汗液的味道。
昏黃的應急燈懸掛在拱形混凝土天花板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牆壁上有經年累月滲水形成的深色痕跡，像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八百人列隊跪在地上。
他們排成二十列，每列四十人，從隧道的這一端延伸到黑暗的另一端。
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作戰服，頭上纏著黑色頭巾，臉上蒙著面罩，只露出眼睛。
那些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們中有年輕人，可能還不到二十歲。
還有老人，鬍鬚花白。
唯一的共同點是，這些狂熱的極端信徒們都已經準備好了死亡。
阿邁德站在一個用沙袋和木板臨時搭建的臺子上。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黑色作戰服，但頭上沒有蒙面，臉完全露出來。
“我的兄弟們。”他的聲音在隧道里迴盪，帶著地下空間特有的回聲，“黎明即將到來。而今天這個黎明，將不同於以往任何一天。”
他停頓，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跪拜的身影。
“三天前，異教徒以為他們能輕鬆碾碎我們。他們開著裝甲車，飛著直升機，用衛星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們說，三天，最多三天，提特里克就會陷落。”
低沉的嗡嗡聲在人群中響起，那是壓抑的憤怒。
“但現在呢？”阿邁德提高了音量，“四天過去了，他們還在城外！他們的精銳部隊死了，他們的盟友逃了，他們的指揮官躲在幾十公里外，只敢用無人機看著我們！”
“真主至大！”有人喊了出來。
隨即，更多的呼喊聲響起，匯成一片低沉的浪潮，在隧道里翻滾。
阿邁德舉起手，聲音漸漸平息。
“今天，我確信他們將發動最後一次進攻。”他的手指向北方，儘管那裡只有混凝土牆壁，“他們肯定會攻擊兩個地方——汽車修理廠，還有學校。他們會派出最精銳計程車兵，最先進的裝備。他們會以為，只要拿下這兩個地方，就能打垮我們的防線。”
他笑了，那笑容在應急燈慘白的光影中顯得詭異而猙獰。
“但他們不知道，這兩個地方是我們特意留給他們的禮物。”
他跳下平臺，走到第一排一個年輕戰士面前。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眼睛裡燃燒著火焰。
“你叫甚麼名字，我的孩子？”
“扎比爾，長官！來自摩蘇爾！”
“扎比爾。”阿邁德把手放在他肩上，“你害怕嗎？”
“不害怕！我渴望殉道！”
阿邁德點點頭，走向下一個，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兵。
“你呢，賈法裡？”
“我活了五十年，長官。今天，我將活到永恆。”
一個接一個，阿邁德走過每一排的前幾個人，詢問，鼓勵，確認。
這不是形式主義，這是必要的過程——他要確保每個人的意志都足夠堅定，確保在關鍵時刻，不會有人退縮。
最後，他回到平臺上。
“聽著，我的兄弟們。當爆炸響起時，當異教徒計程車兵衝進建築時，你們不需要立即行動。等待，耐心等待。讓他們深入，讓他們以為勝利在望。”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猛地在空中用力揮舞了一下，刀身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然後，當訊號發出——三聲連續的哨響——你們就從每一個出口湧出。從地下室，從夾層，從相鄰的建築，從下水道口。包圍他們，分割他們，消滅他們。”
他用力將匕首插進平臺的木板裡，刀身沒入一半。
“不要俘虜，不要憐憫。他們來到我們的土地，殺死我們的同胞，褻瀆我們的信仰。今天，我們要用他們的血，清洗這片土地。”
隧道里安靜得可怕。八百雙眼睛盯著阿邁德，盯著那把匕首。
“天堂的門已經開啟。”阿邁德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先知和烈士們正在等待。今天，要麼我們將異教徒趕出真主的土地，要麼我們將以烈士的身份進入樂園，享受永恆的恩典。”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吼出：
“哪一種結局——都是勝利！”
“真主至大！！！”
八百個喉嚨同時咆哮。
聲音在隧道里炸開。
阿邁德閉上眼睛，讓這聲音淹沒自己。
聲音漸漸平息。
阿邁德睜開眼睛，將匕首高高舉起。
“各隊隊長，最後一次檢查裝備。爆破組，確認起爆裝置。狙擊組，進入預設陣地。機動組，車輛預熱。”
命令一條條下達，人群開始有序移動。
八百人分成二十個小隊，每個小隊四十人，各有各的任務，各有各的目標區域。
他們將在爆炸發生後，從二十個不同的出口同時湧出，像二十把刀子，刺向敵人的要害。
阿邁德看著他們消失在隧道的各個分支裡，最後只剩下他和幾個貼身護衛。
“長官，”一個護衛低聲說，“摩蘇爾那邊又來訊息，問需不需要更多支援。”
“告訴他們，”阿邁德看著隧道深處，“我們甚麼都不需要。只需要他們記住——今天，在提特里克，我們將寫下新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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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