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旁觀者清
拜伊吉，原石油公司大樓，現在的城防指揮部。
液晶螢幕佔據了一整面牆壁，上面分割顯示著十多個不同的畫面——無人機實時影片、電子訊號熱力圖、以及從各種渠道獲取的提特里克戰區情報彙總。
螢幕前，宋和平坐在一張寬大的皮質辦公椅裡，雙腿隨意地搭在另一張矮凳上。
他手裡拿著還冒著熱氣的綠茶，杯沿冒著嫋嫋白霧。
他身上的沙漠迷彩作戰服敞開著領口，露出裡面黑色的戰術T恤，整個人看起來鬆弛得像是週末在家看球賽。
江峰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在指間無聊地轉著圈。
他的眼睛盯著螢幕中央那塊最大的畫面，那是部署在提特里克附近的無人機小組操作的高空無人機傳回的提特里克戰場俯瞰影像。
畫面上，提特里克西北郊的磚廠區域已經被煙塵和火光籠罩。
能隱約看到螞蟻般大小的車輛和人群在廢墟間移動、交火，幾條主要進出的道路被燃燒的殘骸堵塞。
更遠處，城市東南方向的沙漠地帶，一長串移動的小黑點正沿著幹河道向城區蠕動。
“華強北的科技還真不賴！”
看了一會兒，江峰笑了起來。
“這玩意雖然達不到軍用級別，但好像也不錯，畫面解析度還行，高度湊合，就是抗干擾性還要加強。”
“嗯……”宋和平若有所思道：“我到時候得聯絡下老妖，給他多提點技術要求，對了……美國人給我們的那批裝備裡有無人機吧？把零件拆了，讓法拉利想辦法送回去，讓他們研究研究，復刻一下。”
“好，沒問題，這事我來辦。”江峰拿起火機，啪嗒點了煙，噴出一口煙霧，看了片刻又道：
“嘖嘖，看看這陣仗。”
他用香菸點了點螢幕方向，“科特上校這‘平衡木’，第一腳就踩進泥坑裡了，這水平……我很想知道他讀的哪個軍校，該不會是西點畢業的吧？”
語調裡充滿了調侃。
也難怪江峰會鄙視。
堂堂美軍一個上校，讓宋和平耍得團團轉。
宋和平只上過教導大隊，沒去過軍校呢！
宋和平喝了口茶，眼睛沒離開螢幕：“情報失誤是原罪。以為提特里克只剩一萬二殘兵，結果人家至少三萬，還藏了預備隊。”
“你看這裡。”
江峰身體前傾，指著磚廠區域邊緣，“1515的皮卡衝鋒……打法可真夠野蠻的。”
畫面中，可以清晰看到一波波皮卡從城區方向湧出，以近乎自殺的速度衝向寇爾德人的防線。
雖然不少車輛在衝鋒途中被打爆，但後續車輛毫不減速，直接撞開殘骸繼續衝鋒，最終成功楔入防線，導致雙方完全混戰在一起。
“野蠻，但有效。”
宋和平放下茶杯，雙手抱在腦後，“你看他們衝鋒的時機——正好卡在美軍第一波空襲結束，飛機返航補給的空檔。這不是巧合。”
“有高人在後面指揮。”江峰眯起眼睛，“阿邁德……這名字之前沒怎麼聽過。但從這幾下子看，比之前那個阿茲強多了。”
宋和平點了點頭，目光移到螢幕另一角。
那裡顯示著一段模糊但能辨認的影片——幾輛經過改裝的卡車在沙漠中短暫停下，車廂裡豎起炮管，一陣急促射擊後，卡車立即開走，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機動炮兵，打了就跑。”宋和平說，“這招我們熟啊，上次也是這麼對付我們的。”
江峰笑了：“可不是嘛，沒想現在用在了科特身上。對付這玩意，戰鬥機都不如無人機。”
“戰爭是最好的老師。”宋和平語氣平淡，“你看他們的炮擊目標——不追求殺傷多少，專打寇爾德的第二梯隊集結點和指揮節點。這是典型的‘擾亂’戰術，目的是遲滯敵方後續部隊展開，打亂指揮節奏。”
螢幕上，正好切換到一段紅外熱成像畫面。
可以看到，在磚廠東北方向約兩公里處，一支寇爾德的援軍車隊被迫停下，士兵們散開隱蔽。
很顯然，他們是因為遭到了炮擊威脅而採取了疏散。
“科特現在肯定很頭疼。”
江峰幸災樂禍地笑了笑，“空中優勢用不上，炮兵不敢亂炸，地面部隊被粘住了……他那套‘資訊流引導火力流’的理論，在人家‘人肉攪拌機’戰術面前，有點水土不服啊。”
宋和平沒有笑。
他盯著螢幕，眼神專注，像是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科特的失誤有三點。”
他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做戰例覆盤，“第一，過度依賴技術偵察，低估了對手的戰場欺騙能力。1515明顯用假目標、無線電靜默和分散隱蔽，成功隱藏了真實兵力。”
“第二，戰術預設太死。‘平衡木’計劃每一步都設計得太‘完美’，假設敵人會按照他的劇本來。但戰爭不是演習，對手不會配合你。”
“第三，”宋和平頓了頓，“他太想複製美軍在阿富乾和伊拉克早期的那種‘外科手術’模式，卻忘了提特里克足夠大的城市範圍和複雜的城市以及廢墟環境。在這裡，技術優勢會被地形稀釋。”
江峰點點頭：“那你看能打贏嗎？我的意思是，徹底打退科特的這次進攻。”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鐘。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到“哨所”指揮中心的模擬態勢圖——這是透過電子偵察和訊號分析還原出來的，雖然不精確，但能看出大概。
藍色圖示被紅色擠壓，戰線呈現不穩定的鋸齒狀。
“目前這第一階段來看略微佔了上風。”
宋和平說，“他們把戰鬥拖入了自己擅長的近距離混戰。而且他們兵力佔優，士氣……從那些‘飛騎’自殺式衝鋒來看，士氣高昂得可怕。”
“但科特手裡還有牌。”
江峰說，“雷霆防務的僱傭兵還沒完全投入戰鬥，空中力量雖然暫時受限，但只要戰線能稍微拉開一點，F-16和阿帕奇還是能造成毀滅性打擊。而且寇爾德人雖然被打懵了，但畢竟有六千人，緩過勁來靠美國人的空中力量支撐，還是可以反撲的……”
“所以關鍵看後續。”
宋和平接過話頭，“如果1515能持續施加壓力迫使寇爾德防線徹底崩潰，那科特就只能撤退，否則雷霆防務那兩千人也得填進去。但如果科特能穩住戰線，哪怕暫時後撤重整，等空中力量重新組織起來，用持續轟炸一點點消耗1515的兵力……”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峰突然問了個問題：“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指揮部裡安靜了幾秒。
宋和平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懸浮的茶葉緩緩下沉。
“從戰略上講，當然是1515贏了對我們更有利。”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白開水。
“但如果1515贏得太輕鬆，實力儲存太好，將來也可能成為我們的麻煩。”
江峰提醒道。
“所以，”宋和平放下茶杯，嘴角勾起冷笑，“一切都要控制平衡，要不多不少，剛剛好那種。”
他轉向江峰：“給摩蘇爾的薩米爾發加密訊息。讓他‘適當放鬆’對提特里克東南方向通道的監控。如果……如果接下來幾天出現敗像，需要更多援軍的話，就讓他們‘自然滲透’過來一些。”
江峰眉毛一挑：“繼續放水？”
“不是放水。”宋和平糾正道，“是維持戰場均勢。科特需要一場‘艱難但最終勝利’的戰鬥來證明自己需要一場‘英勇抵抗但最終戰略性撤退’的戰鬥來儲存實力和士氣。我們呢……”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片被戰火籠罩的城市。 “……我們需要他們繼續打下去，互相消耗，但又不能太快打出結果，正如之前科特對待我們的看法一致。”
江峰懂了。
他掏出加密衛星電話，開始編輯資訊。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時，他忽然笑了笑：“科特要知道咱們在這兒這麼悠閒地‘調控’他的戰場，估計得氣炸了。”
“他應該慶幸。”宋和平冷笑道：“至少我們現在只是旁觀者，而不是下場的那一方。”
螢幕中央，提特里克上空的煙塵又濃了幾分。
新的火柱從城區某處騰起，不知是哪一方點燃了甚麼。
戰爭還在繼續。
而在這間遠離戰場的指揮室裡，兩個東大人喝著茶，像棋手一樣推演著幾百裡外的棋局。
冷靜得近乎冷漠。
同一時間，“哨所”指揮中心。
科特上校站在通訊臺前，第三次嘗試聯絡戰區聯合指揮部請求緊急情報支援和空中火力協調。
線路那頭的值班軍官語氣禮貌但空洞，重複著“已記錄您的請求，會盡快上報”之類的套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至少幾個小時內，不會有實質性的增援或戰術指導。
他放下話筒，走回主螢幕前。
畫面上的態勢圖又有了新變化——代表寇爾德部隊的藍色圖示在磚廠區域的西南角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陷。
那裡有一個連級單位報告傷亡過半，正在被迫後撤重整。
“長官，‘阿爾法’連報告，已抵達‘獵人’高地，正在建立防禦陣地。”
詹姆斯少校走過來報告道：“‘布拉沃’連預計十五分鐘後到位。”
科特點點頭，沒說話。他的目光鎖定在螢幕一角不斷滾動的傷亡數字上。
寇爾德武裝：陣亡/失蹤 187人， wounded in action (戰傷) 341人。
雷霆防務：陣亡 9人， wounded in action 22人。
已確認摧毀敵車輛：47輛（其中皮卡 39輛，卡車 8輛）。
已確認斃敵：約 330-480人（估算）。
交換比看起來不差，甚至可以說很好。
但科特知道，這些數字背後隱藏著更嚴峻的現實：寇爾德部隊計程車氣正在下滑，建制被打亂，指揮效率降低。
而敵人……
似乎根本不在乎傷亡。
他想起那些在無人機畫面裡看到的、赤膊站在皮卡後廂瘋狂射擊的身影，那些明知道前面是槍林彈雨還油門踩到底的駕駛員。
“長官，歐宰姆方向最新通報。”
情報分析員轉過頭，“第九裝甲師師長賽義夫將軍剛剛下令，所屬炮兵部隊對歐宰姆外圍1515陣地進行了一輪‘加強版’炮火準備。但……地面部隊仍未發起大規模突擊。”
科特冷笑一聲。
“加強版炮火準備”？做個樣子罷了。賽義夫這是在用最低限度的動作應付他的“請求”，同時避免真的讓自己的部隊陷入苦戰。
官僚。
政客。
懦夫。
他在心裡給那位伊利哥政府軍師長貼上了三個標籤。
“不用管他了。”
科特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靠我們自己。”
他走到戰術地圖前，拿起電子觸控筆，開始在磚廠區域周邊勾勒新的防線和火力支撐點。
“命令‘阿爾法’連，在‘獵人’高地部署至少兩挺M2重機槍和一套‘標槍’反坦克導彈，射界要覆蓋磚廠西南側的開闊地。‘布拉沃’連的狙擊小組前出至這個位置——”
他在地圖上標出一個點，“建立隱蔽觀察哨，重點監控敵可能的人員和車輛集結區域。”
“寇爾德部隊方面，要求他們儘可能收攏兵力，放棄無法固守的突出部，收縮防線。重點守住這幾個交通節點和制高點。”
“炮兵……”
他頓了頓，“M777陣地前移三公里，但要做好隨時轉移的準備。我懷疑1515的機動炮兵還會繼續騷擾。一旦我們的炮位暴露，他們很可能反擊。”
一條條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
指揮中心裡的軍官們忙碌起來，敲擊鍵盤的聲音、通話聲、地圖紙張的翻動聲重新匯成一種緊張的節奏。
科特下達完命令，走下車，看著遠方的天空。
雖然已經是下午接近黃昏，外面天色依然明亮，提特里克方向的天空已經被汙濁的煙塵染成灰黃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點軍校的課堂上，一位老教授說過的話：
“先生們，永遠記住：戰爭中最危險的，不是敵人的強大，而是你自己的傲慢。傲慢會讓你低估對手，高估自己，然後……一腳踏進自己挖的坑裡。”
當時他坐在臺下，不以為然。
他相信技術，相信訓練，相信美利堅的軍事力量可以碾壓一切不聽話的敵人。
現在，他站在伊拉克沙漠中的一個移動指揮車裡，看著自己精心策劃的攻勢陷入泥潭，突然明白了那句話的含義。
傲慢。
是致命的！
他對1515武裝的傲慢，對情報準確性的傲慢，對自己戰術設計的傲慢。
這些傲慢，如今都變成了前線士兵付出的鮮血。
科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平衡木”計劃的第一階段失敗了。
但戰爭還沒結束。
他要修正錯誤，調整戰術，穩住戰線。
然後，找到那個藏在提特里克地下的對手——阿邁德——的破綻。
這場仗，還遠遠沒到認輸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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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