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C路線
1515恐怖分子最後的叫聲像湖面投下巨石，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四周擴散。
彼得羅夫斯基少校一個箭步竄上前，敏捷地蹲下身去，伸出手指迅速探向屍體的頸動脈——
毫無動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涼。
這傢伙這回是真涼透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那簡陋卻致命的電臺上，紅色的訊號燈已然熄滅，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它向未知遠方傳送出警告訊號時那無聲的尖嘯。
“混蛋！”
一聲俄語咒罵從彼得羅夫斯基的牙縫裡擠出。
他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彷彿山巒、巨石、乾涸的河床，每一處陰影背後彷彿都潛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他在判斷這聲警報究竟會引來了多少聞腥而動的惡狼。
是近在咫尺的巡邏隊，還是附近的1515武裝營地裡的瘋子們。
現在，必須馬上根據突發情況做出處置。
時間，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清理現場！用最快速度！屍體和武器儘量拖到岩石縫隙裡，用沙土掩蓋！快！快！快！我們沒時間了！”
他的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和巨大的緊迫感，如同火山噴發前在地底奔湧的岩漿，每一個“快”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一個隊員的心上。
原本因成功伏擊而略顯鬆懈的隊員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少校罕見的失態徹底驚醒。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沒有人說話，只有驟然加快的動作。
沉重的屍體被兩人合力粗暴地拖拽，在沙石上留下暗紅的拖痕；散落的AK步槍、彈匣被胡亂撿起，像扔垃圾一樣奮力拋進深邃的石縫；那名技術軍士更是發瘋似的在那幾名偵察兵屍體上摸索，撬下他們頭盔上的攝像頭、取下腰間的單兵電臺核心模組，一股腦地塞進自己那個加厚的防水揹包裡。
而此時在不遠處的車內，宋和平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渾濁的空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驟然升起的寒意壓下去。
他閉上眼，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最壞的可能性。
最擔心的情況，還是以這種最糟糕的方式發生了。
行動的隱秘性，這支小隊賴以生存的最大依仗。
現在一切似乎都有可能被打破……
但“俄國人”、“甲車輛”這兩個關鍵詞像投入平靜池塘的巨石，必然會在周邊所有勢力——那些像鬣狗一樣逡巡、對任何風吹草動都異常敏感的“1515”極端組織中激起最高階別的警覺和連鎖反應。
他們會在這片地區到處設定觀察哨，派出大部隊來到這裡搜尋每一寸痕跡，然後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
現在的SSO小隊從暗處的潛行者，瞬間變成了明處的獵物。
接下來的每一公里路途，都可能踩中預設的伏擊圈；每一道山樑背後，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獵手，準備好。”
宋和平熟練地再次檢查了一下手中HK416的膛線，確認槍機運動順暢，“看來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獵手沒有回話，甚至連頭都沒有點一下。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架在車窗邊緣的SV-98狙擊步槍的支架，冰冷的眼神如同焊在了高倍瞄準鏡上，瞳孔微微收縮，如同最耐心的掠食者，開始一寸寸地掃描車隊側後方及兩翼那些最利於設伏和觀察的制高點、岩石陰影。
他用絕對的專注和隨時準備擊發的槍口，表明了自己已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車隊不敢再有哪怕多一秒的停留。
甚至連初步分析繳獲的那臺寶貴的熱成像儀，試圖從中獲取一點敵方部署資訊的時間都沒有。
在儘可能掩蓋了戰鬥痕跡後，三輛“颱風”K裝甲車以遠超之前行進標準的速度，瘋狂駛離了這個給他們帶來黴運的鬼地方。
儘管誰都明白，在1515武裝的搜尋和追蹤下，這種倉促的掩蓋無異於掩耳盜鈴。
車廂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沉重、壓抑，彷彿連空氣都凝固成了鐵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之前隊員們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帶著試探和些許炫耀意味的輕鬆感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前方未知風險的高度緊張。
無線電保持著嚴格的靜默，但內部頻道里，每個人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卻比任何噪音都更加清晰地傳遞著同一個資訊：我們暴露了！
短暫的沉默後，“影子”葉菲莫夫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里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懊惱和深深的自責，甚至有些沙啞：“少校……是我的失誤。我確認了第一個目標，但……我應該再補一槍，或者更快地控制住第二個……確保他徹底死亡的。”
作為距離最近的突擊手，他感覺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不完全是你的錯，葉菲莫夫。”
彼得羅夫斯基打斷了他。
儘管語氣依舊嚴厲，卻並沒有一味地指責，他深知此刻穩定軍心比追究責任更重要。
“這是意外……這場遭遇戰完全超出了我們最初的預期，而且戰鬥中的失誤不是你一個人的，而是我們整個團隊的失誤。”
他話鋒一轉，將焦點拉回現實。
“現在不是追究個人責任的時候，那隻會讓我們死得更快！當務之急是冷靜下來，評估我們現在的處境，決定下一步往哪裡走！”
他立即下達新的命令：“‘訊號’，這裡是頭車。立即嘗試使用所有備用應急頻率，啟用最高階別‘風暴’加密協議，向指揮部傳送最短警報程式碼：‘響尾蛇’。重複程式碼：‘響尾蛇’。資訊內容：可能暴露，遭遇敵技術偵察分隊，發生短暫交火，敵有預警。請求緊急敵情更新與路線指引。重複，優先順序最高！最高！” “明白！正在嘗試建立連結……干擾依然非常強，訊號極其微弱，像被甚麼東西捂住了一樣！無法保證資訊能成功傳送並收到回覆！”
“訊號”列別傑夫的聲音從電臺裡傳來，帶著明顯的挫敗感和無奈，背景是滋滋啦啦的電流噪音。
“衛星連結是否重新獲取影象？”
“還沒有，視窗期，下一次連結至少三小時後。”
“蘇卡！”
彼得羅夫斯基又罵了一句。
“繼續嘗試！不要停！”
宋和平冷眼旁觀。
特種作戰就是這樣。
看著特種兵彷彿神兵天降，實則很脆弱。
實戰行動裡，一點點意外和細節都可能導致整個計劃失敗。
怎麼處置，那就看指揮官臨場應變了。
而彼得羅夫斯基此時也知道，他們現在更多地需要依靠自己了。
忽然，他轉而看向身旁的宋和平。
他之前看過宋和平的背景資料。
這個人……
似乎在以往的作戰中從未失手。
“宋，你對當前局勢的判斷？我們還有多少轉圜的餘地？”
宋和平早已在腦中將那幅電子地圖翻來覆去地分析了無數遍。
他沒有趁機奚落這些SSO隊員。
這不是內訌甚至調侃的時候。
他伸出手指著螢幕上那片被標記為深紅色的區域，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那幾聲槍響，尤其是那個很可能已經發射出去的警報訊號，絕對已經引起了注意。距離我們最近的有快速反應能力的，可能是西北方向約三十公里外的一個小鎮，根據之前我看到的情報，那裡有1515武裝駐紮，他們配備有裝甲車和迫擊炮；或者東南方向約四十公里處的另外一個已知據點，雖然裝備差，但人員瘋狂，且熟悉山地作戰，如果剛才那個監視小組是他們的人，我估計不到半小時，他們就會出現在之前的交戰現場，然後……”
他攤攤手，低聲道：“我們就會被瘋狗盯上。”
彼得羅夫斯基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試圖尋找新的安全的滲透線路。
宋和平又道：“其實還不止1515武裝會讓我們不好過，最關鍵的是美軍。”
“美軍？”彼得羅夫斯基愣住了。
“沒錯，拉塔米拉是寇爾德控制區，根據我自己公司的情報部門給我的情報，近期因為1515武裝在中東的發展勢頭非常強勁，美國人似乎往西利亞的寇爾德人控制區派遣了一些軍事顧問甚至‘三角洲’或‘綠色貝雷帽’之類的小組。我想那些強電子干擾其實是他們的傑作，畢竟這裡是1515和寇爾德控制區接壤的地區，保持強幹擾有利於他們阻礙1515的軍事行動。”
“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攔截剛才那支1515監視小隊發出的無線電訊號？”彼得羅夫斯基似乎猜到了幾分。
宋和平說：“你說呢？”
彼得羅夫斯基再次沉默。
宋和平繼續說道：“他們一旦得知有俄國人出現在這裡，會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必然高度警惕，極大可能會加大警戒和巡邏力度，封鎖所有主要通道，並第一時間派出技術偵察手段，比如‘灰鷹’或‘捕食者’無人機，或者搭載特種部隊的‘黑鷹’直升機，向我們這個方向進行扇形搜尋和攔截。”
彼得羅夫斯基皺著眉頭盯著電子地圖看了好一陣，拿出觸控筆在上面慢慢滑動，最終在地圖上留下一條更加曲折、幾乎完全沿著等高線蜿蜒、刻意避開所有已知道路、村莊甚至季節性牧場的路徑上。
“我們原定的A路線和備用B滲透路線，都已經不再安全。它們要麼靠近寇爾德控制區，要麼需要經過幾處相對平坦、易於被無人機監控的區域。我看……應該立即、徹底放棄原計劃，轉向這條C路線。你們看，它主要沿著這片古老的地質斷裂帶和幾乎無人涉足的荒蕪山區邊緣行進。”
宋和平瞥了一眼路線，冷聲道：“我必須提醒你，這條C路線意味著地形極其複雜，遍佈碎石、陡坡和乾涸的深溝，對車輛懸掛、輪胎和發動機是巨大的考驗，爆胎甚至機械故障的風險激增；導航難度呈幾何級數上升，GPS訊號在峽谷中會變得更差，我們很可能需要頻繁停車，依靠指北針和地圖進行校正。”
“最重要的是，路程至少增加八十公里，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消耗更多的燃料，承受更長時間的暴露，以及……可能在複雜地形中遭遇無法預料的自然障礙，比如塌方或者根本無法通行的懸崖，到時候我們可能進退維谷。如果遭遇敵人，那更是災難……”
彼得羅夫斯基凝視著那條在螢幕上彎彎曲曲如同垂死掙扎的蚯蚓般的C路線，眉頭鎖成了深深的溝壑。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幾乎是在用整個小隊和任務的命運進行一場豪賭。
賭車輛能扛得住，賭燃料能支撐到終點，賭在他們被迫慢下來的過程中，敵人的搜尋網還沒來得及合攏。
車廂裡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彼得羅夫斯基身上，等待著他的決定。
是繼續沿著相對好走但可能已張網以待的原路線冒險突進，還是闖入那片未知的、充滿自然險阻的荒涼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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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