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當晚，蘭利市郊外，西蒙家裡。
窗簾緊閉，只有一盞檯燈在書桌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西蒙獨自一人，反覆確認反監聽裝置執行正常後，才使用加密等級最高的衛星電話，撥通了那個他只記在腦子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裡似乎有直升機的旋翼聲由近及遠，剛剛消失。
“找我甚麼事？”
宋和平那特有的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地簡潔。
“聽著，時間不多。”
西蒙語速極快，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耳語。
“今天我召開了高層會議，專門討論了你的問題。會上……批准了一項針對你的暗殺計劃。由行動處主導，他們提出的方案是……下毒。”
他小心翼翼地吐出最後兩個字，然後自己都覺得滑稽。
沒錯。
他覺得宋和平也會覺得很滑稽。
自己主持制定了暗殺他的計劃，然後告訴他……
也許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大正常。
“他們會想盡辦法收買你身邊的人。你最近的飲食必須萬分小心，尤其是離開前線之後，進入所謂大馬士革的‘安全區’之後。”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靜，甚至能聽到細微的電流嘶嘶聲。
“FUCK！哈哈哈！”
幾秒鐘後，宋和平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笑聲，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訊息：“知道了。謝謝。你們的行動處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方案剛批准，由行動處代理處長傑克遜負責，我估計他們需要時間物色人選、制定詳細計劃、滲透安排。這至少需要幾天時間，肯定不會立刻動手，但你必須從現在起保持最高警惕。”
西蒙提醒道：“到時候我會告知你暗殺的途徑和執行人員，不過最近你還是小心點。”
“你放心，我身邊的人沒那麼容易被收買。”
宋和平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波瀾，但那種冰冷的自信卻透過電訊號傳遞過來，“但我會注意。滴水不漏。”
他話鋒一轉，反問道：“你那邊呢？位置坐穩了？”
西蒙坐不穩，自己就少了一個關鍵的資訊源。
而自己不安全，西蒙也不安全。
現在西蒙和自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必須得穩住。
那可是CIA代理局長，之前自己費了那麼大的勁給他助力，今天可總算看到回報了。
“暫時而已。屁股底下全是釘子。”
西蒙苦笑一下，語氣帶著一絲疲憊：“所以我們之間的事絕對不能洩露半分。你安全，我才能安全。你明白的……”
“放心，只要我活著，你的秘密就是安全的。”
宋和平淡淡地說，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還有事嗎？我這邊剛有點新情況。”
“沒了，一切小心。保持聯絡。”
西蒙結束通話了電話，彷彿虛脫一般靠在椅背上，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冰涼的汗水。
這種在兩大危險之間走鋼絲、同時欺騙自己人和敵人的感覺，既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刺激，更帶來了無邊的心理壓力和精神透支。
……
西利亞，海拜卜，前線指揮所旁的簡易帳篷裡。
宋和平剛放下衛星電話，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眼帳篷內部，彷彿要找出任何不尋常的細節。
剛才電話的內容在他腦中飛速回放、分析。
下毒……
CIA擅長的手段。
自己居然享受了當年卡斯特羅的待遇。
不錯……
美國佬還真看得起自己。
他們會從哪裡下手？
食物？ 水源？
藥品？
身邊的人……
目前來看都有可能。
人心難測，尤其是在足夠的金錢或威脅面前，尤其是在這片人命不值錢的土地上。
他正沉思間，帳篷簾子“唰”地被掀開，廚子葉甫根尼那顆標誌性的光溜溜腦袋探了進來，臉上混雜著興奮和急切。
“宋！正到處找你！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廚子咧著嘴，幾乎是衝了進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軍用通訊器，揮舞著，“大馬士革來訊息了，緊急召見！是最高階別的命令！”
宋和平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一貫的沉穩，但眉頭卻下意識地皺緊：“召見？誰？”
他本能地對這種脫離戰場的政治性場合感到厭惡和警惕。
那裡沒有清晰的敵人和戰友，只有錯綜複雜的利益和謊言，比面對敵人的衝鋒槍更讓人心累。
“還能有誰？哈菲茲總統本人！”
廚子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臉上興奮得泛著紅光。
“東邊1515的攻勢止住了，南面‘勝利陣線’那群瘋狗也被你一槍打掉了頭，狼狽後撤！你這傢伙，現在是力挽狂瀾的頭號功臣！總統先生要在首都親自表彰你！我聽上面的朋友透露，很可能要授予你‘西利亞英雄’勳章！老天爺，那可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榮譽，立下不朽戰功的象徵！”
宋和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口香糖，抽出一支扔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我沒興趣參加甚麼授勳儀式。你是瞭解我的，廚子。來這裡我可不是為了拿甚麼鬼勳章，那玩意我可不稀罕。”
廚子顯然早就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我的老朋友，我的兄弟！聽我說，別在這個時候犯傻！我當然知道你不喜歡這些虛頭巴腦的形式主義，我也不喜歡！但你要看清楚，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授勳！”
他用力地揮舞著手臂：“哈菲茲總統親自召見！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你能跳過所有的中間環節，直接和他對話！直接和他談條件！你不是一直想擴大你的公司在這裡的業務嗎？好好想想，這裡的軍火生意以及這裡通往籬笆嫩的軍火走私通道……只要哈菲茲總統給與你特權，將來你透過西利亞進行任何的活動都是合法的！這些可都是錢！哥們，別犯傻！”
宋和平眯著眼看著廚子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知道，廚子的話卻句句在理。
來這裡，幫助廚子報答當年的恩情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生意。
與一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建立直接聯絡，其帶來的潛在利益和機遇，遠遠超過一次成功的軍事行動所能獲得的直接報酬。
利弊在腦中飛快地權衡清楚。
“甚麼時候出發？”
幾秒鐘後，他拿定了主意。
“兩小時後！專機就在來的路上了！”
廚子臉上瞬間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會錯過！趕緊的，換身稍微乾淨點的作戰服，至少看起來精神點。媽的，‘西利亞英雄’！想想就帶勁！這夠你吹一輩子了！”
兩小時後，當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壯麗的血紅時。
一架塗著西利亞空軍標誌、顯得風塵僕僕的米-171運輸直升機，轟鳴著降落在海拜卜軍營緊急清理出的那塊空地上。
巨大的旋翼捲起漫天塵土，吹得人睜不開眼。
宋和平和廚子葉甫根尼頂著狂風，彎著腰，提著簡單的行裝，快速衝向直升機。
艙門拉開，一名全副武裝的總統衛隊士兵伸出手，將他們拉了上去。
直升機迅速爬升，靈活地轉向西南方向，朝著大馬士革飛去。
腳下，滿目瘡痍的城鎮和焦黑的田野逐漸縮小，被夕陽的餘暉塗抹上一層悲壯而蒼涼的暗金色光輝。
宋和平透過狹小的舷窗，沉默地注視著這片被戰火反覆撕裂的土地。
米-171的引擎持續轟鳴著，巨大的噪聲充斥著機艙。
它載著宋和平，飛向未知的下一站。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蘭利市的晨曦中，西蒙離開了自己的書房，走下樓和自己正在做早餐的妻子打了招呼，然後走進院子裡解開那條鬥牛犬的繩子，兩名負責他安全的特工已經在門口等候。
西蒙朝他們點點頭露出一絲微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牽著自己的狗跑進了社群後的公園綠道里。
兩人之間那根用秘密、威脅和互利編織成的看不見的線，依舊緊繃，跨越洲洋，詭異地連結著各自的命運與算計。
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新的棋局，已然展開。
接下來的情節更精彩，請繼續追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