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危機24小時
厚重的防爆門在宋和平身後無聲合攏,最後一絲外界的喧囂被徹底斬斷。
情報分析室內,只有冷白色的LED燈帶發出均勻而缺乏溫度的光線,照亮了這個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密閉空間。
巨大的主螢幕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此刻,它正展示著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西利亞全境軍事態勢圖。
這些都是俄提供的戰場指揮作戰系統,從上面的俄語標註就能看出來歷。
藍色的政府軍控制區被壓縮得如同風中殘燭,主要集中在西部沿海和大馬士革周邊,而代表反對派武裝及極端組織的紅色、黑色、黃色,則如同具有腐蝕性的劇毒膿液,從北、東、南三個方向瘋狂蔓延、侵蝕,無數尖銳的紅色箭頭不斷生成,惡狠狠地刺向那岌岌可危的藍色核心。
螢幕一角,資料流如瀑布般無聲傾瀉,每隔一段時間就自動重新整理著傷亡數字、裝備損失、陣地易手的資訊。
宋和平站在螢幕前,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一個深潛者在下潛前最後的準備,要將所有紛雜的情緒與干擾都排除體外,只留下絕對的冷靜和專注。
他坐到主控制檯前,拉出鍵盤和多個觸控屏。
下一刻,他的雙手動了起來。
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敲擊鍵盤的節奏穩定而迅捷,指尖在觸控屏上劃過、點選、拖拽,行雲流水。
螢幕上的畫面隨之飛速切換:放大伊德利卜省的激烈交火點、調取阿勒頗城區最新的衛星高畫質影像、比對一小時前和現在東部沙漠地區的熱訊號變化、調閱訊號情報部門截獲的加密通訊摘要,不斷開啟一份份標註著“絕密”的戰術評估報告和傷亡清單……
他的眼神緊緊捕捉著螢幕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每一處不協調的異常。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如同最高效的並行處理器,交叉比對、分析歸納、去偽存真,不斷尋找那條隱藏在龐雜混亂資訊流中可能決定成敗的“金鑰”。
時間,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失去了通常的尺度。
只有鍵盤清脆的敲擊聲、指尖劃過光滑玻璃觸控屏的細微摩擦聲、以及他偶爾陷入長時間深度思考時,那幾乎微不可聞的、悠長而平穩的呼吸聲,標誌著時間的流逝。
窗外,黃昏的最後一絲餘光早已被黑夜吞噬,又逐漸被黎明的灰白所取代。
分析室內恆定不變的冷白燈光,模糊了晝夜的交替。
幾小時後。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長達數小時的絕對寂靜。
“宋先生,您的宵夜……”
宋和平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滿於這短暫的干擾。
“嗯,進來吧。”
他沒有起身,只是透過門邊的內部通訊器簡短地應了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
一名穿著瓦格納作戰服的年輕僱傭兵側身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羅宋湯,濃烈的甜菜頭和牛肉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還有幾片粗黑麵包和一瓶冰冷的礦泉水。
“宋先生,我們老大吩咐我送來的。”
僱傭兵低聲說著,不敢抬頭多看螢幕一眼。
“謝謝。放在那裡。”
宋和平朝一旁的桌子上示意了一下,目光甚至沒有離開主螢幕上正在滾動的一條關於南部戰線彈藥消耗的資料流。
僱傭兵依言將托盤放在門邊一張專門用來放置物品的小桌上,幾乎是踮著腳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那碗湯的熱氣逐漸減弱,最終完全停止揮發,表面凝起一層油脂。
宋和平只在一次長時間的資料比對間隙,快速走到門邊,三口兩口吃掉了麵包,灌了幾口羅宋湯,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他的視線甚至在這個過程中,也依舊鎖定在螢幕一隅不斷重新整理的實時敵我動態標記上。
食物的意義對他而言,只是維持機體運轉的必要燃料。
時光飛速流逝。
宋和平除了上廁所外,幾乎沒離開過情報分析室。
第二天一大早,宋和平離開自己的那片小天地,出去洗了把臉刷了個牙——只要有條件,宋和平都會這麼做。
冷水能讓自己保持更多的清醒。
刷牙能讓口氣清新,思維更敏捷。
剛回到指揮中心門口,就聽見有人用俄語進行的咆哮和咒罵,顯得格外刺耳。
那是廚子葉甫根尼的聲音。
緊接著,是短暫的沉默,然後似乎是甚麼東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的聲音。
看到宋和平進來,廚子愣了一下,頭轉到一邊去,似乎不願意看到宋和平看到自己暴跳如雷的模樣。
宋和平沒說甚麼,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再次把自己埋在如山如海的戰場資料和以往的情報分析報告裡去。
現在,他必須對比北部阿勒頗戰線和東部代爾祖爾地區敵軍進攻模式的異同,從中找到敵軍最薄弱的環節。
西利亞目前的反政府軍分支同樣很多,宋和平發現他們之間並沒有形成有效的聯盟。
這些分支包括但不限於駱駝和土雞等國的扶持下的西利亞自由軍(FSA)、YSL軍、拉赫曼旅和努斯拉陣線,甚至還有東部攻勢最猛的1515武裝。
這些武裝組織之間相互又不待見對方,甚至在不少情報裡顯示武裝對自由軍、拉赫曼旅、努斯拉陣線等等反政府軍也進行過攻擊,並且逮到俘虜後同樣會採取對待政府軍士兵一樣的手段——斬首。
這就意味著,他們不是一條心。
既然如此,那就有機會反擊……
他的大腦如同一個超負荷運轉的超級計算機,處理著如山如海、且不斷實時更新的混亂資訊。
他經歷了無數次假設、推演、驗證、再推翻的過程。
他一度將重點放在北線,試圖找到穩固阿勒頗殘部、利用城市廢墟進行持久消耗戰的可能性,但計算出的兵員、裝備、尤其是彈藥消耗速度,以及敵方獲得的無休止的外部補給,讓這個方案迅速被判定為慢性自殺。
他轉而分析東線廣闊沙漠地帶,尋找利用裝甲部隊機動性進行反擊的機會,卻發現政府軍可用的裝甲力量已捉襟見肘,而且極度缺乏空中掩護和可靠的戰場情報支援,貿然出擊極易被熟悉地形的敵方遊擊力量和擁有反坦克優勢的敵人伏擊殲滅。
南線的複雜性最高,這邊主要以努斯拉陣線的反政府力量為主,這個方向的反政府武裝背景最為複雜,背後是中東的王爺和土雞,如果處理不慎,也會引起連鎖反應……
三個方向,似乎都是死局。
“我艹!”
宋和平忍不住罵了句粗話。
果然是亂成一鍋粥。
廚子的這個邀請,簡直就是地獄七日遊。
要破局。
真難……
但不能認輸。
越難,宋和平的好勝心反倒越盛。
“我就不信找不到辦法……”
他使勁搓了幾把自己的臉,拿起礦泉水猛灌一口,再次埋頭分析。 終於,在反覆比對過去72小時內所有重大交戰的時間點、敵方攻擊波次的強度變化、以及一系列被標記為“異常”或“來源不明”的訊號活動後,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了幾個看似不起眼的資料包上。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逆向思維方案,開始在他那被海量資訊填滿的腦海中逐漸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這個方案的突破口,就在南邊!
對!
生門就在南邊!
計劃!
自己要制定一個計劃!
從南邊開啟突破口!
而且不光是南邊,東面進攻最猛的1515武裝也是一個致命的威脅。
但是……
最猛的猛獸往往有致命的弱點。
宋和平的目光從地圖的南邊慢慢向西利亞東面移動,一直越過邊境,最後落在了伊利哥西部……
就在宋和平閉關制定破局之策的這24小時裡,情報分析室的門外,戰爭的天平正在加速傾斜。
廚子對著通訊器咆哮,俄語夾雜著粗野的咒罵,試圖穩住一條正在崩潰的東部防線。
他的圍裙早已不知扔到何處,額頭上青筋暴起。
一名年輕的、臉上帶著硝煙痕跡的俄軍參謀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文,快步走到他身邊,聲音急促而低沉:“上校!巴卜地區失守!自由軍‘黎凡特陣線’的突擊隊得到了……得到了疑似外部力量加強的炮火支援,第116旅的防線徹底崩潰,撤退變成了潰退!政府軍方面損失了5輛T-72!”
“上校”的軍銜是西利亞政府授予的,作為西利亞外籍僱傭軍團裡的一個軍銜。
廚子一把奪過電文,眼睛飛快地掃過內容,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起來。
他猛地將電文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媽的!又是精確炮擊!哪來的那麼多炮彈給他們?!告訴116旅那個廢物旅長,要麼他帶著他的人把陣地給我反撲回來,要麼我就用坦克炮把他和他那群逃兵一起轟上天!”
參謀臉色發白,低聲道:“上校……116旅旅長……陣亡了。最後時刻他試圖組織反擊,被一枚狙擊子彈擊中頭部。”
廚子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
參謀敬了個禮,沉默地退開。
廚子的目光投向分析室。
但分析室的門依舊緊閉……
一個小時後,又一名下屬過來彙報。
這次是廚子從俄國帶來的心腹之一,瓦西里少校。
他甚至顧不上禮節,直接湊到廚子耳邊,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頭兒,南線!德拉方向!‘伊斯蘭陣線’的那些瘋子發動了大規模夜襲!他們使用了至少六輛加裝了重機槍和無後坐力炮的武裝皮卡,還有自殺式汽車炸彈!我們和政府軍第5裝甲師的一個結合部被完全突破!他們正在向敘以邊境的庫奈特拉方向快速推進!我們瓦格納的一個小隊和政府軍一個連……失去聯絡,恐怕凶多吉少!”
廚子一拳砸在鋪滿地圖的桌子上,震得馬克杯跳了起來:“邊境?!他們想幹甚麼?把戰火引到戈蘭高地去嗎?!那些猶太佬會坐視不管?!蠢貨!一幫被宗教狂熱燒壞了腦子的蠢貨!”
他喘著粗氣,猛地看向分析室那扇緊閉的門,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
“宋……”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又強行壓下情緒,對瓦西里吼道:“還愣著幹甚麼!讓我們的直升機出動!給我盯死那支突進的車隊!呼叫空中支援,哪怕只有一架米格也好,必須把他們炸癱在荒野裡!”
“是……”
瓦西里敬禮,轉身離開。
但壞訊息接踵而至,彷彿永無止境。
瓦西里離開後不到半小時,又來人了……
還是壞訊息……
這次是政府軍一名高階聯絡官,他的臉色灰敗,眼神躲閃,幾乎不敢看廚子的眼睛:“上校……北面,阿勒頗工業區……徹底丟了。‘征服陣線’的人佔領了最後幾座工廠。他們……他們得到了大批外援的反坦克導彈,我們的坦克和裝甲車成了活靶子。撤退時……通往城內的唯一安全通道‘死亡公路’遭到猛烈伏擊,傷亡……極其慘重。”
廚子沉默了片刻,他對這種壞訊息已經感覺有些麻木了。
“多慘重?”
聯絡官吞嚥了一下口水,艱難地報出一個數字。
廚子閉上眼睛,久久沒有睜開。
阿勒頗,這座曾經的經濟中心,如今已大半淪為廢墟,每一條街道的爭奪都浸滿了鮮血。
工業區的失守,不僅意味著戰略要地的丟失,更意味著政府軍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兵工廠和物資囤積點。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只有通訊裝置裡傳來的的求援和告急聲,一遍遍刺痛著每個人的耳膜。
絕望像濃稠的墨汁,滲透進空氣,幾乎令人窒息。
翌日傍晚,當太陽再次落到大馬士革的西面的山邊後面,指揮中心裡的廚子像一頭困獸,在佈滿地圖和通訊裝置的指揮台間焦躁地踱步。
他眼窩深陷,胡茬雜亂,一天多的時間彷彿讓他蒼老了十歲。
壞訊息幾乎是以每半小時一次的頻率砸來,政府軍和瓦格納的防線四處漏風,疲於奔命。
地圖上代表敵控區的紅色,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北、東、南三個方向,向著大馬士革這個最後的藍色堡壘合圍過來。
他的心腹——瓦西里少校再次悄無聲息地靠近,這次他的臉上不再是單純的緊張,而是混合了懷疑、焦慮和不耐煩的神情。
他瞥了一眼那扇依舊毫無動靜的分析室鐵門,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
“頭兒,我們還要等那個東方人到甚麼時候?他已經把自己關在裡面整整一天了!除了要了幾次咖啡和去了兩趟廁所,他甚麼都沒做!外面每分鐘都在死人,防線在不斷後退!我們的人都在議論,他是不是被這陣勢嚇傻了,或者根本就是在裡面睡大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些:“照這個速度下去,別說三天,我看連兩天都撐不住!大馬士革東郊的防線已經搖搖欲墜的瘋子和自由軍隨時可能發動總攻!我們是不是該考慮……考慮最後的預案了?”
所謂的最後預案,是指核心人員透過特殊通道緊急撤離的計劃。
廚子猛地停下腳步,佈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向瓦西里。
瓦西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閉嘴!瓦西里!”
廚子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像受傷野獸的咆哮,“把你那些愚蠢的念頭給我收起來!預案?那是懦夫的選擇!宋是我請來的,我瞭解他!他既然要時間,就說明他在挖我們看不到的東西!你以為誰都像你們一樣,只會對著地圖和壞訊息大喊大叫嗎?!”
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瓦西里的鼻子上:“管好你的人,告訴他們,誰再敢議論宋,我就把誰扔到最前線去填戰壕!現在,滾出去!守住你的崗位!”
瓦西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不敢再多言,敬了個禮,匆匆轉身離開。
趕走了部下,廚子胸膛劇烈起伏,他走到角落,抓起一瓶伏特加,狠狠灌了一大口。
火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和那越來越重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懷疑。
真的……
還有希望嗎?
宋和平雖然厲害,但他畢竟只是一個人,面對如此糜爛、幾乎註定敗亡的局面,他又能做甚麼?
難道真指望他再次創造奇蹟?
巨大的壓力和對未來的悲觀預期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信心。
他猛地放下酒瓶,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把抓起了直通莫斯科最高統帥部某位實權人物的加密衛星電話。
這部電話,非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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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