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寇爾德人的小把戲
“甚麼訊息？”
宋和平有些意外。
薩米爾很清楚他和阿凡提談話的重要性，除非事關重大，否則絕不會貿然打斷。
“您還記得……阿布尤嗎？”
薩米爾小心翼翼地報出一個名字，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光芒。
“他想見你。”
“阿布尤……”
宋和平快速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名字。
這名字倒是感覺有些熟悉，但一時無法精準找出是誰。
一旁的阿凡提輕輕放下茶杯，用他那永遠不緊不慢的語調提醒道：“寇爾德‘自由鬥士’，佩什梅格的高階指揮官之一，負責基爾庫克西部防區的阿布尤。聽說是個狠角色，也是寇爾德內部相對務實和激進的派系代表。”
“是他！”
宋和平瞬間想起來了。
當年他在伊利哥北部活動時，與寇爾德人扶植的武裝發生過沖突，所以暗中調查過他的背景。
這是一個典型的寇爾德硬漢，戰術強硬，政治上也頗有野心。
“他主動聯絡我們了？”
宋和平看向薩米爾，眉頭微挑。
“對！他透過一條非常規的緊急渠道傳來的訊息，要求儘快安排一次最高階別的秘密會面。”
薩米爾語速加快，顯得很激動，“語氣非常急迫，我判斷，很大機率是與我祖國北部當前嚴峻的戰事有關，很可能是想尋求與我們合作！”
薩米爾帶來的訊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房間內激盪起無形的波瀾。
阿凡提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姿態，慢悠悠地品著杯中殘茶，彷彿只是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了一絲瞭然和玩味的光芒。
宋和平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敲擊的細微動作，顯示著他大腦正在飛速運轉，權衡著每一個可能的變數。
這其實也在自己的計算內。
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阿布尤……
寇爾德武裝中的實權派將領，以作風強硬、敢於冒險和務實而著稱。
他繞過所有常規的聯絡渠道，而是透過薩米爾這條相對隱秘的線如此急切地請求會面，其傳遞的訊號再明顯不過。
看來……
寇爾德人……
至少是阿布尤所代表的這一派勢力，確實被1515武裝在北部的瘋狂進攻逼到了牆角，遇到了巨大的麻煩。
而這個麻煩，很可能已經急切到讓他們覺得，即便尋求他們最大的盟友美國人之外的、甚至可能引發華盛頓不快的力量幫助，也在所不惜。
“他要求的會面時間？”
宋和平抬起頭看向薩米爾。
“越快越好！最好是……他說最好就在今晚午夜。”
薩米爾的回答印證了事情的緊迫性，“他們提議的地點設在埃爾比勒東南方向，靠近我們邊境的一個早已荒廢的村莊。那裡地形複雜，荒無人煙，目前屬於各方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相對便於控制和安全保密。”
埃爾比勒是寇爾德斯坦自治區的首府，靠近波斯邊境意味著距離營地也不算遙遠，但畢竟是深入伊利哥北部區域，任何行動都伴隨著不可預知的風險。
尤其是寇爾德人本身就是美國人的忠犬……
不得不防……
“今晚……”
宋和平沉吟了不到兩秒。
時間極其倉促，但這本身也說明了對方的絕望程度。
他快速瞥了一眼阿凡提，後者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極輕微地頷首，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了他。
“回覆他們，同意。今晚12點整，地點就在他們指定的廢棄村莊。”
宋和平果斷下達指令，語氣不容置疑，“薩米爾，你親自挑選一隊最精幹的人手，攜帶遠端偵察和反狙擊裝備，提前五小時出發，秘密滲透至會面地點周圍。我要你對該區域半徑五公里內的所有地形、制高點、可能通道進行徹底偵察，佈置隱蔽觀察哨和應急撤離點。一旦發現任何可疑跡象，哪怕只是一點風吹草動，無需請示，立即取消會面，全員按預定方案靜默撤離。”
“明白！我保證完成任務！”
薩米爾立刻轉身，像一陣風一樣衝出去佈置了。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宋和平和阿凡提兩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你怎麼看這位寇爾德領袖的深夜急召？”阿凡提彷彿閒聊般問道，但問題直指核心。
“1515在基爾庫克方向的壓力，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
宋和平冷靜地分析，走到牆上的大幅軍事地圖前，手指點著基爾庫克周邊區域。
“政府軍在薩邁拉的慘敗，等於幫1515解除了後顧之憂，他們可以放心地將更多資源和精銳部隊投入到對寇爾德人的進攻中。石油是1515的黑金命脈，也是寇爾德人自治的經濟基礎，雙方都沒有退路。阿布尤他們肯定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威脅，否則絕不會冒險來找我——他們清楚知道我是被美國人貼上‘恐怖分子’標籤的存在。”
阿凡提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美國人提供了大量的武器、金錢和空中支援把寇爾德人武裝到了牙齒，但地面上的血，終究要寇爾德人自己流。有些仗，美國人不方便直接插手；有些代價，華盛頓的政治家們不願意承擔。這時候，他們就需要一些‘灰色地帶’的力量，去替他們完成那些不方便出現在五角大樓簡報上的任務。不過，阿布尤找上你，這一步棋走得可是相當險。是病急亂投醫，還是寇爾德內部某些派系試圖藉助外部力量另起爐灶，甚至……是想玩一手危險的平衡遊戲？”
“去見一面，一切就清楚了。”
宋和平目光銳利：“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近距離觀察寇爾德人真實處境、評估1515北方軍團戰鬥力、甚至窺探美國人真實意圖的寶貴機會。風險固然有，但收益可能超乎想象。”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見，是一定要去見的。”
當晚十一點，月黑風高。
埃爾比勒東南邊境地區的荒蕪丘陵地帶，夜風呼嘯，吹動著乾燥的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
廢棄的村莊如同鬼蜮，殘垣斷壁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陰影。
宋和平準時抵達了會面地點——一座相對完好的廢棄土屋。
薩米爾帶著幾名精銳隊員如同幽靈般散佈在周圍的制高點和關鍵通道上，手中的夜視儀和狙擊鏡警惕地掃描著四周，透過加密頻道隨時彙報情況。
幾分鐘後，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越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村莊，在土屋前停下。
車上下來五六個人，都穿著寇爾德“自由鬥士”的典型作戰服，攜帶美製裝備，動作幹練，警惕性很高。
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但異常結實，臉上刻著風霜和戰爭的痕跡，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阿布尤。
雙方在土屋門口相遇，氣氛瞬間有些緊繃。
阿布尤的人下意識地將手放在扳機護圈附近，宋和平雖然只帶了兩個人進屋，但外面薩米爾的小隊帶來的無形壓力讓寇爾德人不敢輕舉妄動。
“宋先生，久仰大名。” 阿布尤首先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濃重的寇爾德口音。
他說的居然是中文，雖然生硬，但足以表達意思。
顯然，他來之前做足了功課。
“阿布尤指揮官，幸會。”
宋和平用阿拉伯語回應，語氣平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人走進土屋，手下們都留在了外面，相互警惕地對峙著。
屋裡只有一盞昏暗的應急燈，照亮了中間一張破舊的桌子和兩把老舊得看來要散架一般的椅子。
沒有過多的寒暄，阿布尤直接切入主題。
“宋先生，我就不繞彎子了。”
阿布尤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
“1515的那些瘋狗在巴格達方向佔不到便宜，現在把他們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到了我們頭上！過去一週，他們在基爾庫克周圍發動了至少三次團級規模的進攻！我們損失很大，戰線在不斷後退！”
他語氣激動地描繪著戰場的慘烈：“他們有大量的自殺式卡車炸彈、重炮，甚至得到了不知來源的夜視裝備和反坦克導彈！我們計程車兵很勇敢，但裝備和人數都處於劣勢！美國人除了轟炸，在地面上給不了我們足夠的支援！再這樣下去，油田區很可能守不住！”
其實他的言下之意，宋和平明白。
一旦油田失守，對寇爾德人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財政崩潰，士氣瓦解，甚至可能引發內部動盪。
“所以……”阿布尤盯著宋和平，“我們需要幫助！強大的、有效的、立刻就能投入戰鬥的幫助！我聽說過你的事，宋先生。也知道你現在支援的‘解放力量’民兵在東部牽制了1515不少力量，上次在幹河谷方向三百人對抗三千人的阻擊戰早就讓你的英名在整個伊利哥傳播開來……”
說到這，他停下了話頭，手不自然地搓了搓。
也許想起了當年自己扶植的武裝勢力曾經跟宋和平作對過，最後被宋和平滅掉的往事，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但很快他的情緒就穩定下來。
“我們需要合作！我們可以為你提供資金、一部分美製裝備的資訊共享，甚至可以在國際場合為你們提供某種程度的……聲援。只要你們能出兵，從東面或者南面攻擊1515的補給線或者側翼，減輕我們北部的壓力！”
一旁的薩米爾聽得呼吸都急促起來，眼睛發亮。
資金！
美製裝備資訊！
甚至國際聲援！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如果能和強大的寇爾德武裝結成同盟，“解放力量”的實力和聲望都將得到巨大提升！
然而，宋和平的反應卻像一盆冷水。
他靜靜地聽完阿布尤慷慨激昂的陳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等對方說完後，他才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阿布尤指揮官，這次你來找我談合作，你們在美國蘭利的朋友……知道嗎？”
一句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破了屋內略顯狂熱的氣氛。
阿布尤臉上的急切和期待瞬間凝固了，瞳孔微微收縮。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他身後的兩名副手也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閃過一絲不安。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變得更加清晰。
宋和平的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牢牢鎖定了阿布尤：“或者說，你這趟過來是代表你個人，代表你們寇爾德自治政府的某些派系，還是……獲得了你們美國盟友的默許甚至授權？”
阿布尤的臉色變了幾變，剛才的氣勢一下子洩了下去。
他是個聰明人，更是經驗豐富的政治和軍事人物，瞬間就明白了宋和平這句話背後含義。
宋和平是甚麼人？
是被美國人全球通緝的“恐怖分子”、“戰爭販子”，是上了CIA和國土安全部門重點名單的人物。
寇爾德武裝是誰？
是美國人在伊利哥乃至中東地區最重要的地面代理人和盟友之一，幾乎完全依賴美國的軍事和經濟援助。
寇爾德武裝的高階指揮官，私下秘密會見被美國通緝的要犯，還試圖達成軍事合作？
這件事如果被捅出去，被美國人知道，會引發何等可怕的政治地震？
美國人會怎麼想？
還會一如既往地信任和支援寇爾德人嗎？
他阿布尤的個人政治生命甚至人身安全，還能有保障嗎？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軍事合作問題，而是一個極其敏感、足以引爆地區政治格局的火藥桶！
阿布尤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之前是心存僥倖，感覺可以在兩派勢力中間走鋼絲，從而攫取最大利益，包括剛才那番話，他自己心裡都沒底，更不相信。
但此刻被宋和平毫不留情地點破，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欲蓋彌彰和投機取巧是多麼的愚蠢。
要是連這點把戲都看不穿，他還是傳說中的“幽靈”宋和平嗎？
“……這是我基於當前軍事壓力做出的戰術考量。”
阿布尤的聲音明顯低沉了下去，失去了之前的底氣，甚至有些乾澀。
“我們認為，一切有利於打擊共同敵人1515的力量，都應該被考慮……至於我們的美國夥伴……我們認為在最終目標一致的情況下，存在溝通和解釋的空間……”
他的話變得有些語無倫次，試圖辯解，卻又無法給出肯定的答覆。
宋和平心裡冷笑，表情平淡地看著阿布尤。
這完全是阿布尤或者說寇爾德內部一部分人的私下行為，美國人絕對不知情，甚至可能極度反感這種行為。
“阿布尤指揮官。”
宋和平已經不想繼續跟阿布尤浪費時間了。
他站起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很感謝你和你的同僚對我們的看重。打擊1515也是我們的目標。但是，合作的基礎是相互信任和清晰的界限。在沒有得到你們主要盟友的明確態度之前，任何形式的軍事合作都是不現實的，甚至會給你我雙方帶來巨大的、無法承受的風險。”
他看了一眼心有不甘的薩米爾，繼續說道：“今天的會面，我就當沒有發生過。你們面臨的困難，我表示理解。但我建議你，先回去好好考慮清楚，和真正能做主的人商量一下。如果……如果你們真的能解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確保合作不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到時候我們再談也不遲。”
說完，宋和平不再多言，對阿布尤點了點頭，轉身帶著一臉錯愕和惋惜的薩米爾走出了土屋。
門外，夜風更冷了。
阿布尤站在原地，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和挫敗的嘆息。
他知道，宋和平是對的。
這件事，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和危險得多。
自己想玩小把戲。
但忽然發現，無論是宋和平還是美國人，都精似鬼。
根本沒有自己腳踏兩船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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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