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金蟬脫殼
一週後，衣索比亞，亞的斯亞貝巴，非盟總部大樓。
巨大的圓形會議廳穹頂高聳，象徵著團結的非洲地圖壁畫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然而，此刻會場內的氣氛卻凝重得如同鉛塊。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來自非洲各國的元首或高階代表，以及少數擁有觀察員身份的區域外大國特使。
空氣中混合著汗味、香水味、煙味還有咖啡的香味。
哈夫塔爾將軍坐在代表“利比亞民族團結臨時政府”的席位上。
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刻意在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但心裡很清楚，今天這次會議可是妥妥的“鴻門宴”。
坐在他斜對面的美國代表理查德正用一種看似禮貌實則居高臨下的眼神掃視著會場。
克拉克旁邊坐著非盟委員會主席祖馬，他的眉頭微蹙，顯然對即將展開的議題感到棘手。
前一個小時都是一些非盟地區性議題，直至會議議程進行到了最後一項。
所有人開啟面前議題檔案的最後一頁，上面赫然寫著議題內容——“列比亞及薩赫勒地區安全域性勢與反恐合作”。
此時，克拉克向祖馬點頭示意。
祖瑪略顯不情願地按下了麥克風開關：“下面涉及的議題由於關聯到一些西方國家，所以這次討論我們允許了幾個西方大國的代表參與討論，現在請美國的克拉克先生髮言。”
“主席女士，尊敬的各位代表。”
克拉克滿意地站起身，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會場，帶著一種若隱若現的傲慢。
“非洲的和平與穩定，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責任和目標。然而，近期，一股新的、極其危險的勢力正在我們這片大陸滋生蔓延，嚴重威脅著來之不易的和平程序！”
開場白很是高大上。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尤其在哈夫塔爾、以及蘇丹、塞納共和國代表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我們掌握確鑿的情報。”
克拉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譴責意味。
“一個名為‘音樂家防務’的私人軍事公司，其領導人宋和平（Song Heping），正在非洲多國，包括利比亞、蘇丹、塞納共和國等地，進行著大規模、有組織的暴力活動！他們披著安保和軍事顧問的外衣，實則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恐怖主義僱傭軍集團！”
會場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哈夫塔爾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腮幫的肌肉微微抽動。
克拉克開啟手中的資料夾，彷彿在宣讀法庭的判決書：“宋和平及其組織，在薩溫努等地犯下了令人髮指的戰爭罪行！屠殺平民，破壞基礎設施，掠奪資源！更令人震驚和憤怒的是，我們獲得可靠情報顯示，宋和平本人及其‘音樂家防務’，與盤踞在北非及薩赫勒地區的極端恐怖組織存在隱秘的、非法的聯絡！他們為恐怖分子提供武器、訓練甚至庇護，是滋養恐怖主義的毒瘤！”
他猛地將資料夾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面對如此清晰、如此嚴峻的威脅，國際社會絕不能姑息！”
克拉克的聲音充滿了“正義”的煽動性。
“我們美利堅合眾國在此呼籲非盟全體成員國，立即行動起來！對宋和平及其‘音樂家防務’實施最嚴厲的制裁！凍結其所有在非資產！禁止其人員入境！並將其首要分子，特別是首惡宋和平，引渡至國際法庭接受正義的審判！任何包庇、縱容此類恐怖主義行徑的國家和組織，都將被視為對非洲和平穩定的破壞者，也將承擔相應的後果！”
說到這裡克拉克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刺向哈夫塔爾、蘇丹代表和塞納代表：“我們敦促相關國家，特別是列比亞民族團結臨時政府、蘇丹共和國、塞納共和國，立即與宋和平及其恐怖主義組織進行徹底切割！將其驅逐出境！這是維護地區安全、履行國際責任的唯一正確選擇！”
他的發言結束，會場內一片死寂。
沒人鼓掌。
所有代表都沉默不語。
會議的主持人祖馬面色凝重。
許多非洲小國的代表眼神閃爍，不敢與克拉克對視，更不敢去看被點名的三國代表。
反恐的大帽子扣下來，誰敢公開唱反調？
包庇恐怖分子的罪名，誰也擔不起。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
美國人一向橫蠻，他們的代表發言就是最後通牒。
坐在旁聽席上的法國代表夏爾，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他看向哈夫塔爾的方向，眼神複雜。
按照劇本，現在該是哈夫塔爾等人被逼到牆角，要麼屈服，要麼被貼上“支援恐怖主義”標籤的時候了。
宋和平的“時機”在哪裡？
他所謂的破局點究竟是甚麼？
夏爾的心也懸了起來。
如果哈夫塔爾頂不住壓力，當場切割或者露出破綻，那宋和平就真的完了，法國人的算盤也要落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壓垮所有人之際——
“主席女士！”
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朝聲音的主人聚過去。
是哈夫塔爾！
他站了起來，臉色卻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
難以言喻的輕鬆？
祖馬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道：“哈夫塔爾將軍，請發言。”
哈夫塔爾清了清嗓子，目光坦然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臉色不善的克拉克臉上。
“尊敬的克拉克先生。”
哈夫塔爾開口了，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帶著點嘲諷：“非常感謝您，以及美國政府對我們非洲安全事務以及對我們列比亞臨時政府的深切‘關懷’。您剛才提到的宋和平先生，以及他的‘音樂家防務’公司……”
說到這，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會場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包括緊盯著他的克拉克。
“……很遺憾地通知各位。”
哈夫塔爾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宋和平先生，已經不在利比亞了。並且，據我所知，他名下的‘音樂家防務’公司在利比亞，以及據我瞭解在蘇丹、塞納共和國等地的業務和存在，也已經徹底終止，不復存在了。”
“甚麼？！”
“不可能！”
會場內瞬間炸開了鍋！
驚愕的低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克拉克臉上的從容和威嚴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哈夫塔爾，彷彿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出撒謊的痕跡。
“將軍！請注意你的言辭！”
克拉克幾乎是失態地厲聲插話：“這種拙劣的謊言毫無意義！我們有確切情報顯示…”
“克拉克先生！”
主持人祖馬忽然插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
“請讓哈夫塔爾將軍把話說完！”
哈夫塔爾對祖瑪微微欠身表示感謝，臉上那絲無奈的笑容擴大了些，彷彿在嘲笑克拉克的失態。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身後的隨從官員立即遞來一份印著醒目徽標的檔案。
“口說無憑。” 哈夫塔爾從容地開啟資料夾，抽出幾份檔案，高高舉起，確保會場內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清晰的標題和簽署印章。
“這是由利比亞民族團結臨時政府國防部與‘X傭兵團’於五天前正式簽署的、為期三年的全面軍事安保及訓練服務合同！合同金額巨大，條款完備，完全合法合規！”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震驚的眾人：“在這份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合同中，明確寫明，‘音樂家防務’公司已將其在利比亞境內的所有未履行完畢的安保合同、人員裝備、以及相關權益和義務，全部、完整、合法地轉讓給了‘X傭兵團’！從合同簽署生效的那一刻起，‘音樂家防務’在利比亞已沒有任何法律意義上的存在和活動基礎！我們與宋和平先生及其前公司的合作，已經依法依規，徹底切割完畢！”
“哇！”
“怎麼回事？”
“是真的嗎？”
“這個‘音樂家’防務不是剛協助哈夫塔爾穩定了列比亞的局勢嗎？怎麼這麼快撤出了？”
“合同會不會是假的？”
會場裡再也保持不住之前的安靜了。
彷彿一千隻蛤蟆掉進了會場，到處都是嘈雜的議論聲。
宋和平在非洲，尤其是北非和薩赫勒地區算是名人了。
各國元首和武裝組織頭領都聽說過這個傳奇名字。
現在說他居然離開了列比亞？
去哪了？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長了兩寸，目光粘著了哈夫塔爾，希望從他身上獲得答案。
“我可以證明哈夫塔爾將軍的話。”
“我也可以。”
突然，蘇丹代表和塞納共和國代表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主席女士！”
蘇丹代表舉起一份同樣格式的檔案，“蘇丹政府確認！我們亦已與‘X傭兵團’達成協議，接收了原‘音樂家防務’在蘇丹的全部礦產安保及顧問業務！相關法律檔案在此！”
“塞納共和國同樣確認！”
塞納外長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激動，“我們國內最大鈾礦的安保合同，已由‘X傭兵團’順利承接！‘音樂家防務’在塞納的業務已完全終止！”
三份檔案，如同三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克拉克和美國代表團的臉上！
整個會場徹底沸騰了！
“看來是真的！”
“我的天！居然是真的！”
“僱傭兵頭子捨得那麼多的利益？那些都是礦產和資源啊！”
“如果是真的，那就有趣了。”
代表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驚愕、困惑、甚至是一絲看美國佬笑話的玩味。
剛才還咄咄逼人的克拉克此刻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精彩得如同打翻了調色盤。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駁。
對方拿出的不是宣告，不是辯解，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
從程式上講，完全挑不出毛病！
“這…這不可能！”
克拉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嘶啞，“這是詭計！是金蟬脫殼！宋和平一定還在！他的人根本沒動！這是換了個殼子…”
“克拉克先生！”
哈夫塔爾猛地打斷他：“您是在質疑列比亞、蘇丹、塞納三國政府的誠信和法治嗎？合同白紙黑字，簽署生效！‘X傭兵團’是一家在厄利垂亞合法註冊、信譽卓著的國際防務公司！他們的老闆秦飛先生，在座不少代表想必也聽說過！請問，我們依照商業規則，選擇更符合我們需求的合作方，和你們口中所謂的KB分子切割，何錯之有？難道我們選擇合作伙伴，還要經過華盛頓的批准嗎？還是說，美國人覺得我們非洲人連籤合同的資格都沒有？！”
哈夫塔爾的話擲地有聲，更要命的是帶著強烈的反詰和民族情緒，瞬間點燃了不少非洲國家代表心中的不滿。
會場內響起一片嗡嗡的贊同聲。
是啊，人家按規矩換了合作公司，你美國人憑甚麼指手畫腳？
就因為新公司不是你指定的？
克拉克被噎得一時語塞，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邊的助手連忙低聲提醒他冷靜。
就在這時，夏爾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時機！
宋和平說的時機到了！
“主席女士。”
夏爾優雅地站起身，臉上帶著法國人特有的從容微笑，彷彿在打圓場。
“各位代表請稍稍安靜，請允許我發表一點個人看法。”
他成功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
“哈夫塔爾將軍及蘇丹、塞納代表出示的合同檔案，程式合法，事實清晰。”
夏爾的聲音溫和卻清晰，“這充分說明相關國家已經採取了積極行動，回應了國際社會對安全問題的關切。至於克拉克先生提到的關於宋和平先生個人行蹤以及‘X傭兵團’具體運作的疑問……”
他攤了攤手，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我想，這屬於具體的情報核實和商業細節問題，恐怕並不適合在如此高規格的、討論地區安全框架的峰會上進行無休止的爭論和糾纏。我們此行的目的是尋求共識，推動合作，而非陷入對某個具體公司或個人去向的無盡猜疑。”
夏爾的話看似中立公允，實則句句都在堵克拉克的嘴，把水攪渾。
核心意思就是——人家手續都辦完了，你還揪著不放，就是無理取鬧，破壞會議主題！
克拉克氣得幾乎要吐血！
他哪裡不明白這是宋和平玩的一手漂亮的“金蟬脫殼”？
甚麼狗屁“X傭兵團”！
那個秦飛就是東大的人！
這他媽就是換了個馬甲！
宋和平的人根本沒動！
那些利益鏈條根本沒斷！
可恨的是，哈夫塔爾這幫人用一份合法合同就把他精心準備的政治絞索給硬生生撐開了！
他現在再糾纏宋和平是否還在非洲或者X傭兵團是不是和宋有甚麼檯面下的交易，不僅顯得無理取鬧，更坐實了美國干涉他國內政和商業行為的霸道嘴臉！
他猛地抓住夏爾話語裡唯一的“漏洞”，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夏爾特使說得對！具體去向需要核實！但宋和平本人是否還在非洲，是否還在暗中操控，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他這種極度危險的人物，必須確認其離開非洲大陸，否則後患無窮！我要求…”
“克拉克先生！”
哈夫塔爾似乎早就預料到對方有這麼一出，於是再次開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可以代表利比亞民族團結臨時政府，在此向全體非盟成員國保證：宋和平先生，此刻，絕對不在列比亞境內！至於他是否還在非洲其他地方……”
哈夫塔爾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克拉克，聲音清晰地傳遍會場：
“你們美國人情報不是最厲害嗎？有本事，你們自己去找啊！”
“哈哈哈哈——！”
會場徹底炸了！驚愕、譁然、甚至有人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鬨笑聲！
哈夫塔爾這最後一句，簡直是赤裸裸的嘲諷和打臉。
克拉克呆立當場，死死盯著哈夫塔爾，嘴唇微微翕動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主持人祖馬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已經無法控制，趕緊敲了敲木槌：“肅靜！肅靜！克拉克先生，您的要求超出了本次峰會議程範疇。既然相關國家已就‘音樂家防務’問題做出了明確的法律切割行動，那麼關於宋和平個人行蹤的問題，建議透過其他外交或情報渠道進行溝通核實。我們進行下一項議題…”
主席的聲音在克拉克耳邊嗡嗡作響，他只覺得天旋地轉。
完了，全完了。
精心策劃的政治圍剿，竟然被對方用一份合同和一個不知所謂的“X傭兵團”給攪得稀爛！
回去可怎麼向自己的上頭交代……
倒是夏爾顯得十分輕鬆，他緩緩坐回座位，端起面前的咖啡，藉著杯子的遮掩，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宋和平…
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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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