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不該問的別問
倫敦,MI6總部,“深井”指揮中心。
冰冷的空氣凝滯如鉛。
M女士指關節敲擊合金控制檯的聲音,篤、篤、篤,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緩慢而固執地夯在每一個情報官緊繃的神經上。
巨大螢幕牆上,代表“海鷗號”的光點如同一個頑固的汙漬,死死釘在亞歷山大港東錨地的電子海圖上,旁邊“例行維護,AIS訊號正常”的綠色標籤閃爍得刺眼。
每一次閃爍,都像針尖紮在她冰藍色的瞳孔深處。
“夫人,第三輪港口核查完畢,‘重型工程機械零件’報關單無邏輯漏洞,海關放行記錄清晰。”
情報官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異常乾澀,彷彿喉嚨裡塞滿了資料流的塵埃。
“亞歷山大港務局熱成像資料比對完成,過去72小時引擎艙溫度波動曲線符合最低維持功率特徵,無異常峰值。”
另一名技術分析員補充道,指尖在觸控式螢幕上滑動,調出平穩得近乎死寂的溫度曲線圖。
“通訊過濾無收穫。船員家屬通訊均為日常瑣碎——抱怨伙食、孩子生病、家鄉的橄欖樹……”
通訊監聽組組長聳聳肩,語氣帶著一絲職業性的疲憊。
“喀土穆,‘鼴鼠’確認,薩姆-6核心部件轉運進入軍方3號庫,全程在‘視線’內。”
來自北非情報站的資訊簡潔而冰冷。
一條條報告資訊像冰冷的雨點,每一滴都在試圖澆滅M女士心中那簇由喀土穆倉庫照片角落金屬反光點燃的疑慮之火。
水面資訊完美無瑕,平靜得令人窒息。
但她卻有種窒息的感覺。
不對勁……
螢幕上那艘鏽跡斑斑貨輪的影像在固執地晃動、變形,如同水底蟄伏的巨獸輪廓。
那艘船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等待爆發的火山。
宋和平,那個狡猾的東方人,他一定有後手!
可證據呢?
線索呢?
那該死的證據就像撒哈拉的沙子,從指縫中流走,不留一絲痕跡。
“雅格……”
她低語的名字在唇齒間幾乎無聲,帶著一種連自己也不願深究的寒意。
“你的技術壁壘,真的……堅不可摧?”
那絲源於無數腥風血雨磨礪出的直覺,像一根淬毒的絲線,頑固地纏繞著她的判斷。
她必須行動,不能被動等待。
她拿起加密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代號“沙暴”的號碼。
“賽義夫將軍。”
M女士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不容置疑,“‘清掃行動’時間不變。命令你部在四十八小時內,將兩萬主力集結於列比亞與北達爾富爾接壤的邊境線。準時發起對‘音樂家’防務基地的全面突襲。記住,聲勢要大,要讓他們感覺到泰山壓頂之勢!”
電話那頭傳來賽義夫帶著一絲討價還價意味的聲音:“夫人,兩萬人集結需要時間,後勤補給……”
“那是你的事!”
M女士毫不客氣地打斷,“摩薩德會提供部分空中支援和情報協調。做好你該做的!你已經從我們這得到足夠多了!做人別太貪心!賽義夫!”
她啪地結束通話電話,目光轉向中東方向的情報協調員。
“接通特拉維夫,雅格主管。我們需要討論‘馬薩達’行動隊的最終部署細節。SAS的‘椅子’小隊和他們的‘阿爾法’組,必須萬無一失。”
……
亞歷山大港,東錨地。
鹹腥的海風捲著油汙、鐵鏽和遠處城市喧囂的氣息,吹過“海鷗號”巨大而沉默的鋼鐵軀體。
這艘萬噸級的舊船,像一頭擱淺疲憊的巨鯨,飄在港區附近的海面上。
甲板上堆放著鏽跡斑斑的集裝箱和帆布覆蓋的“重型工程機械零件”,幾個水手懶散地靠在船舷,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遠處港務局的巡邏艇,一切都完美地詮釋著“例行維護”的定義。
船艙深處,景象卻截然不同。
巨大的貨艙被臨時改造成了充斥著機油、金屬和高壓電獨特氣味的秘密工坊。
只要開啟甲板上的艙門,那些導彈豎立起來就能直射蒼穹。
空氣壓縮機低沉地嘶吼,臨時架設的強光燈將慘白的光線投射在幾臺被拆解又部分重組的薩姆-6導彈發射車和“方艙”指揮車上。 粗獷的鋼鐵輪廓在光影下宛如史前巨獸的骸骨,散發著冰冷的戰爭氣息。
代號“鐵狼”的男人站在發射控制方艙的核心位置。
他身形精悍如剃刀,動作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與刻入骨髓的精確,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副無框眼鏡後,一雙眼睛銳利得如同手術刀,能瞬間剝離任何裝置的偽裝。
他面前的裝置並非薩姆-6原配那些佈滿旋鈕和陰極射線管的老舊控制檯,而是一臺行動式軍用終端。
外殼是純粹的啞光黑,沒有任何製造商標識、序列號甚至散熱孔,光滑得像一塊來自未來的黑曜石。
此刻,它的螢幕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重新整理著瀑布般的程式碼流,綠色的字元如同擁有生命般流淌。
瓦西里,這個在蘇丹沙漠裡摸爬滾打半輩子、自認見慣了各種稀奇古怪改裝和暴力破解的老毛子技術員,此刻卻像個第一次走進高等物理實驗室的學徒。
他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佈滿油汙的雙手下意識地在工裝褲上擦了擦,死死盯著“鐵狼”終端螢幕旁邊連線的一個拳頭大小、閃爍著幽藍指示燈的黑色模組。
那模組的材質非金非塑,觸感冰涼細膩,表面佈滿了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微型散熱鰭片。
幾根粗壯的、帶有自鎖卡扣的軍用級資料線,如同外科醫生的輸液管,一端粗暴地“嫁接”在薩姆-6老舊的制導雷達火控系統介面上——那介面甚至被硬生生銼掉了一部分防護殼以適應新介面;另一端則牢牢插入黑色模組底部同樣冰冷的介面。
整個嫁接過程,“鐵狼”沒有使用任何標準轉接器,完全是硬碰硬的暴力物理連線和底層協議侵入。
“鐵狼”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舞出殘影,快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一串複雜到令瓦西里頭皮發麻、完全超出他知識體系的指令被輸入。
那不是常見的軍用程式語言,更像是一種高度壓縮、充滿數學符號和抽象邏輯的密碼。
“啟動‘天眼’協議,呼叫軌道編號:SIGMA-A-3, OMEGA-9…建立同步凝視鏈路。
目標區域:網格座標, ,高度閾值米至米,目標特徵:雙發重型制空戰鬥機,紅外特徵資料庫比對:F-15I‘雷電’優先。”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指令詞都像冰冷的子彈射出。
終端螢幕陡然一變!
不再是瀑布般傾瀉的綠色程式碼,一個高度抽象化、近乎完美的三維地球模型瞬間浮現,懸浮在螢幕中央,以令人舒適的慢速自轉著。
球體表面,大陸輪廓清晰,海洋是深邃的藍。
幾個代表不同軌道衛星的微小光點——有的呈現穩定的白色,有的閃爍著代表高軌道的金色,有的則是代表低軌偵察衛星的幽藍色——正沿著預設的路徑無聲滑行,軌跡線清晰可見。
模型的焦點在“鐵狼”輸入最後一個座標引數後,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撥動,瞬間跨越數千公里,精準地鎖定在地球模型邊緣一個被高亮紅色標記、代表戴勝鳥國內瓦提姆空軍基地(Nevatim Airbase)的區域。
一個微小的、不斷跳動的紅色三角符號,如同滴血的箭頭,正從基地的一個機庫位置緩緩移向跑道!
“上帝啊……”
瓦西里身邊那個年輕的技術助手安德烈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在胸前劃出一個東正教的十字架,隨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臉色瞬間煞白。
他認出了那個基地的代號,那是“雷電”(F-15I)最核心的巢穴之一!
螢幕上顯示的,根本不是甚麼模擬推演,而是近乎實時的衛星監控畫面!
瓦西里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窒息。
他見過無數次導彈鎖定目標,從原始的雷達波束導引到先進的中段指令修正加末端紅外成像,但從沒見過如此……
“上帝視角”的方式!
這根本不是薩姆-6!
這具老舊的、本該被時代淘汰的蘇制防空系統,此刻彷彿被強行灌注了嶄新的靈魂!
那旋轉的地球模型,那沿著軌道滑行的衛星光點,那精準鎖定的空軍基地動態……
這一切都意味著,天空中的眼睛,不止一雙!
它們在協同,在“凝視”,將遙遠基地裡一架戰鬥機的啟動、滑行都盡收眼底,並將這資訊,透過那神秘的黑色模組,直接“喂”給了這具本該“眼盲”的薩姆-6!
他感到一種源自技術信仰被徹底顛覆的眩暈和一種近乎褻瀆神靈的恐懼。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嘴唇翕動了幾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按捺不住技術狂熱,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這……這‘眼睛’……是……是哪裡的?上帝……美國人?還是……你們自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閃爍著幽藍光芒、如同深淵之眼的黑色模組,彷彿想用視線穿透它冰冷的外殼。
“鐵狼”敲下最後一個確認鍵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轉頭看瓦西里一眼。
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在螢幕上那架正在跑道上加速滑跑的F-15I模擬訊號上。
只有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如同淬火鋼板摩擦般的聲音,在狹窄嘈雜的方艙裡砸落:
“不該問的,別問。”
那聲音像淬了冰的鋼針,瞬間刺破了瓦西里所有膨脹的好奇和探究欲。
瓦西里猛地閉上了嘴,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對接完成,系統上線。‘天眼’鏈路穩定。”
“鐵狼”對著自己領口的微型麥克風,聲音毫無波瀾地報告
。幾秒鐘後,他的終端收到一條極其簡短的加密回覆:“‘大船’收到。等待‘海鷗’鳴唱。”
求月票!
(本章完)